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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掇珠(选载)

作者:祝秉权  收录时间:2009-01-08

  编者按:祝秉权教授继《百味红楼•红楼梦分回品赏》一书出版后,又新撰《红楼掇珠》一书。该书的初稿已经完成,由一百篇长短文章组成,其中有欣赏性的短文,有杂文,也有缩短了的学术论文;有深入浅出,雅俗共赏,欣赏和学术价值并存的风格。这里刊载的是此书稿中的部份文章。

宝黛爱情纯是诗——神瑛绛珠神话探味
祝秉权
《红楼梦》第一回通过“那僧”之口,说了下面一段故事:
此事说来好笑。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娲王未用,自己却也落得消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她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他却常在西方灵河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遂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甘露滋养,遂脱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仅仅修成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水”。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常说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若下世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还得过了。”因此一事,就幻出多少风流冤家,都要下凡,造历幻缘;那绛珠仙草也在其中。
这段神话故事,并不像有些学者说的那么玄虚。作者意在说明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之根。从消极方面来理解,宝黛爱情是前世姻缘。这是国人几千年来的宿命文化观念。生在封建时代的曹雪芹,也难免有这种消极的哲学思想。从积极意义上来理解,这段神话是为了阐释宝黛爱情之可贵,之纯真,之天经地义,之美丽哀婉。
读过《红楼梦》的人,都为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而感动和赞叹,不少人,尤其是女人,还曾对这段故事流过伤心之泪。宝黛爱情在那个时代,真是一曲绝无仅有、美丽哀婉的绝唱。宝黛爱情,是《红楼梦》的一根主线。此书开头所说的顽石故事和神瑛侍者与绛珠草的神话,为的是叙说宝黛爱情的来历和根源。
美学家们早已有论:美,是和万物之灵的人一起出现的。人类的童年之美,表现为一种原始时代的纯粹。
生物异性的结合,是一种繁殖后代的自然现象,是生物的一种本能。人是生物之一,也同此规律。但人,又是万物之灵,人的异性相吸,不只是一种本能上的性的吸引,而兼有灵的相互吸引。这种灵,是作为大写的人所独有的。如果灵的吸引成了一种热烈的,持久的,能给双方带来无法形容的快乐的碰撞,这就算是爱情了。爱情,是人的独占品。
在人的原始童年时代,这种异性之间的灵的碰撞,是不附带爱情之外的其他条件的,爱情的纯粹性成份很浓,很美。
神瑛侍者与绛珠草的神话,反映了原始时代人类的童心之美,也说明了宝黛爱情之根——原始的纯粹之美。
明代作家冯梦龙在说到最好朋友的内涵时,有此名言:恩德相结,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谓之知心;同气相求,谓之知音。——在患难与共之中相交的朋友,是知己朋友;能够互诉心腹秘语,心灵与心灵能够相互碰撞从而发出生命火花的朋友,是知心朋友;对于双方的性格、脾气、爱好、事业、情趣能够相互理解,相互共鸣,相互切磋,相互包容,相互欣赏,相互喜怒哀乐的朋友,是知音朋友。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上异性之间的相互爱慕和相互吸引,这就是爱情了,而且是最高层次的爱情。
爱情有三个层次:性爱,婚爱和情爱。性爱是男女双方生物性的吸引与结合。这是爱情的基础。婚爱是夫妻在组织家庭、生儿育女方面的相互帮助和关爱。情爱是异性之间在心灵上的引吸和契合。理想的、完整的爱情应是这三个方面的统一和融合。这在现实的人世间,这样的爱情是非常罕见的。
《红与黑》有诗:“爱情在拉丁文叫做‘情爱’”。——“情爱”,也叫“灵爱”。是的,真正的爱情就是双方灵与灵的相通和碰撞,就是如冯梦龙所说的异性之间的知己、知心和知音。在《红楼梦》中,秦可卿所追求的是性爱,薛宝钗所追求的是婚爱,而林黛玉所追求的是情爱,是真正的爱情,是人间最美丽的爱情。
宝黛爱情之所以成为最美丽最纯洁,就是因为这种爱情包含了异性之间的“恩德相结,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谓之知心;同气相求,谓之知音”的内涵。
患难之交恩爱深!这是真正的爱情所共有的内涵之一。宝黛爱情就是这种爱情。
回到本题,先说上述的神话故事吧:
人生有各式各样的患难。韩信在饥寒交迫中饿肚子,是一种患难,有漂母赐饭一碗,就是解决了他的危难。姜子牙怀才不遇,在无奈中用直钩在渭水钓鱼,也是一种患难,周文王姬昌重用了他,成了知己,帮助文王灭纣兴周。怀有补天大才的顽石,未被娲王所用,将他遗弃在青埂峰下,让他日夜伤心悲号,这又是一种患难,所谓“自己却也落得消遥自在,各处去游玩”,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像姜太公钓鱼一样的无奈。警幻仙子叫他当了童子,只是解决了他的居住和吃饭问题,并没能使他的患难得到解脱。
陶潜用来解脱“为五斗米折腰”的患难,其办法是隐居田园。李白用来解脱怀才不遇的患难,是游山玩水。郑板桥用来解脱“官场做官难” 的患难办法,是画竹消遣。曹雪芹用来解脱他的“末世危机”患难,是著书,是“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于是乎,他以自己的经验,创造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故事。
顽石用来解脱自己“患难”的办法,不是像姜太公那样追求伯乐,而是盼望能遇到红颜知己。啊,温柔的女人!水做的骨肉!我的灵魂!我只有看见了你,获得了你的爱,才清爽,才能解脱我的一切烦恼。(塞壬女士评:呆子呆话,却有深意。)就在这样的境遇之中。他遇到了“十分娇娜可爱的绛珠仙草”。而这株“绛珠仙草”也处在一种无奈的“患难”之中。她孤独寂寞,终日在离恨天外漫游,爱的饥渴难忍,需要知己异性的安慰。就在这个时候,神瑛侍者来了,遂日以甘露灌溉她,时时用温情来慰藉她。于是乎,患难与共,二人成了知己。于是乎,顽石神瑛投胎下凡,这绛珠草也要跟着下凡,她要恩德相报,要将自己一生的眼泪还给她的患难之交,于是乎,他和她,在《红楼梦》里给我们留下了这样美丽的爱情悲剧。
神话表述宝黛爱情始自双方寂寞求友之渴望,双方爱情饥渴之需求,始自患难之交的偶遇,是出自天意,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是人的原始性灵之爱,纯属一种美的契合。神话的空间是在西方灵河岸上的三生石畔,固然带有宿命姻缘的成份;然而作者的主观意愿,是要说明宝黛爱情是吾人宇宙天地之间的自然产物,是至洁至纯至圣的灵的结合。
宝黛爱情的“知己、知心、知音”的全部内涵,在全书中有逐渐的动人的描写。让我们“慢慢走,欣赏吧!”正是:
神瑛绛珠相逢时,乐莫乐兮心相知;雨露恩德依依情,宝黛爱情纯是诗。

《红楼梦》为什么以“女娲补天”开头?
祝秉权
《红楼梦》为什么以“女娲补天”开头?简而言之,可用两句话概括:一,为《红楼梦》的女性崇拜主旨张本;二,由此引出补天多余的石头——贾宝玉的故事。现分别论之。
人类社会最初是母系社会,由女人创世,女人救世。在中国古代的神话中,是女娲创造了世界和人。《太平御览》引《风俗通》云:“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淮南子•览冥篇》载:“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女娲,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人,补了天,消除各种自然灾害。在中国的神话甚至正史中,女娲,被尊奉为炎黄子孙之母。
我们原始的祖先,早就尊奉女性创世、女性救世和女性崇拜的思想。传说中华民族的始祖黄帝和蚩尤作战,大败,在危急关头,到天上请来了名叫“魃”的神女助战,才消灭了蚩尤。由此建都定邦,使炎黄子孙绵绵至今。
女性崇拜,是原始人的准则。大哲学家老子就奉信这种崇拜。他有言:“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宇宙精神是永远存在的,她就是天地万物的女神母亲。女神母亲的创造生命之门,是诞生天地万物的根本。她绵延万世,永存不绝。女娲这一形象,是我们的原始祖先女性崇拜的象征。
人类社会进入了文明时代,由母系社会转换成父权社会。中国几千的的父权社会,都是以男人为中心的专制主义社会。到了清朝,这个社会已经到了末世。在曹雪芹看来,男人的统治已经到了极端的腐败而无可挽救的程度。而女性,是天生万物的精华,人类世界本来就是女性创造的,历史应该回归,应当寄希望于女性。于是在他的《红楼梦》中朦胧地提出了“女性救世”的思想。曹雪芹自己在坎坷的人生道路上,频于绝望,幸有女性来爱他,让他振奋而写出《红楼梦》。个人的人生经历也使他产生“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的思想。由此他崇拜女性。而女娲,是女性之王,是创造世界的女王,象征创造、纯洁、爱情,这正是曹雪芹在男人统治的世界到了末世之时,所追求的一种女性救世的幻想。
《红楼梦》中的女性崇拜表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赞美女性之美,准确一点说,是赞美女儿之美。女儿之美,被作者尊到至高无上的境地。贾宝玉的名言,凡是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天地灵秀之气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渣滓浊沫已。”仅此两句话,便可看出《红楼梦》崇拜女性的思想。
二是“女性救世”思想,这一思想几乎贯穿全书。在腐败黑暗的现实面前,贵族阶级中以贾宝玉为典型的有志之士,不愿意走与统治阶级合作之路。向何处去啊?只有大观园的“女儿国”,才是逃避现实的乐园。是大观园的一群女儿们,拯救了贾宝玉的灵魂。贾宝玉的生命是大观园的女儿们赋予他的。这是《红楼梦》女性救世的重要内容。
末世来临,子孙不肖,培养贵族阶级的接班人,被列为头等大事。这样的大事,像贾政等等这样的一伙男人,是完不成此任务的。德高望重的老儒贾代儒,是假呆儒。他办的贾府学堂,腐败透顶,完不成这种重大任务。在这个学校读书的学生——贾府子弟,只会打架,亲嘴,摸屁股。怎么办?荣国公要把教育儿孙成材的重任,托付给警幻仙女来担任。即使是家庭的日常教育,贾政只会喝斥体罚,还不如丫头花袭人有效,王夫人也把此重任托付给她。贾兰的成材,是全凭寡妇李纨一手的培养。这是在教育儿孙方面所体现的女性救世思想。
偌大一个贾府,男人们全是无能之辈,无一人能够担任理家的重责,而由女人王熙凤来管家。宁国府办丧,男人无用,也要王熙凤来办事。荣国府经济崩溃,男人束手无策,要贾探春、李纨、薛宝钗一伙女性来挽救。所谓“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治家”。这是在治家,也是喻的治国方面所表现的女性救世思想。
《红楼梦》中这种女性救世观念,和德国诗人歌德的《浮士德》的“永恒之女性,引导人类上升”的思想,可谓异曲同工。
当然,这种“女性救世”的思想,对于曹雪芹来说,不仅是一种朦胧的幻想,而且充满了矛盾。一方面是女性救世,是女性创造美;另一方面,又是女性毁世,女性毁灭美。宝黛爱情的毁灭,就是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的“杰作”。
《红楼梦》一书的主人公是贾宝玉。这贾宝玉,来历不凡。论形状,他只是一块石头。论品格,他却是无价之宝。论才智,力能补天。这一切,是女娲创造的。但女娲却又不让来补天,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全用上补天了,偏偏剩下这一块不用,把他抛弃在青埂峰下,这叫怀才不遇。女娲把顽固不化的大石头炼成有灵性的宝石,这宝石长期在女娲的手中身上生活,感受女娲的灵气和女人味,他当然感激她,爱她了。可她却遗弃了他,让他在青埂峰下孤独寂寞悲哀号哭。这叫怀爱不遇。贾宝玉的生前就是怀才不遇和怀爱不遇。怀才不遇,虽然也让他悲哀过,但很快消失。唯这“怀爱不遇”,久久不能释怀,却又遇上了绛珠仙草,结为知己,由此双双下凡人间,演出真正的怀爱不遇的人生大悲剧来。这,就是《红楼梦》。

