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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回目一字评

作者:孟辰增  收录时间:2008-10-13

 古人常用一个字来评论一个作家的风格特点,如“陆海潘江”、“韩海苏潮”、“元轻白俗、郊寒岛瘦”等,简洁精当,令人叹服。《红楼梦》回目中也有许多用一个字来评论概括一个人的性格特征的,可以叫做“红楼回目一字评”。这些一字评也是很确切、很精当的,现选录2O则,开列于后,略加解说,与大家共同欣赏。

1、贤袭人(第21回《贤袭人娇慎箴宝玉》)从文学角度看,《红楼梦》女主角中,除了黛、钗、凤三人,就属袭人了,她的活动最多,性格也很鲜明。第3回一出场,作者就为她定下基调:“却说这袭人却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只有贾母;如今跟了宝玉,心中又只有宝玉了。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见宝玉不听,心中着实忧郁。”此后兢兢业业,十年如一日,确乎称上一个“贤”字。

2、勇晴雯(第52回《勇晴雯病补孔雀裘》)第5回“又副册”对晴雯的判词有“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这就暗含一个勇字。她的勇不仅表现在敢言敢怒(第74回抄检大观园时,晴雯的勇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且表现在“带病工作”上 (贾宝玉穿的俄罗斯进口的孔雀裘,不慎烧了一个洞,连裁缝绣匠都不敢补,晴雯不顾自己发烧头疼,鼻塞声重,硬撑着熬夜把它补好)。但王夫人最厌恶她,说她是“妖精似的东西”,“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于是不久她便被逐出大观园,含冤而死。但宝玉对她情有独钟,写《荚蓉女儿诔》祭奠她,对她评价之高无以复加。

3、识宝钗(列宁格勒本56回《识宝钗小惠全大体》)所谓“识”,即有见识,能够识大体,顾大局,委曲求全。在贾府,上至贾母、王夫人,下至众丫环婆子,没有不夸“宝姑娘”好的,所以最后贾府决策人物选她做贾宝玉的妻子,使她登上“宝二奶奶”的宝座。程乙本改“识宝钗”为“贤宝钗”,这个贤字,通观《红楼梦》全书,也只有她和袭人当得起。

4、病潇湘(第82回《病潇湘痴魂惊恶梦》)林黛玉篱一生和病相伴,她自己说“从会吃饭便吃药”,一直是弱不禁风,最后得了痨病,吐血而死。

因为有病,便爱哭,终日眼泪不断。据说这林黛玉原是灵河岸上一株绎珠仙草得神瑛侍者(即后来的贾宝玉)。甘露灌溉,始得久延岁月,所以女也要下凡,“把一生所有的泪还给他”。

5、酸凤姐(第68回《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凤姐是个怎样的人?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说她“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脚底就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都占全了。”这话固然不错,但最重要的特征还是“酸”,所以兴儿又说她“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酷瓮!”(上述引文均见65回,试看,赶走(逼死)三个丫环、逼死鲍二家的、无故责骂平儿、利用秋桐害死尤二姐等等,不都是因为“酸”吗?最后还是被尤二姐追命而死,这也是酸的报应。

6、敏探春(第56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贾府4个小姐中,元春巳选入宫中做了妃子,迎春懦弱无能,是有名的“二木头”,惜春尚小,且一心向佛,只有探春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在凤姐因小产下红之症不能管家理事的时候,由她和李纨(后来又添了宝钗)一起执掌家务。以探春为主,在两三个月时间里。把家务整理得井井有条,办了许多兴利除弊的事,别人说她“精细处不让凤组”,真称得上一个“敏”字。

7、憨湘云(第62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湘云大大咧咧,说话吐字不清。从小父母双亡,跟叔父一家生活,一切做不得主。出嫁一年,丈夫病死,命运可谓坎坷。憨字有二义,一是痴呆,一是朴实天真,湘云可谓兼而有之(当然以朴实天真为主)。

8、懦小组(第73回《懦小姐不问累金凤》)迎春生性懦弱,胆小怕事,嫁了一个中出狼式的丈夫孙绍祖,一年便被拆磨而死。又值贾毋病重,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懦”字用到她身上十分确当。

9、美香菱(第80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香菱原名英莲,乃甄士隐之女,自幼聪明美丽,倍受父

母钟爱,不幸被骗子拐走,卖给薛家。香菱不仅容貌美,而且心灵英,是袭人一流人物。但一生命运多舛,历经坎坷,后因难产而死,好人未得好报。

10、俏平儿(第2l回《俏平儿软语救贾琏》)平儿是凤姐的陪房丫头,原有4个人,其余3个人被凤姐折磨得或死或走,只剩下平儿一个,做了贾琏的通房丫头。她能在浪荡子贾琏和醋缸凤姐之间摆平,是很不容易的。“俏”字有俊俏、聪明、讨人喜爱诸义项,平儿可谓兼而有之。

11、情小妹(第62回《情小妹耻情归地府》)情小妹指尤三姐。她“思嫁柳二郎”不成便自刎而死。《红楼梦》中有许多殉情的人,如司棋和潘又安,张金哥和她的未婚夫,都是双双自杀的,而尤三姐则别具一格。她心仪湘莲巳久,发誓非他不嫁,竟痴情等待5年,及至见面之后,湘莲出于误会,竟欲退亲。尤三姐感到委屈,便拔剑自刎。由痴情而耻情,而殉情,真“情小妹”也。

