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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红楼梦》和中国传统文化的思考 ——《红楼梦》与苏东坡

作者:周维民  收录时间:2009-03-14

 “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 (敦诚《寄怀曹雪芹》) “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寒光”。 (敦诚《佩刀质酒歌》)这是曹雪芹的好友敦诚从诗人的度角对他的赞誉。王国维也称他为“客观之诗人”。因为他有了不起的诗才,他把《红楼梦》写得俱有浓郁的诗的韵诗味、诗的美感、意象和激情。他在完成这部巨著时,借鉴了中国古代文学的优秀传统和成就,综合运用了这些思维材料和艺术方法,使自己的创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给《红楼梦》创作以深刻影响的是《楚辞》和《庄子》,此外就是李商隐的意境深密,色彩绚丽,记览精博,才思横逸的诗作,苏拭的诗文创作也结了《红楼梦》很大的影响。

(一)诗文影响

一代天才苏拭,是一个文艺全才。诗、词、散文、书法、绘画、音乐,无所不好,并且在很多方面都达到了很高的成就。苏诗与黄庭坚诗被称为“苏黄体”;苏词成为豪放派的开创者,散文被尊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书法艺术与蔡襄、米芾、黄庭坚合称为宋四大家。苏拭的一生留下了丰富而有价值的美学著作。苏拭早年是怀着近乎天真的入世精神的,但后来随着政治上的失意,在精神上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为了求得精神上的慰籍和心理上的平衡,他不仅游心物外,寄情山水,而且追求身心俱遣的庄子所主张的道遥游、齐物论的境界,佛、老的影响也更为明显。这种精神境界的追求,不能不影响他的诗文美学见解。

苏轼诗论文要“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 (《与谢师民书》)。他又说: “轼长于草野,不学时文,词语甚朴,无所藻饰”。 (《苏拭文集》卷四九《四谢梅龙图书》)这是他一贯的美学思想。不过早年追求的是豪放淋漓。 “姿态横生”的风格美,晚年追求的是“游心物外”的平谈美。他的诗文创作就体现着他的美学思想和见解。

《红楼梦》是明显地受有苏拭美学思想影响的。它在思想上承接了老庄、佛家的传统自不待言;进行文用笔方面诚如“行云流水”滔滔不绝,且能曲尽人意,俚趣横生,在表观形式方面,它真正做到了“文备众体”,除了小说的主体文字兼收了“众体”之所长,其他如诗、词、曲、赋、歌、谣、谚、赞、诔、偈语、灯谜、酒令、拟古文等等,应有尽有,五花八门,丰富多彩。

这是其他小说中所未曾见的。这又反映了“曹雪芹的才能是非凡的,他能文会诗,工曲

善画,博识多见,杂学旁收,三教九流,无所不晓”③曹雪芹在才气和风格方面,颇有点既以东坡为师,又似东坡的雏形。

《红楼梦》76回,贾母和全家人中秋赏月,在情景和文笔方面就显然借鉴了苏拭《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和前赤壁赋》的艺术境界。

当明月初上时,有这样一段描写: “贾母等都添了衣,……方又坐下,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家去圆月。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少了这四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笑道: ‘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都是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热闹,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她们娘儿们来说笑说笑……

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她一个人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

这段描写,文字自然流畅,毫无雕饰,其境界和苏词《水调歌头》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的感伤离落,是完全相通的。

接着月到中天,贾母说: “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说话之间:

“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

“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前越发凄 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彼此都有凄凉寂寞之意”。

以上“闻笛”的描绘,显然是借鉴苏拭《前赤壁赋》泛舟江上,扣舷而歌,感怀世事,怀古伤今的境界:

“客有吹洞萧者,倚歌而相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曲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这是一个由诗情、画意、音乐交织起来的和谐的艺术境界, 也是苏拭被贬黄州,情绪低沉,思想困惑,用这首小赋来抒发人生的感喟,以清风明月来填补心境的空虚的。

曹雪芹把它借用到实景上,构成新的境界,感受的主体是贾母,其时已是大观园被抄检后的中秋节,不管贾母怎样振作精神,终掩盖不住贾府萧疏凋残的气象和贾母凄凉败落的忧心。

黛玉和湘云的“凹晶馆联诗”是总结贾府由兴盛转为败亡的结局已定,大观园里天真的少女们的厄运也正在显露。作者对当时的自然境界和她们的感受有这样一段描写:

“黛玉道:….‘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你看那河里,怎么象个人到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

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激荡,散而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的一声,却飞起一个白鹤来,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 ‘原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 ‘正是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了,这鹤真是助他的了!……半日,猛然笑道:…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

冷月葬花魂”。

这里所描写的那只“鹤”,似曾相识,原来在苏拭《后赤壁赋》中出现过,苏拭写道:

“时将夜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嘎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这只仙鹤给湘云黛玉提供了诗材,但也反映了一种玄机和禅意。“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这两句诗,它预示着湘黛的结局:湘云象只孤鹤,将只身飞逝;黛玉形同一朵花,将被波浪吞没。

在《后赤壁赋》中,那只“翅如车轮,玄裳缟衣”的仙鹤,就是苏子后来在梦中见到的那个“羽衣翩仙”的道士,苏子说“我知之矣。 ‘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这里虽更充满着“飘渺禅意,实际都与人生空漠、无所寄托之感深刻地联系在一起的”。④

王国维曾说:“物之现于空间皆并立,观于时间者皆相续。⑤在同一时间内,各种文学艺术式间,互相有渗透关系,即小说中存在诗歌那样的艺术境界。这是属于“物之现于空间皆并立”的范畴。另一种情况是在同一种文字样式中,时间上有启后踵前的关系,或前代某一种文学艺术样式与后世另一种文学样式间,也有交叉影响。这都属于物之“现于时间者皆相续”的范畴。

任何成功的文学艺术作品,都从同时代和前代各种文学艺术样式中吸取营养, “择取中国的遗产,融合新机,使将来的作品别开生面”(鲁迅《且介亭杂文·<木刻纪程)小引》),进行自己的创作。 “独成一家之文,……非出于一人之心思才力为之,乃合千古之心思才力变出之者也,非尽百家之美,不能成一人之奇才;非取法至高之境。不能开独造之域”。 (刘开《与阮芸台宫保论文书》)曹雪芹正是这样斟酌古今,同时调动了多种文学艺术手法,为《红楼梦》这一艺术巨构服务,上面所举假借《前后赤壁赋》、 《水调歌头》中的诗境、文境来构造小说艺术境界就是一例。

(二) “人生如梦”和梦文学

“苏拭的一生是真正的悲剧,正直不阿,注意进取而又于‘新政’不甚了解,反对过激的措施而又不赞成墨守陈规,使他遭受到新旧两党的反对和排挤,在屡屡遭贬下,对生活、社会、宇宙的悲剧意识日益加深”。⑥

“这是一种‘对整个存在、宇宙、人生、社会的怀疑厌倦,无所希冀,无所寄托’。的空漠感。这种空漠感本就是与禅意互为表里的。它们共同构成了苏拭人生如梦的思想。”⑦最后他只能在老庄禅宗哲学中寻求解脱。

年轻时代的苏拭是有思想有抱负的,他曾经踌躇志满,充满致君尧舜的信心。他的作品抒写慷慨峥嵘的政治情怀,表达由现实与理想的冲突而激荡出的联翩幻想,闪耀着智慧的火花;描写风景和爱情也不同凡响,独具风韵;诗词眼界开扩,色彩鲜明,笔墨飞动,带着浓郁的感情色彩。后来虽屡遭贬谪,也还不乏对生活的执着追求和对功名事

业的豪情。如:

《浣溪沙》: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前两句是说门前流水尚能西流,谁说人生不能再返回年轻?后一句是说不要像古人那样徒然悲叹岁月流逝、自伤衰老。)

《江城子》 《密州出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这几句词是说作者打猎时酒意正浓,心高胆壮,渴望得到朝廷重用;倘能得到当局重用,自己定能不遗余力,为加强西北边防贡献力量。)

但是激烈的政治旋涡,使他几经浮沉,境遇只有每况愈下,这些希望和抱负根本无法实现,复杂而又曲折的生活经历,使他对整个人生、社会的纷纷扰扰究竟有何意义这个根本问题,产生了怀疑、厌倦和企求解脱与舍弃。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和子由渑池怀旧》)

这是苏拭早年写的一首诗,就巳经带着禅意和对人生短暂的慨叹。晚年这种人生感唱的色彩就更浓重,“人生如梦”就成为诗词的重要内容。

“世家一场大梦,人生几度凄凉,夜来风雨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如梦令》)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念奴娇·