平阳公主的女佣和《红楼梦》丫鬟司棋
祝秉权
笔者说明:在这里选载的是《红楼掇珠》书稿中已经在报刊公开发表的部份单篇。未在报刊发表的暂不在此选载,以防被窃。

谁都知道汉朝有两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一个叫卫青,另一个叫霍去病。然而,这两个大将军的出身和他们的生母,却未必人人都晓。
汉武帝有个姐姐,嫁与平阳侯曹寿为妻,被称为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家有个姓卫的家奴,其妻也是平阳公主家的女仆,未知其名,因丈夫姓卫,她就被称为卫媪。不久,卫媪的男人死了,她仍在平阳侯家中帮佣,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日子寂寞难熬。有位在平阳侯家中做事的县吏,叫郑季,长得很帅,就与卫媪暗恋上了,生下了一男二女。男名卫青,女名少儿与子夫。
卫子夫长得天仙美貌,汉武帝第一次见她,就迷上了,立即成了宠妃,不久就取代了皇后陈娇,成了大汉第一夫人。
卫青的的姐姐卫少儿,同卫青一样,是郑季与卫媪的私生女。也许是遗传的原因吧,这少儿姑娘生性风流,未成年就和一个叫霍仲孺的小吏私通,生下了未来的盖世英雄霍去病。
霍仲孺是河东郡平阳县人,当过平阳县衙的办事员,因事常到平阳侯家,与其家侍婢卫少儿发生了恋情。
我们应该为当时的开放的社会风气和平阳公主家的宽容感到庆幸,因为两位伟大的将军和一位大汉的皇后,都是贵族之家的侍婢,违背了礼教,与男人非法恋爱而生下的后代。要是在程朱理学占上风的南宋和明清,这卫媪、少儿和她们的男人,其下场是很悲惨的。而卫氏姐弟和霍去病,别说出人头第,恐怕早在母亲胎中时,就被扼杀了。
社会一进入了专制主义时代,广大群众的自由就失去了,男女的爱情婚姻,也并不是完全自由的,受专制主义的压迫,爱情婚姻不自由的悲剧,也屡见不鲜。可是,相对来说,在汉朝魏晋南北朝时代,对男女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比较宽容的,对妇女们也没有要求所谓的“三从四德”,谈情说爱有相当的自由。《晋书•贾谧传》记载了这么个有味的爱情故事:
西晋高官贾充的幕僚韩寿,是一个英俊有才的青年。贾充有女儿贾午,正值情窦初开,偷恋上了韩寿,幽会多次,被贾充发现。贾充把这件事情隐瞒了下来,随后按照当时的嫁娶风俗,让贾午嫁给了韩寿。
唐人李商隐有《无题》诗:“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前一句说的就是贾午和韩寿的自由爱情故事。后一句说的是三国时的大诗人曹植和他的嫂子甄氏的恋爱故事。甄氏原是袁绍次男袁熙之妻,曹操消灭袁绍后,甄氏当了俘虏。因她有特殊的美貌。曹操的两个儿子曹丕和曹植都爱上了她。这事也说明了当时对妇女的贞节观念淡薄,爱情自由的幅度较大。
然而,到了明清时代,上述这种男女恋爱自由的事,便没有了。时间隔离西汉一千八百年。出现在清皇朝《康乾盛世》的《红楼梦》,其中有个贾府的丫环叫司棋。司棋的身份与平阳公主的奴婢卫媪母女相似,都是贵族之家的女佣。她和潘又安的恋爱,比起卫媪母女与人的私通,情形也很相似。如果说,有所不同的话,司棋的爱情更加合情合理,一对未婚男女相恋,绝对的天经地义。虽然按人的天性来讲,正如圣人孟子所言的,乃是“人之大欲”,天理相容。但在当时的专制社会,却又都是违背了礼教的。尤其是卫媪是寡妇,与人私通更是非法。然而,汉朝的社会和平阳侯家,却能以宽大相容,不予干涉,卫媪可以连续私生三个孩子。这些私生子还能够出人头地。而在《红楼梦》中呢,情形就不一样了。司棋和她潘又安的私恋,在贾府封建专制者的眼中,却是大逆不道的罪恶。司棋究竟犯了什么罪过呢?
书中第七十四回,王熙凤奉命检抄大观园,在司棋的箱子中抄出了“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是潘又安给司棋写的情书:
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爱情的信物和情书,表达着一双青年男女纯洁的心,按人性的观点来看,这是上等美啊!但在贾府主子的眼里,却是大罪。这位在贾府服务多年的丫鬟司棋,就因为这个而被贾府的主子开除了,逼得这个弱女子和她的恋人双双自杀。
倘若处在汉朝的平阳公主家,司棋和潘又安的恋爱肯定平安无事,会让他们俩结合成亲。说不定他们生下的儿女,也有可能成为非凡人物的呢。因为民间传说,私生子格外聪明。史载:“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孔子这样的绝大天才是私生子,不就是一个范例吗?还有秦始皇、卫青、霍去病•••就是基督大圣耶苏,也是私生子啊。《红楼梦》曾多次隐约描写司棋和她恋人潘又安的野合,这是造就天才的一种缘由啊。可惜被王夫人一伙扼杀了。
别说是丫鬟司棋,即使像探春这样的小姐才女,因生母是贾政的妾而受人非议,逼得这位才女不得不和自己的亲生母亲断绝母女关系。倘若处在汉朝,探春的命运恐怕是另一番样子,说不定她有可能成为巾帼英雄呢。

薛宝钗的两句识人名言
祝秉权
《红楼梦》真的是一部百科全书。别的不说,在交际的艺术方面,就有许多经典性的东西值得我们品味和仿效。例如——
“幸于始者怠于终,善其辞者嗜其利。”
笔者对薛宝钗的这两句认识人的名言,特别有兴趣。
这两句名言出自《红楼梦》第56回的大观园兴利除弊的故事。荣国府的管家王熙凤病了,家政由三小姐贾探春代理,并有薛宝钗和李纨作为探春的助手。才女薛宝钗名为助手,实为改革中的“谋士”。当时,贾府大族出现了严重的经济危机。贾探春企图挽救这种危机,由此而实行了大观园的“兴利除弊”。学者们称这一事件为“探春改革”。改革的基本模式是实行以“权、利、职”为核心的责任承包制。首要的问题是承包人的选择。探春提出了承包候选人的名单,来向她的谋士薛宝钗请教。宝钗没有作出具体的肯定与否定,只是随意地却又是意味深长地说出了这样的两句话:
幸于始者怠于终,善其辞者嗜其利。
探春品味这两句话的含义,很快领悟到宝钗的意思,点头称赞之后,具体定下了承包人的名单。
宝钗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开头因侥幸成功获利而兴头很高的人,最终是会懈怠的;善于花言巧语的人,自私自利心特别重。对于这样两种人,都应慎用或不用。宝钗所言,当是针对探春所提人具体情况的;但这话的深远意义却远不止此。
笔者之所以特别欣赏宝钗这两句识人格言,是因为依据自己的生活经验,此语在很大程度上很有普遍性,在帮助人们认识人这件大事上,很有实际的警示作用。
其实,这也是一种认识人的秘诀。认识一个人,既要认真观察人的形貌风度,更应当仔细观察人的言行举止。
机关、企业、事业单位,都需要选人用人。这选人用人,首先必须认识人。认识人,是一桩艰巨而细致的工作,是一门科学,是一种艺术,不但需要人才学、心理学等理论知识,更需要丰富的、正反两个方面的实践经验的积累。玩味宝钗这两句话,对于机关企业的人才管理工作,对于交朋识友,都大有裨益。在人们普通的社交中,认识人的问题不容忽视。许多事情的失败,许多灾祸的来临,往往是在认识人这个问题上出了差错,尤其是在事业的创立和爱情婚姻方面,认识人,具有头等重要的意义。斯大林曾经五次被人出卖;出卖他的人竟然全是他的亲信。前国民党陆军上将陈仪将军,于1948年曾和他的最信任的学生汤恩伯密谋起义。而汤恩伯却在暗中出卖了自己的恩师。陈仪将军由此被蒋介石杀害。这类教训古今中外多得很。
《红楼梦》中有此教训。
一部《红楼梦》,写的是贾府贵族衰败过程。贾府的败落,原因很多,其中极重要的一条,是贾府的执政人物王熙凤的以权谋私,贪污腐败。《红楼梦》第105回抄家时,从王熙凤屋中抄出来的两箱房地契,一箱借票,及“梯己”,不下七、八万金。贾府虽大,但在当时整个贵族社会中,不过是一个家庭单位,而王熙凤一个人就贪污了如此惊人的巨额,这个家庭哪有不败之理?在王熙凤的贪污罪证之前,荣国府的主人贾政跪在抄家官面前磕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好一个官僚主义的贾政!不是你不知道,而是你用错了人。是你和你的老母亲贾母,错把两面三刀、嘴甜心苦、贪污成性的王熙凤,当成了宝贝,委以理家重任。这是不认识人所铸成的大错。倘若贾政、贾母当初能够正确认识人,任用贾政的亲生女儿三小姐贾探春来主持荣国府的家政,恐怕结果的情形会另一个样,至少在抄家之时贪污盘剥的罪名不会有如此吓人。
宝钗“幸于始者怠于终,善其辞者嗜其利”的话,和王熙凤是能对上号的。你看,当初宁国府丧事由王熙凤来理家时,因彼时的环境能充分显示她的珍贵、英气和声势,所以她兴头很高。到了后来贾府经济危机露头,探春代理家政之后,王熙凤便一落千丈,凡事消极应付。这就是“幸于始者怠于终”。王熙凤是极善于辞令的人,正是她的花言巧语,瞒过了老祖宗贾母和贾政等人的眼睛。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满口花言巧语的人,很少是仁义的)”王熙凤正是这种人。她用语言奉承人,笼络人,欺骗人,辱骂人的才能,和她以权谋私,放高利贷,贪污盘剥,借刀杀人的才能,是等量齐观的。这就是“善其辞者嗜其利”。
在现实生活中,在机关企事业单位中,像王熙凤这样的人,多得很啦!善良的人们要擦亮眼睛,对这种人要多看几眼,要特别警惕啊!
当然,对于“幸于始者怠于终,善其辞者嗜其利”这句话,也不能绝对化。认识一个人,需要多方面来看。特别是“善其辞者嗜其利”这话,不能由此得出这样的结论:凡是会说话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如果是这样,以“舌耕”为职业的人,岂不是个个都成了自私自利的人吗?这里,对“善其辞”,须要准确加以理解。这不是一般的会说话,而是指过分的花言巧语,故意的做作,心苦嘴甜,夸夸其谈,文过饰非。遇到这样的人,是要提高警惕的。(塞壬女士评:我是做管理工作的,读此文,对我很有启发。我是有这方面教训的。)

