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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黛玉劝学”公案

作者:劳 杨  收录时间:2009-02-01

    摘 要 本文把“黛玉劝学”公案中的对立观点排列备案,并提议将《柳如是别传》也引录林黛玉的清贵论列如红楼史册中。

主题词 八股

《红楼梦》第八十二回中有一段林黛玉婉言劝说贾宝玉学习“清贵”八股文的情节。这段故事已成为高鹗续著《红楼梦》后四十回功过评论中最有争议的辩论点之一。自从八十年前俞平伯先生郑重地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提出批评以来,争辩不断。笔者所读到的最系统的在这个问题上向“俞批”叫板的是林语堂先生。林先生多年研究《红楼梦》的结论是高鹗“修补”被程伟元收集到的八十回后的曹氏原著,并非“续补”,所以林先生积极认可和高度赞赏后四十回。当然他就必须针对“俞批”一一辩驳,他确实这么做了。1957年他写了《平心论高鹗》,其中对“黛玉劝学”也给予了正面回应。[1] 尽管俞先生晚年对高鹗重新评价,但社会上有关辩论未休。笔者觉得有关这宗公案的讨论很难超越俞林两位大家的辩论范围,有归纳的必要。

俞先生就此公案提了四个问题,并挑战道:“这些疑问,有为高氏作辩护的人是必须解答的。”林先生明确应战:“我先解答,再论其余”。下面尝试把他们的辩论编辑成五个顺序排列的问与答,像辩论会“正方”和“反方”答辩记录一般,以期使思路更清晰。

俞问:“黛玉为什麽平白地势欲熏心起来?”

林答:“黛玉怎样会势欲熏心,是作书人先问的,因明知是劝慰语,不复驳下去,是省笔处,亦是看得起读者,不是低能,不必细细分说。想不到真有人以为黛玉真势欲熏心起来。”

俞问:“黛玉何以敢武断宝玉要取功名?八十回中,黛玉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林答:“在贾家,宝玉原不必读书,可得功名。第七十五回本文,贾赦明明说,‘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儿。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宝玉真不想诓功名混饭吃。宝玉憎厌八股憎厌经济文章与前是一贯的。入学是父命不敢违拗的。黛玉在此时看见宝玉已受父命,不得不从,想再助纣为虐,明知无益,应该安慰他几句。作者顺便借黛玉口中,替八股说两句公道话。清贵二字,是谓功名未必都清贵。贾珍父子之流,虽有功名,并不清贵;贾珍是世袭,贾蓉是托太监捐衔的,士人看不起。科甲出身,比世袭祖荫,令人看得起。黛玉父亲林如海,第二回说他‘更从科甲出身,虽系世禄之家,却是书香之族’便是此意。这是黛玉‘清贵’二字的注脚。愿意懂的人自然可懂。”

俞问:“以宝黛二人底知心恩爱,怎么会黛玉说话,而宝玉竟觉得不甚入耳,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在八十回中曾否有过这种光景?”

林答:“宝黛两位冤家吵嘴,前八十回多至不可胜数。此时各人长大,各应自制,只鼻子眼里一笑而止。宝玉不入耳是事实,因他并非‘禄蠹’。作书人真看不起八股文字,并看不起科举。早时人习举业,所看的书极有限,甚有未听见《公羊传》名字的。这确是事实,给雪芹说穿了。同时八股文中也有清微淡远文字,不可一概抹杀,这是最公平之论。谁也不能否认作者见识。所以后来宝玉对宝钗说其实取功名‘并不难’,也是实话。”

俞问:“宝玉既如此轻蔑黛玉,何以黛玉竟能忍受?何以黛玉在百二十回中,前倨后恭到如此?”

林答:“黛宝二人时已十六七岁,各人已长大,见面虽若知己,却也稍存体统,没有像小时之一味厮缠。这是最令人佩服之一点。若于此时与宝黛两小无猜时同一写法,才真无谓。

须知黛玉此岁数时,最为可爱,虽然是妒,却聊存体统。这段中有极可爱极含蓄文字:

黛玉道:‘你上头去了没有?’

宝玉道:‘都去过了。’

黛玉道:‘别处呢?’

宝玉道:‘没有。’

黛玉道:‘你也应该去瞧瞧他们去。’

这是极含蓄,耐人寻味的文章。”

以上就是两位大家的对辩。林先生回答完问题后有一段议论,其大意是他认为只有曹雪芹才能如此善于“体会儿女闺情”。他不相信高鹗有如此水平,因为他从未见“有此奇力,有此笔力,有此含蓄”的高鹗自著小说。

笔者尚无能力对他们的辩论评分,但却认为林先生提出一个有关文学作品极重要的问题,如何认识一部时空跨度极大的巨著中人物性格的变化,哪些是人物本质内在的自然连续性变化,哪些是作者意图变化引起的突变性扭曲?

笔者在这里觉得有必要在回味这宗公案时提及这样的趣事:已故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在其呕心沥血之作《柳如是别传》中也写到了林黛玉[2],并且把被一些论家认作是道学腔的“近情近理”,“清微淡远”的“清贵说”整段地摘录进自己的著作中。笔者真没想到陈先生还诙谐地写道“噫,道学先生竟能得林妹妹为知己,可视乐善堂主人及钱朱方三老之推挹为不足道矣。”笔者于是认为对后四十回真该我辈更认真更仔细的研读和品位。

[1 ]参看《平心论高鹗》------林语堂名著全集第26卷,第72-76,页,第220---222页

[2 ]参看《柳如是别传》 中卷 第52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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