大江东去》)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永遇乐》)

苏拭这些“人生如梦”和以梦为载体,演绎思想感情和人生哲理的诗词,在中国梦文学中占着重要的地位。 “人生如梦”是把现实的痛苦看成梦来排谴,以求得慰藉,是对现实的怀疑、厌倦、轻视来挣脱悲剧的意识和痛苦。

在苏拭的诗词中“总深深地埋藏着某种要求彻底解脱的出世意念”。 “苏东坡生得太早,他没法做封建社会的否定者,但他的这种美学理想和审美趣味,却对从元画、元曲到明中叶以来的浪漫主义思潮起了重要的先驱作用。直到曹雪芹的‘凄凉之雾遍被华林’更是这一因素在新时代条件下的成果”。⑧

甲戌本《石头记》凡例中说: “是书题名极多,一日《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曹雪芹独以《红楼梦》为“总其全之名”,这决不是偶然的,中国古代诗歌中:

“红楼”常指富家女子的居处。如“长安春色本无主,古来尽属红楼女” (书庄《长安春》)。又如“红楼富家女” [白居易《秦中吟》)等。〕早在二百年前,梦觉主人于乾隆49年(1784) “甲辰本《红楼梦序》"中说: “辞传闺秀而涉于幻者,故是书以梦名也,夫梦曰红楼,乃巨家大室儿女之情,事有真不真耳。红楼富女,诗证香山;悟幻庄周,梦归蝴蝶。作是书者借以命名,为之《红楼梦》焉”。

“诗证香出”是指白居易《秦中吟》 “红楼富家女”句。 “悟幻庄周,梦归蝴蝶”,是说红楼女子的一生遭遇有如“梦蝶”。梦觉主人的意思很清楚, 《红楼梦》是写朱门大族红楼奇女子的悲剧大梦。

对于《红楼梦》的书名,脂评也就其含义作过解释: “一部大书,起是梦,宝玉情是梦,贾瑞淫又是梦,秦之家计长策又是梦,今作诗也是梦,一并风月鉴,亦从梦中所有,故红楼,梦也。”⑨

甲戌本《石头记》 “凡例”后附诗曰: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这首七律,自胡适称它为“雪芹自题诗”后,迄今仍有人说是曹雪芹自题《红楼梦》的诗,本文不在考证此诗究属谁之手笔,但此诗主旨甚明,即脂评所说: “红楼,梦也”,或者说“古今一梦” “浮生若梦” “人生如梦”也。

曹雪芹以一群红楼奇女子的人生大悲剧来验证“古今一梦尽荒唐”,这和苏拭“世事一场大梦”, “古今如梦”, “人生如梦”的唱叹可说是一脉相通的继承和发展。

曹雪芹生于荣华,终于零落的个人遭遇,使他充满了世事蕉鹿,人生如梦的感慨,这是千真万确的, 《红楼梦》这部巨著,正凝聚了作者曲折的、丰富的人生感受。敦诚在《寄怀曹雪芹》中“扬州旧梦久已觉”,在<赠曹雪芹》中有“废馆歌楼梦旧家”。敦敏诗中有“秦淮旧梦人犹在”,在《闭门闲坐感怀》中有“往事重提如梦惊”,张宜泉在《伤芹溪居士》中: “白雪歌残梦正长”。曹雪芹这些挚友追怀赠答的诗句,都出现了“梦”的字样,这正是追怀他的坎坷的个人遭遇,和他的“人生如梦”的不幸。

梦文学是中国传统文化之一。 《红楼梦》便显示着它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和突破。它继承了中国文化中以“梦”作为演绎哲理和文学境界的载体,并以“梦”作为艺术手段,表现思想感情和揭示人生某一课题的内涵。它以《红楼梦》这样的长篇巨构,综合演示了封建社会末世的人生大悲剧,这是空前的突破和建树。这些都直接关联着曹

雪芹这位艺术巨匠对人生社会的高远的纵深看法。


注:

蔡义江《论红楼梦佚稿》,浙江古籍版。第278页。

李泽厚《美的历程》第162页。

王国维《叔本华之美学》。

敏译《中国美学思想史》第二卷。第412页。

张法《中国文化与悲剧意识》,人民大学版。第217页。

李泽厚《美的历程》,第164页。

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代序》



发表于:1991年2月第1期

主编梅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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