贾瑞之死的教训——用反面思维看人看事
祝秉权
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有个给凤姐整死的好色之徒贾瑞,却不一定知道这贾瑞的高贵身份。
大贵族贾府中有所子弟学校——贾氏学堂。这学堂“特共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塾掌就是校长,由贾氏族中德高望重的老儒贾代儒担任。贾瑞就是这贾代儒的长孙。
这几天,因贾代儒有事离开了学堂,学堂的事由他的长孙贾瑞来管理,贾瑞就是代理校长了。
这个贾府学堂的代理校长,应当是品行端正,为人师表的人物啊!而这贾瑞,却“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他贪财又贪色。看见漂亮性感的隔房嫂子王熙凤,就厚着脸皮去进行性骚扰,受到王熙凤最毒辣、最下流的欺骗和惩罚,折磨成病。(爱红女士评:大凡有点身份的男人,有很多是好色之徒。常利用权势金钱,哄恋有姿色的女人。对这种人,要用王熙凤的办法来治他。祝教授说,王熙凤对贾瑞是最毒辣、最下流的欺骗和惩罚。我却要说,那是最正确最有效的,呱呱叫的办法。那个臭男人要是惹到我,莫怪啊!我也要像凤姐那样置他于死地。)正当他病入膏肓之际,一位跛足道人给他送来了一面“风月宝鉴”(鉴,镜也,本文这两字互用)。这面镜子很奇怪,正面照,镜子里是一个美人,背面照,镜子里是一个骷髅。骷髅,含“死人”、“吃人”、“魔鬼”等多层意思。跛足道人送来这面宝镜是给贾瑞治相思病的。跛足道人对贾瑞说:“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来,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照看。千万不可照正面,要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我来收取,管叫你好了。”那贾瑞未听道士之言,不喜欢看镜子背面(即反面)的骷髅,乐于看那正面的美人,结果终被那宝镜中的美人“吃”“掉了。
这“风月宝镜”的情节,是一则绝妙的寓言,含有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
风月宝镜,就“风月”而论,很值得世上的大丈夫,大男人,大英雄们注意。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一般的须眉浊物乎!在女人的色的勾引下,像“柳下惠”这样“美人坐怀而不乱”的男人,是极少的。绝大多数的是“难道色情那样甜,也好说声不?”一座小小的赖昌星红楼,曾经让多少“人民的公仆”堕落其中啊。
“风月宝镜”寓言给人的重要教训是:遇事不宜只看正面,有时候,还要特别去看它的反面。一件事情,一个人,它(他、她)的本质,有时候,是藏在反面的。对于它(他、她),不能只从正面去看,而要从反面去看。
子曰,人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王熙凤的表象,使贾瑞着了迷;她心中藏的利刀,这位可怜的色徒哪会知道?兵者,诡道也。王熙凤害杀贾瑞,是她害杀尤二姐的前声,用的是“笑里藏刀”法。这事可以作为兵家用兵的一条经典战术来看。
看王熙凤,只看到她的“笑”,不行。必须看到她“笑”的反面——“毒”。
看《红楼梦》中的贾政,只看他的“正”,不行;必须看到他的“假”。他表面上道貌岸然,一派正经,骨子里庸俗不堪,贪赃枉法;贾政者,假正也。
看花袭人这个女人,只看她的“花”,不行;必须看到她的“袭人”。她正面是一朵花,有香气袭人,背面是小人,常在背后袭击别人,讨好主子,是害死晴雯的刽子手。
看现实中的许多人,亦应如此。
一个打扮得光光生生的人,头发梳得亮光光的,面部的一小粒瘕疵也要对着镜子把它拔掉,毕挺的西装,没有一点儿灰尘,尖头皮鞋油光可鉴,一副正人君子气派。对于这种人,正如列宁所说,很可能是一个伪君子。
一个缺乏文化却打扮得花枝招展,艳丽喷香,油头粉面,雅不可耐,和她的本来面目、本来身份相差很远的妇人,大体上是一个蠢货,甚至有可能是不合格的三陪女。
一个对你信誓旦旦,献花献礼,献甜言蜜语,献无限殷勤的下属或友人,你必须怀疑他(她)的动机可能是很不不正常的,应当从他(她)的反面去看一下。
一个满口守卫贞操、忠于爱情,天天都在数落别的女子作风不正,天天都在叫喊“我要立贞节牌坊”的女人,大体上是个暗娼。
一个时时刻刻都在叫喊“我的东西最好、最便宜、最最上上等”的商人,大体上是个奸商。
一个天天在叫喊“我是天底下最最廉洁奉公,最最两袖清风,最最痛恨金钱,最最是人民的公仆”的官,大体上,他的行动,他的所作所为,恰恰和说的相反。
一个满口仁义道德、正义良心、花言巧语的人,他(她)的行动极有可能是言语的反面。
请记住莎士比亚的经典名言:奸伪的面孔是多么动人!
请记住孔老夫子的经典名言:巧言令色,鲜矣仁!(善于花言巧语,善于把自己装饰得绝顶漂亮的人,很少有仁义的。)
请记住近代著名小说《海上花列传》开头的经典名言:见当前之媚于西子,即可知背后之泼于夜叉;见今日之密于糟糠,即可卜他年之毒于蛇蝎。