12、慧紫鹃(第57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紫鹃原是贾母的丫头,本名鹦哥,后来给了黛玉,改名紫鹃,和袭人经历相仿,但比袭人心眼更多,称起一个“慧”字。慧者,智慧也。编造谎言试探宝玉,是慧的表现;最后选择出家,陪伴惜春,也是慧的表现。

13、美优伶(第77回《美优伶斩情归水月》)“美优伶”指芳官。这芳官外貌颇似黛玉,而又天真烂漫,好说好笑,列宁格勒本说她好做男子装束(程乙本删去这些内容似不应该的),也是一个形体、心灵俱美的人。王夫人出于封建统治阶级的偏见,认为唱戏的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把她赶出门外。芳官便和藕官、蕊官一起做了尼姑。

14、村姥姥(第39回《村姥姥是信口开河》)“村姥姥”指刘姥姥,她在《红楼梦》中,虽然是“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却是不可缺少的。这刘姥姥是个“积年的老寡妇”,颇懂人情世故,又知道许多农村事物,能使深闺妇女大开眼界,所以在贾府很受欢迎。她一进荣国府,为作者描写“四大家族”理清头绪;二进荣国府,使贾母、宝玉、钗、黛等人得到欢乐和满足;三进、四进荣国府,为巧姐安排了归宿。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用“村”字概括最为恰当。因为她的言谈举动不是简单的低级庸俗,也不只是表面的滑稽可笑,而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老太太的本色。

15、情哥哥(第39回《情哥哥偏寻根究底》)“情哥哥”指贾宝玉。他是《红楼梦》的主角,作者在回目中也曾称他“痴公子”、“病神瑛”、“莽玉”。但“痴”只是钟情于某种事

物时的一种外在表现,而“病”和“莽”更是一时现象,都不能概括贾宝玉的本质特征,只有用“情”字来概括他最为合适。诚然,《红楼梦》中许多人物都离不开“情”字,但他们的情只是单纯的爱情或色情,而宝玉的情则有着更为丰富的内涵,它的爱情成分并不大,色情几乎没有,而更多的却是感情、人情、情理、情愫。正因为贾宝玉是一个重感情、通人情的人,所以他才能在当时情况下,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封建卫道士认为他不合情理,我们则认为很合情理。

16、呆霸王(第47回《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呆霸王“指薛蟠,他是一个浪荡公子,不学无术,仗势欺人,可称“霸王”;而又自作多情,欲结交“素性爽快,冷心冷面”的柳湘莲,因而遭到苦打。这是真“呆”,与宝玉的“痴”毫无共同之处。

17、冷郎君(第47回《冷郎君惧祸走他乡》)“冷郎君”即柳湘莲。《红楼梦》上说他“原系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他的冷盖由此而来。从小失去关爱,饱尝人间冷暖,自然对一切人存有戒心,冷眼相观。设计打薛蟠,是他冷的一次突出表现。

18、刁奴(第55回《欺幼主刁奴蓄险心》)这里的“刁奴”指的是荣国府一伙中年媳妇,平日他们惧怕凤姐,规规矩矩,待李纨和探春管事的时候,他们欺负她俩“一个是菩萨一个是腼腆小姐”,便故意放纵起来,“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吴新登媳妇更是一问三不知,蓄意看探春的笑话。但是“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才慢慢好起来。

19、恶奴(第99回《守官箴恶奴同破例》)“恶奴”指贾政手下的差役李十儿。当时贾政升任江西粮道,他原来只做过京官,放过学差,并不懂得吏治,加上性情古板,不识时务,手下人得不到好处,便渐生怨言,甚至离去。李十儿等人更背着他干些“折收粮米,勒索乡愚”的事,故作者称之为恶奴。

20、悍仆(第88回《正家法贾珍鞭悍仆》)“悍仆”指宁府仆人鲍二和何三。此二人曾因为喝酒闹事、打架斗殴,被各打50鞭子,从此二人便怀恨在心。后趁贾母去世,贾家男人都去城外铁槛寺送殡守灵之机,便邀集赌徒、无赖10余人,去愉盗、抢劫贾府,偷去许多衣物、珍宝,还掳走妙玉,“归入海洋大盗一处”。这种奴仆,还不够悍吗?

刁奴、恶奴、悍仆,像是同义词,实际上它们的区别是很明显的。刁是狡猾、奸诈,遇事刁难,是中年媳妇所为;恶是丑恶、恶劣,背后干坏事,是旧日官衙差役的本色;悍是凶猛强横,明抢暗偷,与强盗无异。作者用词是很有分寸的。

上列20个一字评,四分之三属于女性,多数是褒;四分之一属于男性,多数是贬。这和贾宝玉说的“女人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他“见了女儿就清爽,见了男人就觉浊臭逼人”的思想是一致的,是对旧时代“男尊女卑”观念的一个大胆的挑战。

发表于:2004年11月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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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梅 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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