从浪漫的雌天鹅说到王熙凤
祝秉权
天鹅,一是飞得高,二是羽毛发亮,体型俏美,是美丽高贵的象征。用天鹅来譬喻《红楼梦》中的王熙凤,似也不差。王熙凤出身高贵,在荣国府身居总理兼财政部长之要职,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威风,才能,漂亮,性感,风骚,她全占全了。真是俏丽的凤凰,高贵的天鹅。
癞蛤蟆是一种丑陋、好色的低级动物。把《红楼梦》中的贾瑞比作癞蛤蟆,也恰当。他虽也出身于贾府,有贵族身份,却是一个无能、无赖、自私的色中饿鬼。他的形貌必然委琐丑陋。而他却因饿色的强烈需求,竟然胆大包天,要想吃王熙风的天鹅肉。结果被对方活活整死。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是痴心妄想。
然而,另有一只癞蛤蟆却真的吃上了王熙凤的天鹅肉。你道是谁?
是贾蓉。贾蓉是宁国府贾珍的儿子。说他是一只癞蛤蟆,只须用一个细节即可:在为祖父贾敬守丧、热孝在身的时日里,贾蓉调戏他的姨娘尤二姐,和她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这个令人恶心的细节,使贾蓉这只下贱的丑陋癞蛤蟆的形象,原形毕露。(杭州西子女士评:须知,贾蓉的身份是高贵得吓人的。他是皇帝亲自封的龙禁尉,皇帝的贴身侍卫官原来是只好色的下贱的丑陋癞蛤蟆。哈哈哈!曹雪芹厉害!)
关于贾蓉和凤姐的暧昧情事,《红楼梦》第六回有所透露。
这回写刘老老来荣国府打秋风,在凤姐面前低声下气地献丑,忽然来了凤姐的侄子贾蓉,为的是向凤姐借一架玻璃炕屏。凤姐和贾蓉在借炕屏的对话与动作中,二人的言语表情,在明眼人看来,真是“写来不堪寓目”(护花主人评语)。贾蓉在凤姐前的嘻皮笑脸,垂手侍立和半下跪的轻薄亲昵姿势,完全超出了二人的婶侄身份,极似情人之间的隐语对话,透露着凤蓉之间的某种暧昧关系。尤其是贾蓉已走了,凤姐突然又叫他回来——
贾蓉忙回来,满脸笑容的瞅着凤姐,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脸一红,笑道:“罢了,你且去吧。晚饭后你来再说吧。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满脸笑容的瞅着凤姐”,一个“瞅”字,写尽了贾蓉的那双色迷迷的眼睛。“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个中大有文章,出的什么神?她和贾蓉之间有什么大事值得如此出神?只有二人见不得人的隐私,才会让这位高贵的骚货想入非非,见猎物而出神。“忽然把脸一红”,“抿着嘴儿一笑”,十二个字强化了凤、蓉二人的暧昧隐私关系。这段文字,隐隐约约地闪烁着二人之间的不可告人的隐私。有“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之味,须细细品之。(“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八字妙。)
对于凤蓉私情,许多人是不以为然的。有人说,贾琏虽然作风不好,但凤姐对他是忠实的。王熙凤这人虽然在许多方面很不堪,在夫妻关系方面是尽了妇道的,作风是正派的。
其实不然。曹氏在王熙凤刚出场时,就有力地写了她“粉面含春威不露”。这“粉面含春”,用今天的时髦话来说,就是“漂亮性感”啊。如果这句话这样来解释还嫌牵强的话,那么,下面的“体格风骚”,就是确确凿凿写这只雌天鹅的好色了。如果没有实在的淫秽之事,曹氏对王熙凤的这一描写,岂不是无的放矢?
王熙凤和贾蓉的勾且,用天鹅和癞蛤蟆性的特点来作譬喻说明,是很恰当的。
癞蛤蟆是一种爱欲特别旺盛的两栖动物,雄癞蛤蟆全是色中饿鬼,过度的色欲使它瘦得干瘪异常。泛色,看到异类雌性,就要去性搔挠,是它的本性使然。贾瑞,贾蓉,贾珍,贾琏们,其形象,有许多方面是很像干瘪的雄癞蛤蟆的吧!
据科学家研究:天鹅,和鸳鸯类似,曾经被视为忠诚和永恒受情的象征。人们常常以鸳鸯和天鹅,来比喻忠贞不渝的爱情。但中西方的科学家经多次研究,已经表明鸳鸯并不忠贞,雌性鸳鸯的爱欲非常旺盛,背着老公搞很隐蔽的婚外恋,随时发生。又据近日澳大利亚研究人员透露,雌天鹅很有偷情智慧,经常欺骗老公,到自已的小巢之外去偷情,DNA检测结果表明,6只小天鹅中就有一只是偷情的产物。这一结果打破了天鹅坚守一夫一妻原则的说法。科学家们通过观察,证明,尽管雄天鹅对雌天鹅细致入微的保护是出了名的,但雌性天鹅,就像《十日谈》中的浪漫女士,会运用自己的绝色智慧,用“瞒天过海”法,极为隐蔽地和别的雄伴偷情。她们会悄悄地给情人奉献心语:
我是你的天鹅,你是我的湖泊。等待你的呼唤,等待我的降落。
美丽有智的雌天鹅,如果在她们的同类中,寻找不到情侣时,爱情的饥渴欲望会让自己堕入癞蛤蟆的情网。嘻,这,不就是“粉面含春”“体格风骚”,却又装着正经的王熙凤吗?
按照“同一论”的哲学观点,人和动物在许多方面有共性。凤蓉私情,与天鹅和癞蛤蟆,在这方面何其相似乃尔!(浙江爱红女士评:无情地抨击王熙凤,在红楼梦研究中,无过于此了。须知,曹氏写王熙凤这个人物,用意极为深刻。她一方面是王,是熙—— 熙者,光明也——,是凤;另方面是毒,是贪,是骚。嘻!此类人物,我看得多了!)

抛书人对一枝秋——湘云对宝玉的单相思
祝秉权
网友玉珏女士在我的Email中留下了两句需要请我解释的《红楼梦》诗: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这是《红楼梦》第38回史湘云的《供菊》诗中的两句。是曾经让我醉了很长时间的名句。
隔座香,所供的菊花之香。其香弥漫于全室,散发到窗外院中的每个角落。其香醉到了室中主人贾宝玉,他停下了读书写作,对着菊花发呆,贪婪地闻着她的香气。——这菊花是这主人的异性偶像,她应是谁呢?
让我们一读《供菊》全诗: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隔坐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我曾经有这诗的意译:
耳听琴声,口品佳酿;美人丽景,赐我芬芳;远离诗书,近尔身旁;美丽恋情,梦在清帐;
花园冷落,西下夕阳;逝去旧忆,无限惆怅;满园鲜花,我不欣赏;傲味相投,非你莫当。
(塞壬女士评:这首译诗绝妙啊!“美人丽景,赐我芬芳”,个中味,有体验者来欣赏。)
我在我的《百味红楼》一书中,对此回史湘云的三首《菊花诗》,有赏析,认为这是史湘云自己的“爱情三步曲”。三首诗对她意念中的恋人充满了无限的爱慕和崇拜。第一首《对菊》是求爱。这《供菊》是第二首,是恋爱时的情景:半是对两人欢爱情景的贪恋,半是对逝去的欢爱的回忆。第三首《菊影》是忆旧。全诗充满了“怀爱不遇”的无奈和悲哀。
这三首诗所构成的“爱情三步曲”,有无尽的缠绵和哀伤!啊,爱情,你来临时是怎样的欢畅!你逝去时是怎样的伤痛!(评:是!是!)为了回答玉珏女士对《供菊》中这两句诗的问题,我把上述对湘云三首《菊花诗》总的意思,在Email中给她作了介绍。她很满意,又来信要求我作更具体更详尽的解释。
我于是引了我的红楼小说《一枝秋》上的一段,在Email中给她留言:
重阳节将要来临的时候,园中的菊花竞相争艳。宝钗这一日起了个大早,把客厅布置的很清爽。她特意在几案上摆了个纯蓝色的古典花瓶,插上一支刚从园中折来的菊花。这枝菊花在昨天的院子里,开放得特别出色,灿烂的金黄色,在明媚的阳光下,别具一番迷人的神韵。枝茎傲霜挺秀,花瓣自由驰骋,矫然出众,有几瓣旁逸斜出,显示出一种潇洒、豪爽、倜傥之姿。醉人的清香,从布满晶莹露珠的花蕊里散发出来,弥漫于整个院子,使满院露珠也香了。接连几日,宝钗她那呆子丈夫宝玉,因了这枝独一无二的菊花,不读书了,不吟诗了,整天立在这枝独秀之前,发呆,发痴。从早到晚,夕阳没了,露水浸透了他的浑身,他还在那儿站着,赏那菊花的美容,闻那独秀的芳香。宝钗心中自然很嫉妒。但她是温柔的贤妻,为了让宝玉从这种呆傻的情景中解脱出来,又能让他快乐,原本定为重阳节才邀请来家的老朋友音乐聚会,她提前举行了。还特意把这一枝宝玉崇拜的独秀,请到家里来,把她供奉在堂前几案之上,以便让朋友们欣赏,也让这呆子安心在家聚会。在聚会之后,还能让宝玉更方便的向他的偶像时时顶礼膜拜而不受露水的侵害。
聚会的老朋友们一个个陆续来了。莺儿、袭人们正在忙着摆果子、上酒、焚香,大家在客厅里坐成了一个圆圈。弹扬琴,是薛宝琴的拿手好戏。幽幽琴声,余音绕梁,让岫烟、平儿们思绪翩跹。这气氛很像这萧疏的深秋。堂前那枝独秀菊花,把她的清香散发在这小小的客厅里,点缀着这种这聚会的散漫幽闲气氛。
唯独宝玉很有兴致,独自酌着酒,乐滋滋的听着琴声。和他对坐的是湘云。这位本来是豪爽的,有说有笑的,有点咬舌头的云姑娘,如今却变了性格。她端正地坐着,沉默着,好像老练了许多,且有一股傲世气味,但她的俏美风韵犹存。她不时悄悄地用眼角斜视一下在她对面的宝玉。她在心中早就爱上他了。她当然知道,这种爱,只能是一种永远珍藏在灵魂深处的幻想。
宝玉忽然由乐转悲,发起呆来了。他面对湘云,眼睛却望着堂前几案上那枝他的偶像独秀。清香淡淡地向他送来。他的嗅觉器官在尽最大的努力,不知是在闻着对面憨姑娘湘云身上的香气呢?还是在吸着堂前那枝菊花的清香?抑或是宝钗身子的那股甜幽幽的冷香?甚至是世外仙姝黛、妙•••突然间,这位呆子,一声嚎哭,宝琴的琴声嘎然而止,人们在刹那间•••(塞评:这小说也是妙文,有景有情,缠缠绵绵。湘云,你对宝玉只是单相思啊!对你的怀爱不遇我深表同情,为你一哭!)
玉珏女士读了我这小说的片断,说她爱不释手,留言约我到QQ聊天室中,她要和我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几天后,我们在网上的QQ室,有如下的对话:
珏女士:“•••按照你的小说所云,这宝玉就是抛书人了?”
我:“是啊!”
珏女士:“那么,堂前几案上的那枝独秀菊花,就是“一枝秋”了。这“一枝秋”又喻谁呢?决不会是宝钗。会是史湘云吗?看来也不很像。”
我:“那你说是谁?”
珏女士:“我认为是林黛玉,是宝玉的至情至爱。君不闻,‘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吗?”
我:“你说得对,只有林黛玉这位世外仙姝,才能如此吸引宝玉。不过,这首《供菊》诗,是史湘云写的啊!这“一枝秋”应当是她史湘云自己,才合乎诗情诗理。”
珏女士:“也是!但我认为诗无达诂,诗的欣赏是欣赏者的一种经验的联想。这‘一枝秋’,在宝玉的眼中,就是林妹妹。”
我:“但在史湘云的心中,‘一枝秋’是她自己,隔座香,是她愿意奉送给宝玉的她自身的香,她甚至愿意化成芳香的露水,弥漫在宝玉的身上。许多人认为‘隔座香分三径露’这句诗,应当如是解。”
珏女士:“当然可以作这样的理解。这在作诗者史湘云,就是这样的想法。她早就爱上了宝玉,她的《红楼梦》唱曲说:‘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就是说的这事。她爱着宝玉,但这是空想,到头来,是一场悲剧梦。”
我:“是啊!不管是宝玉思念林妹妹也好,或是湘云暗恋她的爱哥哥也好,都是一种太虚幻境中的空想。所以诗中用了‘隔座’一词。‘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是李商隐的诗,是说一对不能成双的恋人的空相思。宝黛也好,宝湘也好,就像李商隐诗中所说的,那都是一种‘昨夜星辰’,去了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再来的啊?”
珏女士:“是的。《红楼梦》的“怀爱不遇”的主题,贯穿于这回《菊花诗》的全部。‘抛书人对一枝秋’,细品这句诗,也很悲凉。一个‘抛’字,写尽了宝玉的痴情。一个‘对’字,包含着多少怀爱不遇的无奈和沉痛啊!
沉默有时。
我觉得老是谈这个问题有点使人闷,想换个话题和她聊。便对她说:“•••我们谈谈别的吧!•••我想请教一下,女士您的芳名是三个‘玉’,这有寓意否?”
珏女士:“嘻!你哪是在和我谈别的话题?我看你这红楼梦迷,真是说话难离本行!你难道不知道《红楼梦》中有三个玉,他(她)们之间的故事是最动人的吗?”
我:“哦!是这样?•••女士是说,红楼三玉,有宝玉、黛玉、妙玉这三个人吗?”
珏女士:“是啊!宝玉这个泛爱呆子,爱林妹妹,又同时爱着妙玉呢。”
我:“不!宝玉爱的就是林妹妹一个人。那位妙玉,宝玉也确实爱她。而实际上,妙玉,是黛玉的影子,也就是林黛玉。”
珏女士:“这?不会吧?”
我:“清代红学家周春在《阅红楼梦随笔》中说:‘宋时有女林妙玉,杨升菴<丹铅录>云,女进士者林妙玉也,淳熙九年女童林妙玉求试经书,四十三件并通,时年十二岁,赐为孺人,或云赐为进士。妙玉盖本于此。’可见,妙玉本性林啊。说妙玉就是林黛玉,不光是据周春的所考,最重要的是,林黛玉和妙玉二人,在出身、遭遇和性格方面,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关于这,我有专门论文论证的。——”
突然停电。电脑自闭。我和玉珏女士的QQ对话,嘎然而断,而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粉面含春威不露——从王熙凤和宋美龄形象的相似性,看她二人的爱情隐私
祝秉权
近日看电视剧《西安事变》,剧中的宋美龄形象,某些方面很像真人,给了我深刻印象,由此联想到《红楼梦》。
粉面含春威不露,这是古典名著《红楼梦》对权力美人王熙凤面神的一句概括描写。粉面,不是说涂脂抹粉的脸,而是说面孔的天然白净。俗话说,一白百媚。女人有一张白净的脸,就有美了。含春,在白净的脸上含蕴着一种特别吸引人的魅力和性感。威不露,俏美深处,隐藏有一种威严,一种魄力,一种阴谋,一种杀气。
《红楼梦》中的王熙凤,坏事做绝,阴谋杀人,高利贷盘剥,诈术欺人,与侄儿乱伦。但她的外表却讨人喜欢,不但书中的许多人喜欢这个美人恶毒妇,而且,读者,学者,喜欢甚至崇拜这个恶毒妇的,也不算是少数。
可恨,可怕,却又有某种可爱。这就是王熙凤,这就是王熙凤式的女人。
王熙凤式的女人在现实中,尤其是在上层社会中,并不少见。中华民国第一夫人宋美龄即是其中的一个。如果要用文字对这位二十世纪东方权力美人的形貌品性作出概括,最准确,最简练的语言,莫如“粉面含春威不露”这句红楼经典语了。
若把宋美龄和王熙凤相比,相似之处真是太多了。
让我们翻开宋美龄的相册,先来看看她在1927年和蒋介石的那张结婚照上她的相貌吧:丰满的苹果瓜子脸上透露着女人的青春之美,而那紧闲的嘴唇,特别是那严肃沉着的目光,却显示着一种内在的、深含不露的威严。她的相貌和紧挨着她的蒋介石的相貌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尽管蒋介石也是一个城府深严的反动大政客,但在结婚这样的时刻里,他依然比较明朗地表现着爱情的喜悦。宋美龄则不然,喜而含蓄,威而不露。若再多看一些她在各个不同时代、不同环境里的照相,“粉面含春威不露”的特点就更加分明了。就说在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消息传出后,宋美龄在纽约寓所拍的那张照片吧。这是她自己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那眼神,露齿而笑的面容,可爱,可喜,可亲,一派春光景象。然而,当你细看她那半含半露的颧骨,坚韧的、粗大的鼻翼时,再来看她的整个面容,便觉有一种内在的、令人畏惧的威严。
“粉面含春威不露”,这就是宋美龄。
宋美龄的形象是一种矛盾,她的人品也是一种矛盾。当然,从总体来看,她的人生的大方向是逆历史潮流的。但就她的纯粹的性格来说,她是充满了矛盾的。她笃信基督教,有虔诚的、理性的一面;但又有圆滑的、情感化的一面。她有强烈的权力欲,却又处处把自己限制在依附于丈夫,只作为蒋介石的妻子这个角色上。尤其是在爱情的表现上,她的矛盾性格表现得最为突出。她是一位中国的第一夫人,在她的血液里有着中国传统的贞节爱情的遗传基因,因此,她在婚姻爱情上处处表现着庄重,处处在克制自己人性的爱欲。你看她的容貌,她的穿着,她的举止,给人都有一种端庄安详的风韵。然而,宋美龄又是一位美国化了的上层贵族女人,在爱情生活方面,具有美国式的浪漫和热情。这一因素使她先后和哈佛大学的学生李约翰,南京市的刘纪文市长,美国的名将陈纳德,美国总统特使威尔基等等人物,有过这样那样的暧昧关系。尤其是她和威尔基,在重庆的一次秘密约会中,走漏了消息,蒋介石带了数名武装人员捉奸,在高层的政界一时闹得不可开交。而当后来威尔基因政治影响而断绝了和她的爱情关系后,这位沉醉在爱河中的中国第一夫人,竟然一时发了痴狂,用自己的长指甲狠划自己的粉脸,留下深痕一周后才消失。
这又使我们想起了《红楼梦》中王熙凤。在表面上,王熙凤是处处表现尊守妇德的模范。而人性的爱欲驱使她忘记了起码的伦理道德,竟然和她的侄子贾蓉有勾且,甚至在刘老老面前忘乎所以,眉来眼去。宋美龄和王熙凤一样,越轨的艳事,是在非常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是生活在白领以上的阶层中,有时可能会遇到了这样的女人:很漂亮,有性感,谈笑风生,你看到她时,一下子就被她把你吸引住了;然而,当你想去亲近她时,你又感到对她有些敬畏,有些距离,甚至有那么一点儿胆怯。这种女人,就是王熙凤、宋美龄式的女人。如果你要识破这种女人在爱情方面的隐私,你不妨学一学看相术。留心观察这类女人在形象方面的矛盾,抓住了矛盾的要害,就能洞察其秘密。宋美龄就是一个典范性的例子。

情既相逢必主淫——《红楼梦》无精神恋,兼论“世无精神恋”
祝秉权
哈尔滨张霞:您的文章总有抓人之处,观点大胆而且论据充分!我很赏识!第一段初读似和《红楼梦》没有什么联系。其实不然。是借用神话传说,证明“《红楼梦》无精神恋”和“世无精神恋”的主题。这个论点真是独树一帜。看似和现实中偶然存在的似乎是真的“柏拉图”相悖,其实不然。您的文章挺狡猾,提出所谓精神恋,是爱的条件局限性和约束性造成的无可奈何的变态之恋,让读者信服。
一、观音菩萨因何是赤脚的?
如果你到过观音庙或一般的佛教寺院,你会看到,那芸芸众生最崇拜的观世音菩萨,是赤着双脚,盘坐在莲花台上的。
在现实生活中,一个女人赤裸着的双脚,总不会是很美的吧?但在文学家的笔下,也不尽然。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的小说《过去》中的那位“老二”姑娘,她那双肥嫩皙白的美脚,就让她的情人倾心陶醉。因此,作为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的一双赤脚,受到万千信徒的青睐、敬仰和崇拜,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如果你有空闲的时间,你不妨到观音庙中去看一下这道风景:一个个信男信女,跪在观世音菩萨的赤脚下面,诚惶诚恐,不停地叩首,有许多甚至把头长时间地埋在观音菩萨的赤脚底下,大约是在仿效郁达夫的小说《过去》中的那位男主角吧,在悄悄地嗅闻女菩萨的赤脚的香味呢!?(爱红女士:奇论!莫非是借题发挥?)
若问:那神圣的万民的,尤其是千百万女人的偶像观世音菩萨,为什么要打赤脚呢?
四川的农村流传着这样一首民歌:
太阳出来照红岩,观音菩萨去买鞋;只因价钱讲不拢,只好赤脚上莲台。
原来如此,这观世音菩萨并非是很富有的,买东西也是要讨价还价的。这种解释是把观世音菩萨的神圣化为世俗了。
而江南民间对这个问题的解释,却更饶有深味。
据说,最初,观世音原是男身。是古老印度的一位王子,从小拜“韦佗”为师,一心要修炼成佛。韦佗是一个武将式的佛师,最喜欢他的这个学生观世音。学生也崇拜老师韦佗。成年后,观世音被尊为“大士”。不久,佛祖释伽牟尼叫观世音到中国来传播佛教。他和老师韦佗依依惜别。
在中国漫长的岁月里,观世音受到女人的无限崇拜,渐渐成了女身。她盘脚坐在莲花台上,那双美丽的赤脚有莲花的清香。她的寺庙一直在寂静的紫竹林中,白天来朝拜的信男信女特多,可是到了夜里,庙中却空无一人,庙外的山林中虎狼成群,观音有些寂寞之感,便请求中国皇帝给自己派个武将来保护她。皇帝派了关公来到紫竹林中给观音作伴。观音要求派武将的真正目的,不仅仅是来保护自己,更主要的是渴望有一异性来给自己作伴,来爱自己。但这位关公老爷是个不近女色的正经男子,对观音从不看上一眼,日子长了观音很失望,便又向她的祖国佛祖释迦牟尼求援。
这时候,正好从前线回来了一位老将,他就是韦佗老将军。他身披战袍,手握双锏,朝见了释迦牟尼后,便询问他的学生观世音的信息。释迦牟尼说:“你来到正好,快到中国去吧!你的弟子观世音,她很寂寞,正等着你去给她作伴呢!”
韦佗听了,未脱战袍,便马上出发来到中国。进了观音庙时,看到他的学生是个女身,惊喜之下,就立在她的面前,依然身披盔甲,手握双锏,做了学生观世音的卫士。
坐在莲花上的观音,面对着自己崇拜的老师韦佗,高兴得难以形容。她的眼睛一方面朝下观看她的众多的信男信女,一方面平视注目她的老师韦佗,脉脉含情,还特意赤了双脚,把一只白生生的左脚伸了出来①,让老师韦佗欣赏闻香。(爱红:闻所未闻的奇谈怪论!)矗立在观音面前的韦佗,威风凛凛,一方面警惕地注视着四面八方,保卫着观音的安全。另一方面,又悄悄地注视着他的心爱的学生观世音,欣赏着她的那双美脚,伸长了他的嗅觉神经,贪婪地搜索女学生那赤脚的香味。(谬论!妙论!)如今,在江南的一些观音庙中,在观音的面前有关公的塑像。在更多的庙中,观音的前方是韦佗的塑像,他站立着,很威武,和观音隔一个院子或一段距离,两人相对着,相互脉脉含情地注视着。民间把这种现象叫做“韦佗朝观音”。譬喻为男女相爱时的情景。(云南燕子:原来如此!我读琼瑶小说《窗外》,书中说江雁容和她老师康南是“韦佗朝观音”,不懂。读了老师这文章,才恍然。)
观音赤脚的由来原来是这样!虽然说是民间传说,大约这是经过像郁达夫式的文人加工杜撰过的吧。
饶舌了半天,关于观音赤脚的故事,与《红楼梦》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二、《红楼梦》里无精神恋
读《红楼梦》,难题很多。其中,贾宝玉和妙玉的关系,许多人认定他们是爱情关系,并且认定是神圣的、纯洁的精神恋,即警幻所说的“意淫”。
精神恋的说法,起源于古代西方的大哲学家柏拉图,所以又叫“柏拉图式的爱”。
柏拉图建立了以理念论为核心的客观唯心主义哲学体系。认为理念是事物永恒不变的、绝对完善的“范型”,是独立于个别事物和人类意识之外的实体。感性的具体事物是不真实的,它只不过是理念的“影子”或“摹本”。基于这种哲学理论,他认为爱情是一种理念,婚姻、性爱只不过是爱情理念的影子,是不真实的,也不美的。他的老师苏格拉底的妻子是个“河东吼”。目睹老师一生的婚姻悲剧,他更确信,理念的精神恋爱才是纯洁高尚的,性爱和婚姻是肮脏的。(精神恋的来历是这样!)
其实,柏拉图的这种纯精神的恋爱,和他的客观唯心主义哲学一样,只是一种“理想化”的理论而已,实际上是不存在的。(爱红:老师你在你的《中外社交技巧》一书中,曾肯定有精神恋的存在,并举出了实例,还让我感动过。这儿又做反面文章,岂非矛盾?)
精神恋在中外古今的现实生活中究竟是否存在呢?我敢大胆断言:没有!即使有个别的,那也只是一种人的精神的变态,绝不能代表一般。
以纯粹精神上的相爱为目的,为全过程的精神恋,是违背人性的自然法则的,是不可能的。
有些恋爱,从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种精神的恋爱。其实是一种迫不得已的事,是因为条件的种种限制,使有情人双方不能终成眷属的缘故。
《红楼梦》中没有什么精神恋。
第五回,警幻仙子对贾宝玉说了一段爱情名言:
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 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 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
警幻把男女之间爱的关系,分成两类:色淫和意淫。色淫是以“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为其内容的,意淫则是以“闺阁良友”为其前提。笔者在《百味红楼——红楼梦分回品赏》一书中,对“意淫”曾经作出了解释,说“意淫”是一种不排斥性爱的精神恋,是一种真正的爱情。现在看来,那种解释还不够十分准确。准确而完善的解释应是:意淫就是真正的爱情,而不是什么“精神恋”。如上所述,世上没有什么精神恋,《红楼梦》中也没有什么精神恋。
警幻说宝玉的痴情是意淫,又说宝玉“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这决不是说,贾宝玉的痴情是精神恋。贾宝玉没有什么精神恋。他和妙玉确有相爱之情,而且,他俩爱情的全过程,也是约束在精神方面的相互爱慕和相互沟通,但从本质上来说,却不是什么真正的精神恋。他们之所以没有性爱的结合,是因为:1,受佛门戒律的限制,2,受宝黛爱情的限制,3,受家庭环境的制约,4,受文化理智的约束。从他们的爱情的本质动机上,不但没有排除性爱的因素,而且在作为自然人的本能方面,有着强烈的性爱的愿望和追求。贾宝玉的《访妙玉乞红梅》一诗,流露了这一点。诗中“不求大士瓶中露”句,从负面表达了宝玉对妙玉的欲求。“槎桠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分明是在暗示二人在相恋中的原始性爱欲望。从妙玉方面来说,这种自然人的原始欲求,比宝玉更为强烈。第76回她的“续湘黛联诗”,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诗中的“箫憎嫠妇泣,衾倩侍儿温。空帐悲文凤,闲屏设彩鸳”几句,意译成白话是:女人最大的痛苦是独守空房,孤眠清冷的被窝难以入睡,帐上的凤凰相恋原是一场空梦,屏上的交颈鸳鸯是一种精神的空慰。——这几句诗,和汉代民歌“荡子久不归,空床难独守”,完全是同样的意思。只是作为有高层文化的妙玉,说得委婉一些而已。后四十回写到妙玉的“走火入魔”,虽然是高鹗的续作,却也是符合曹氏原意的。一个青春少女,爱情的原始欲望,长时间中被礼教和佛教严重压抑着,到一定的时候,是要爆发的。高氏在写这一情节时,写了一笔“猫儿叫春”,点破了问题的实质。
宝玉和妙玉是这样;宝玉和晴雯等人的种种关系,也是这样。就说他和晴雯吧,二人或有爱情,那是一种友爱的升华,并非精神恋,而且,其中也是有一种朦胧的性的欲求的。晴雯临终前说的一番话,以及她和宝玉互换贴身内衣的行动,表明了这一点。
由此可见,贾宝玉和妙玉,和晴雯的“精神之恋”,是迫于种种条件的约束,而不能算是真正的“柏拉图”。
其实,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是否定精神恋的。第五回有判词:“情既相逢必主淫”——男女的痴情相遇到一起,必定会有求性爱的欲望。又通过警幻的话,明白地表达了他的这一思想:
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 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
原来如此!真正的爱情,是包含了灵和肉两个方面的;不但在灵的沟通上是一种美,在性的结合上也是极为美丽的。

三、世无精神恋
真正的以纯粹的灵爱为目的的精神之恋,不但在《红楼梦》中是没有的,在实际的生活中也是不会有的。
笔者在《百味红楼》中曾说到俄罗斯大音乐家柴可夫斯基和梅克夫人的精神恋。其实,那种所谓精神恋,它的中途夭折,恰恰证明了精神恋是一种沉痛的悲剧,证明了精神恋的不能持久存在,从而否定了精神恋。至于徐志摩和曼姝非尔的短暂的“柏拉图”,那只不过是寻常恋爱中的神恋阶段,是条件所限制的一种浪漫和温情,甚至是诗人徐志摩的一种单相思。
俄罗斯的女诗人茨维塔耶娃和奥地利诗人里尔克之间的一段通信恋爱,曾被许多人称之为人间最美丽、最浪漫的精神恋。有人说,他们之间在情书的频繁来往中,为人类创造了一种难以企及的崇高,一种遥远的、非实在的纯粹,一种由情欲向精神皈依的柏拉图式爱情光辉的典范
其实,可以这样说,这一对异国的异性诗人的不曾见面的狂热之恋,在人类的情爱史上,的确非常奇特,为一般的芸芸众生所不能理解。然而,这种爱情依然不能算作纯粹的“柏拉图”。这从女诗人给里尔克的一封情书中可以看出:
莱纳,我想去见你,我想紧紧地依偎着你,把头枕在你的左肩上,一只手搂着你的右肩。我要倾听你的心脏的跳动。我要吻你——亲吻你的心脏。
有人认为,这里的“亲吻心脏”是超肉欲的,它是无“唇”之“吻”,是形而上的“吻”,它来源于女诗人的内心激情,她所吻的不是对方的肉体,而是对方的灵魂深处。
这样的解释,未免过于“诗化”。用艺术的视角,可以这样说。而在现实中的茨维塔耶娃,就不是这样了。在和五十一岁的里尔克的幻恋时,三十四岁的她是一个嫁了人,有着几十个婚外情人的痴情女人。她是一个矛盾。一方面,她申言自己追求的是“无手之抚,无唇之吻”,另一方面,她在给另一个情人瓦洛申的信中说:“我主要的热情是同人倾心交谈,可性爱必不可少,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钻进对方的心灵。”原来如此啊!是性爱必不可少啊!茨维塔耶娃还是承认爱情有追求肉体层面的淫欲的。
在中外文学中,虽然有很多精神恋的描写,而究其实质,都不能算是真正的精神恋。如《聊斋•娇娜》中的孔生和女友娇娜,那只是一种纯粹的异性之知友。《玩偶之家》中的娜拉和她的家庭医生,看似一种相互默契的精神之爱,然而,一经男方情不自禁地说破了秘密,这种精神恋也就破灭了。易卜生的这种写法,就是对精神恋的否定。又如当代女作家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已经结了婚有了家庭的女主角,对曾经在自己婚前相爱过的一位老干部的那种不能忘记的那种爱情,只不过是因为有“许多不可逾越的沟壑”的阻抑而不能实现的爱情,如此而已。算不得是精神恋。
回头再说本文开头的“韦佗朝观音”故事。被东方的信女信男奉为至洁至圣的观世音,和她的保护神韦佗之间的神恋,并不纯粹。观音女士把自己那双芳香的美脚,奉献给韦佗,意味着二人的神恋中含有肉恋。神圣的菩萨之恋,尚且谈不上什么纯粹的精神恋,何况大千世界中芸芸芸众生之吾辈凡人乎?
(杭州蓝女士:我读此文,最有兴趣。去年五月,我和老师、师母同游灵隐寺,见观音洞中的观音,就是一只赤脚伸露出的。当时,老师曾亲口对我说了观音露赤脚的故事。)

杂文红学
十常侍•答尔丢夫•花袭人——论“刁奴战术”
爱红女士评:哈哈,真是奇文共欣赏了!作者以鲁迅式的犀利文笔,痛斥了花袭人、十常侍、答尔丢夫这样一些高级奴才的“刁奴战术”,愿正人君子们警惕这伙社会渣滓的袭击。笔法虽有点刻薄,读来却感舒畅。

在国外某杂志上看到一则奇闻:
某贵族太太有一条最宠爱的公狗。这狗平日里,对这位太太非常忠诚。为了考验这狗对自己的忠诚是否绝对的和永恒的,这位太太做了个试验:她把这公狗反绑在柱上,拿了锋利的刀子,涂上止血剂,咔嚓一刀,割掉了狗的生命创造物。公狗在疯狂的惨痛呼号声中拼命挣扎,直到声嘶力竭,奄奄一息。当主人放了它时,它用醉汉式的、恶毒的、仇恨的眼光盯了主子一会,然后踉踉跄跄,跑出了门。后来,过了一段时间,这贵族太太曾在路上遇见过这只可怜的狗。这狗一见她,依然是用仇恨的、醉汉式的眼光盯她,惊恐地狂吠了一声,飞快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这种下流的实验,是百无聊耐的贵妇人的一种游戏;但却证明了一个道理:狗对主人的忠诚并不是无条件的。你连麻醉药都舍不得用,如此残酷毒辣地割掉了它的命根子,它还能再继续向你摇头摆尾吗?
然而,人群中却有这样的“公狗”,主人割掉了他的生命创造物,他依然对主人忠心耿耿,仇将恩报,挖空心思向主子献殷勤,成为主子的最忠实的帮凶。皇帝的太监就是这种“公狗”。
世上最悲惨的人莫如太监,堂堂一个男子汉,被施以如此惨无人道的刑罚,能不惨痛?能不记恨?
然而,在世上的男人中,最坏的人也有太监这样的角色在内。
在《三国演义》中,罗贯中把东汉溃灭的根本原因,归之于桓帝和灵帝的昏庸,归之于太监的专权。“桓帝禁锢善类,崇信宦官。”宦官就是太监。汉灵帝时,有张让、赵忠等十位宦官朋比为奸,号为“十常侍”。这班被皇帝割掉了生命创造物的阉官,与上述那异国太太的公狗不一样。他们不但依然忠诚于皇帝,而且用了极妙的手段笼络皇帝,让汉灵帝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付之以朝政,呼他们为“阿父”。
这一天,汉灵帝和这班“公狗”饮酒作乐。时天下已经大乱,功臣和正直的朝廷官员或被诛杀,或被罢官。有谏议大夫刘陶,看到昏溃的皇帝听任这伙专权的宦官摆布干坏事,便来在灵帝面前痛哭直谏:“如今我们的大汉江山已经危在旦夕,陛下可不要再和这班奸臣宦官饮酒作乐了啊!天下大乱的灾祸,全是由十常侍这班家伙卖官害民,欺君罔上所引起的啊。”
按照常理,十常侍应当用谎言来驳斥刘陶,继续蒙骗皇帝。然而,他们却不是这样,而是采用一种更为巧妙、更为毒辣的战术——
十常侍听了刘陶这话后,一个个脱下了自己的乌纱帽,跪伏在灵帝的脚下,诚惶诚恐地说:“刘陶这样的大臣不能相容我们,我们这些人难以生存下去,请求皇上免了我们的死罪,把我们放归老家休息吧!我们愿意把全部家产捐献朝廷,以助军资。”言罢痛哭。汉灵帝于是大怒,立即把刘陶呼武士推出斩了。一面宽慰十常侍,继续让他们胡作非为。
这班“公狗”用以退为进的战术,保全了自己,消灭了异己。这是很厉害的心理攻势。因为灵帝最得宠者,莫过于十常侍,又正在和他们欢宴取乐之中。刘陶的直谏,是给灵帝扫兴。扫兴,是最让人烦躁恼怒的事。扫兴的情绪到了极端,作为皇帝,是要杀人的。十常侍深通此理,便用战术使皇帝的扫兴的情绪加剧。如果十常侍用反驳来和刘陶辩论,一则是很难驳倒刘陶,二则那样做会使灵帝的扫兴心理降温。灵帝非十常侍不能过,而刘陶却偏偏要灵帝不能过。十常侍抓住了灵帝的这种心理,用火上加油法,使灵帝的扫兴情绪温度急剧上升,极言自己要离开灵帝,并表示决心要把全部家产捐献朝廷,以助军资。这恰恰是击中了灵帝的心理要害,从而留下十常侍,杀了刘陶。
有各式各样的奴才,而贴身侍候主子并得主子最赏识的奴才,是最刁的恶奴。十常侍的上述战术,可称“刁奴战术”。凡有刁奴在的地方,就会出现这种战术。法国十七世纪古典主义作家莫里哀的名著《伪君子》,其中的答尔丢夫,是世界文学史上的刁奴典型。为了侵吞奥尔恭的财产,身为管家的答尔丢夫用尽了拍马屁手段,取得了主子的绝对信任。他调戏主子夫人的丑行,被奥尔恭的儿子发现后向父亲揭发。在主子面前,答尔丢夫所用的战术与十常侍无异。奥尔恭一贯对答尔丢夫绝对信任,宠他,喜欢他,认为这个家庭决不能没有他。答尔丢夫抓住主人的这一心理,用以退为进战术,对主人说,这是小主人对他的嫉妒而不能容他,他只好告别而去。奥尔恭深怕失掉了他,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挽留了他,反而把儿子赶出了门。
中外的刁奴,其本质一个样。《红楼梦》中的花袭人,对这种“刁奴战术”也运用得相当出色。花袭人,本来就是最善于运用花言巧语来袭击别人的智慧型的奴才。这里,只说她用“刁奴战术”来征服主子贾宝玉的一段事。
所有顺民式的奴才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没有自己的独立思想,或者,虽有自己的思想,却始终是隐藏着的。他们的思想意识都只不过是主子的思想意识的传声筒。花袭人对待贾宝玉,与贾府主子一个样,都是要他读圣贤的书,学而优则仕,改掉和女孩子鬼混、吃女人口红等等恶习。为此,花袭人曾想出了许多方法来说服贾宝玉。书中第十九回的“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描写的便是花袭人运用“刁奴战术”对贾宝进行规劝的情形。
针对贾宝玉重情感的这一特点,牢牢抓住贾宝玉在生活上,在色情的享受上,离不开花袭人这一贴身丫头的心理,花袭人的规劝不是枯燥的说教,而是从“情切切”的温存蜜语着手的。在美丽宁静的夜晚,主奴二人谈家常。花袭人漫不经心地说,她的哥哥要把她从贾府赎回家去。这一句话立即引起了宝玉的高度注意。他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一则是你不会愿意回家去的,二则是老太太不会同意你回去的。花袭人说,她是愿意并决心要回去的,又举出了许多充足的理由,证明老太太是会放她回家去的。这一来,贾宝玉可伤心起来了,便千恳求万恳求花袭人不要走,说是她若走了,他会成为孤鬼,这日子过不下去的。看着鱼儿要上钩了,花袭人便端出了正题:
袭人笑道:“咱们两个的好,是不用说了。但你要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那就是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出去了。”
宝玉听了这话,忙转悲为笑,对袭人说:“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的。只求你们看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的。——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的时候儿,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凭你们爱那里去那里去就完了。”
于是乎,花袭人便向贾宝提出她不走的三个条件:
第一件,不准乱说混话。宝玉赶忙答应:“改了,再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第二件,“你真爱念书也罢,假爱也罢,只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嘴里混批,只作出个爱念书的样儿来,也叫老爷少生点儿气,在人跟前也好说嘴。老爷心里想着:我家代代念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不但不爱念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恼了,而且背前面后混批评。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外号儿,叫人家‘禄蠹’;又说只除了什么‘明明德’外就没书了,都是前人自己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你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刻刻的要打你呢?”这是花袭规劝宝玉的要害所在。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动听的花言巧语说出来,不由贾宝玉不听。
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是我小时候儿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信口胡说的,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呢?”袭人道:“再不许谤僧毁道的了。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再不许弄花儿,弄粉儿,偷着吃人嘴上擦的胭脂,和那个爱红的毛病儿了。”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罢。”袭人道:“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性的就是了。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在充满“诗意”的烟幕下,贩卖着狡猾的“刁奴攻心战术”。
于是乎,这个女人崇拜者贾宝玉举手投降了。接着,花袭人向他表了态:“你要果然都依了,就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
花袭人在这儿用的“刁奴战术”,比起十常侍和答尔丢夫来,是更为出色的。
为了让宝玉听话,贾政曾经用尽了手段,教训、喝斥、棒打,无所不用其极,但贾宝玉在父亲的淫威面前从没有这样低过头,而在一个丫头的“刁奴战术”下,却如此驯服。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呜呼!天下之谄媚奴才所用之“刁奴战术”,如出一辙,亦“刁奴”所见略同也。今夫之一流拍马屁者、钻营能手、二奶、情妇之辈,亦惯用此技,说明十常侍、答尔丢夫、花袭人之流,其子孙繁衍绵绵不绝也。
当然,最终,贾宝玉并没有真正听从花袭人的劝告。他依然故我,我行我素,直到生命的终点站——走向大荒山青埂峰,他都没有按照花袭人的话去为人。这是因为,“刁奴”,本来就是人类中的渣滓;渣滓,是万物中最卑劣、最短命、最臭的玩意儿,它的“战术”自然是低级下流的,一时的光滑纵然能蒙骗愚蠢的主子而得逞一时,但很快它就会短命灭亡的。十常侍、答尔丢夫、花袭人,虽曾猖獗一时,最终却全都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就是一个明证。

杂文红学
泥鳅领游黄金屋——旅游联想红楼梦
祝秉权
笔者按:要外出旅游的人们,不妨读一下此文。
几次旅游,均被导游骗去了钱。聪明的导游用“君子可欺以其方”的古训,用次等商品冒充奇货,骗了我们这一伙自认为不愚的士子。哑巴吃了黄连,不会说话,用文字对那些“泥鳅”,和他们的后台奸商,表示回敬!

在这“东方明珠”之城,伊是很优秀的领游。伊的脸型像泥鳅,长而光滑;伊的体形也像泥鳅,苗条而细长;尤其是伊的智慧,更与泥鳅类似。
在我故乡浙江农村,泥鳅和智慧是同意语。每遇大旱,普通的鱼都为寻水而狂奔,到最后都成了干鱼。唯独泥鳅,把自己藏进泥里而不再活动,等待雨水来了,它又复活了。智慧和诈术是两个重叠的影子。
伊开始说话了,用浓浓的粤式国语,带着“这个的话”的口头禅,给我们讲了“黄金皇宫”的游点:
“那儿啊,所有的设备全是用黄金制造的,黄金的桌子,黄金的墙壁,黄金的椅子,黄金的各种用具,连马桶也全是黄金。”
——游客们一下子目瞪口呆了,个个嘻开着嘴唇,洗耳恭听泥鳅的话:
“那可是欧式皇宫啊!还有一个中国古典式的芳名,叫‘金屋藏娇’。原先,那可是皇帝老爷们享受的啊!住上一夜,要二十万元港币呢?诸位有此福来开这个眼界,嘻嘻嘻!是免费参观的。可诸位要注意,进到那黄金屋,可别用手摸,也不能坐的,只能看看噢!这个的话。嘻嘻嘻!”
泥鳅讲得眉飞色舞,用了最华丽的言语来宣扬那金屋的无尚高贵。人们一个个听得心花怒放,大家的心痒痒的。黄金的墙壁!黄金的桌子!黄金的椅子!那该有多重的黄金啊!?
车子很快到了“黄金皇宫”的门口。来参观的游客,如一条汹涌的河,我们随了人流涌了进去。啊,真的是黄金屋子一所:金碧辉煌,金光灿烂,房中的一切真的全是黄金,包括床、沙发、茶几、书桌、椅、餐桌、梳妆枱、浴缸、坐厕、洗手盆及地下嵌画、壁画、天花浮雕等,还有黄金雕塑的各种艺术品,龙飞凤舞,马奔虎跃,英雄美人•••让人目不暇接,啧啧赞赏,嘻嘻惊笑。我看到一位老阿姨游客,面对这个黄金世界,惊得张大了嘴巴,好久好久合不拢来。我很担心她会从此得歪嘴风。(读此大笑!)我好奇地问一位店员:“这么多,尽是真的金子吗?”“是真的!是真的!我们老板,阔着呢!两吨半黄金呢!嘻!嘻!”说话颇傲慢,很有点像阿桂气派,仿佛老板就是他自己。
接下来,是大伙拍照作纪念,一张相二十元。于是乎,大家争先恐后地,购照相的票,等待着,享受一下黄金的福,轮流坐了那贵族椅啦,老爷椅啦,国王的龙椅啦,王后的凤椅啦;有的还摆起了大老板甚至皇帝皇后英雄美人的姿势,一分钟后就取到了照片。于是乎,一个个,就像叫花子捡到了一碗锅巴那样地兴高采烈,皆大欢喜。
我留心注视了一下四周。那宽敞的金客厅里,一双青年恋人坐在黄金沙发上,闭了眼,微笑着,那面容的得意表情,无法形容。嘻!她和他此刻一定是在做着拥有这所黄金屋的美梦吧!
当然,也听到一位女士说美中不足的:要是店中有龙袍、凤冠、霞帔、将军服什么的,租了照个相,岂不更威风!
人们恋恋不舍地回到了旅游车上,有一个人忽然说:“诸位,那不是黄金,是金箔啊,就是用金属的薄片包着的。”又有一个人说:“这相片,这么一点点大,算成本,不过三到五毛钱呢!近二十倍的暴利。”“一张门票二十五元,每天限制三千人来参观。我们好幸运,免费来享受黄金福的。”于是乎,大家七嘴八舌,像一群麻雀子,有的说是上当了;有的说,这老板真够聪明的,一天,光拍照,利润好几万呢!租住的利润,更吓死人。议论尽管各式各样,却有一点是相似的,就是非常有自豪感。吾辈这一生,能在这样伟大的豪华的独一无二的黄金屋中,参观,漫步,坐金椅,照相,哈哈哈哈,真够味啊!这得感激这泥鳅领游呢!
游车里呈现着一片喜洋洋的气氛。
泥鳅呢,也与大家共庆幸,共欢喜。他微笑着,用动听的话语跟大伙说话。今天,他为黄金屋做了实在的广告,报酬定然是很丰厚的。又用花言巧语向我们兜售了许多“珍贵的”废品,让我们上他的当,被骗去近万元的流汗钱。
车子又一次开动了。泥鳅在心里又在嘀咕,在笑了:“这班乡巴佬!还全是校长教授呢!连金箔和真金也辨不清!嘻嘻嘻嘻!还买了我的‘珍品’,嘻嘻嘻嘻!”
我看着泥鳅那张长条脸,愈发光滑了。我在思索,伊,不过是一条小泥鳅罢了,真正的大泥鳅,是那黄金屋的大老板。在大智商人的眼中,商业市场是永远有用武之地的。这样的“黄金皇宫”,非有大智大慧的黄金老板,是不能为的。
“这次旅游,最快乐的就是今天游了黄金皇宫!”“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事!哈哈,做了一个黄金梦!”“啊,这黄金!”在事后的长时间内,这游黄金屋成了车上一伙校长教授们的最热烈的话题。
忽然又想起了《红楼梦》!
《红楼梦》成了不朽的名著,原因是多方面的。学者们已经论述得非常的饱满,似乎没有任何空隙可钻的了。其实,《红楼梦》让人喜欢的极重要的原因,学者们大都忽略了。那是因为世人,尤其是(省略两个字,不敢说),爱做梦的缘故。
关于梦,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不错的。白日有所思,思什么?思得不到的东西。弗洛伊德说,一个有良好的婚姻却没有爱情的,被人称为贞洁的夫人,白日里常常想着有众多的白马王子来追求她,却只能想,而不敢说的,于是在夜里便做起了桃花运的梦。就连弗洛伊德夫人,白天看到马儿何等爱,夜里也做起最荒唐最甜蜜的情梦来。一个穷得只有一个鸡蛋的男人,白日里老想着,这个鸡蛋能蜉出二十只小鸡,二十只小鸡长大了生下四百只蛋,蜉出四百只鸡,换来十只母牛•••这样下去,就可成为大富翁了。于是乎,在夜里,他果然成了第一富豪。
住在真正的黄金屋中的真正的国王,是不会做游黄金屋的梦的吧?也不尽然!
《红楼梦》就是红楼之梦,书里有一系列让人们相共鸣的梦。你看,那个贾府大贵族家庭,多么豪华富有!仆人成群,妻妾丫环成群,吃喝玩乐,赌嫖逍遥,能有一天这样的日子过,也不枉为人了啊!你看,贾宝玉能在梦中和警幻仙女的妹妹幽会,男人们读到这里真会心头发痒拍案叫绝的啊。贾瑞这样的癞蛤蟆级的人物,会梦想着去吃天鹅级的凤凰女的肉,虽然反被天鹅吞了自己,那也心甘情愿的啊!人生牡丹花下死,就是做鬼也甘心!宝黛之爱情美梦,自不必说。我很同情的倒是薛宝钗的梦。宝黛的爱情虽则是梦,二人却还有过“意绵绵情日玉生香”的幸福,宝玉还能够笼了黛玉的袖子,尽情闻她那醉人的女人香呢!而宝钗爱宝玉的梦,却是自始至终都是梦。“梦兆绛芸轩”,宝钗好容易碰到一次机会,独坐在正睡午觉的宝玉床前为他绣肚兜,想闻一闻宝玉身上的男人浊臭味。不料宝玉却在梦中大叫:“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给了宝钗当头一棒,连个白日梦也没做成,只好灰溜溜走了。司棋和潘又安倒是做了一二次白日梦的;为了时时能做这种美梦,特意弄了个绣春囊来画饼充饥;不料却惹出了一场大祸,使她自己和一大群人的美梦彻底破灭。至于像元春、迎春、探春、妙玉、平儿、香菱、尤氏姐妹等等,大批的红楼女儿,她们的生命爱情上,或有过一点点可怜的梦,或连梦也不曾做过。而所有这些梦或非梦,国人都做过了几千年,至今仍然在做。“人生如梦”,苏东坡这样的大文豪尚且喊得这样的响,何况芸芸众生乎!
《红楼梦》的结局是悲剧,红楼人的梦,是一种痛苦。如今的时代,你我辈这样的芸芸众生,多数人大约不会有那样的悲剧了吧!
但世人读《红楼梦》,思索后面悲剧的少,留恋前面“美梦”的多。男人想做贾宝玉,梦想着自己也有一个“女儿国”,有众多的女人来爱自己;至少能像怡红院中那样,有花袭人啦,晴雯啦,日日夜夜陪着自己。诗人顾城就是为做此梦而成了杀人犯。女人呢,想做林黛玉的固然也有。但很多人是想做王熙凤,薛宝钗;有的,如曾在网上听到一位名叫“多姑娘”的人说,她要做多姑娘。不知为什么。
世人的梦当然并不只是限于红楼之梦,还有各式各样的美梦。黄金梦是大众式的,人人都会做,都在做。而有一种梦,却只有那班有点学识的人士才能做。唯其有点学识,做此梦方有本钱。什么我是“中华骄子”啦,我是“世界功勋名人”啦,我是“宇宙级的院士”啦,我是•••于是乎,那班次级“黄金屋老板”,就来满足你的美梦,赐给你这样那样的“黄金奖牌”。于是乎,你的那一堆黄金头衔,那一堆“高等证书”,是用你辛辛苦苦得来的流汗钱买来的;而你却依然在梦中洋洋得意、嘻嘻哈哈、忘乎所以起来。你与游过黄金屋的人一样,逢人就夸耀你的这个自豪的梦:“嘻!我啊,比你阔得多呢!”
鲁迅之所以伟大,就是他在《阿Q正传》中,塑造了以精神胜利法获取自豪感的典型,把我们这些城市智人也包括了进去。不过,精神胜利法,也未必全是不好。阿Q版的精神胜利法是世人的弱点。黄金版的精神胜利法,有它的的种种优点呢!读者自去体味吧。
做红楼之梦的人,难免是一场悲剧;可提醒他别做!做游黄金屋梦和“黄金奖牌”获得者梦,是幸福的;不要去惊醒他(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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