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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红楼梦》:第九十九回 太真新浴芙蓉出水 明妃远嫁梨花带雨

作者: 李芹雪  收录时间:2009-06-05

第九十九回 太真新浴芙蓉出水 明妃远嫁梨花带雨

话说宝钗回至房中,因生的体丰怯热,兼时近清明,园里园外走了半日,便觉有些汗意。因吩咐婆子备下水,自己在内沐浴,莺儿,紫箫在内伏侍,其余婢妾皆在院中。
偏生宝玉走进院来,见袭人等都在台矶上坐着说笑,后面小丫头拿着水壶浇盆内的花,又有几个在上房门口蹦格子。宝玉见了这般,早已心内欢喜,一面看,一面走上来。袭人忙起身拉他,悄笑道:“奶奶洗澡呢,你且这里坐会子。”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推过来,转身进房倒了一钟茶。宝玉便挨着银筝儿坐下,一面听小丫头向内回:“宝二爷进来了。”
银筝儿见他坐下,忙抬身就要走开。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你们只管坐着,还大家说笑,让我也听听。”银筝儿听说,只得又坐下。宝玉一面看他头发松松的,挽着一个慵妆髻,又兼薄肩细腰,单唇凤目,大有三分似晴雯之风。便慢慢的问他十几岁了、家乡何处等语,银筝儿一一答了,十分踧踖不安。袭人在旁看着只是笑。麝月道:“亏你日逐在奶奶屋里答应他,还是这样讪!你若这会子还在园里答应他,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
说话之时,麝月的小丫头小嫦端着一盆清水出来,放在阶下,要洗手帕子。宝玉回头看见,忙说道:“这个天气水还冷,你怎么倒用那凉水?你奶奶也不告诉你!”小嫦听说,便端起来要泼。宝玉又叫:“这们清清的水,倒了也可惜。你拿过来,我洗洗手罢。”袭人、麝月忙道:“他怕冷,你难道是不怕冷的?”宝玉道:“不妨,你们女孩儿家生来的柔脆,自然该忌些。洗抽了筋,明儿连针也拿不得了。像我这样的蠢笨之人,那细致活儿又干不了,怕他也无益!”小嫦听说,便捧近前来。宝玉将钟子递与银筝儿,伸手进去洗了两把。小丫头送了香皂来,宝玉也不用搓,要过手巾擦干手。小嫦方将残水端出去泼了,自换了温水另洗。
麝月走到房中,端出一个盘子来与宝玉瞧。宝玉向盘内看时,只见彩袱上面放着一对宫簪,一枝榴花样的,一枝牡丹样的,又是一副宫样宝石坠子。因问:“那里来的?”麝月笑道:“是三贵人送奶奶、姑娘们节下顽的,方才翠墨姐姐送了来,奶奶还未见呢。老太太的是一支玉佛手、一尊小金佛;太太是一串金手珠、一串香念珠;大奶奶的是二枚玉嵌宝针箍儿、一个宫制锦老虎儿、一对金镏子戒指儿;琏二奶奶的和咱们奶奶是一样。四姑娘是一个玉搔头、四颗珠子。小兰大爷的是十二枝紫霜毫、二方端砚、五百分宫制纸。巧大姑娘的是一个翠玉梳背儿和两串贝壳寒饰,皆是宫里出来,小公主、小郡主们节下带的。”看毕,麝月仍拿进去了。
宝玉吃了茶,见那阶除下海棠叶稠枝翠,因起身负手观赏。忽然想起怡红院之棠来,不觉想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之句。一面早又痴痛不已,满眼落泪。银筝等见他如此,皆不解何意。袭人、麝月却知其意,连忙笑以别话开释。麝月因说:“那簪子真好看,到底御前制的东西!外头的匠人那里有这样范!”袭人笑道:“咱们奶奶本来绝色,再戴了这个,越发齐整了!”正混着,只听房门“呀”一声开了,紫箫出来,命婆子进去倒水。袭人忙拉了宝玉进来。
宝钗正在妆台后面坐着,满头乌云散在脑后,犹点点的往下滴着露珠儿,莺儿正伏侍梳头。听见有人进来,宝钗便料定是宝玉,一面侧眸而视。宝玉见他新浴方罢,益发眉梢漾晴,眼增光辉,潋滟时生,态浓且逸,俨然便是一幅《太真出浴图》,不觉看的呆了。宝钗又见他忘情,自己不好意思,因说道:“这地下水淋不湿的,二爷且请厢房里坐会子再来。”说了,宝玉也听不见。袭人忙含笑推他,宝玉方才醒来,连忙退出。
到厢房内,袭人抿嘴儿笑道:“谁知你平日那样聪明,又常自负是天底下最正直、坐怀不乱的一个。只一见了奶奶,你就傻了,眼也直了,口也歪了,话也不会说了,竟是一个呆子了!”宝玉笑道:“悦色之心,人固有之。谁知我天天见他,时常失魂,究竟我也不知原故!古人诗中曾有‘夜夜言娇尽,日日态还新’之句,我曾批鄙俗。如今他当此,倒正恰了。”麝月道:“你知足些罢!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说话之间,宝钗已梳头换衣服毕,复打发人来请宝玉。袭人笑道:“走罢,这可别丢魂儿了!”一面上来。只见宝钗带着丫头们在窗下作针线,麝月将方才的节礼回明献了。宝玉便拉过椅子来,在宝钗对面坐下,瞧着他笑道:“你作什么呢?”一面往宝钗手内瞧去,见是一个花红柳绿的肚兜儿,便笑道:“我早已不带这个了,又绣他作什么?”宝钗听了,由不得“嗤”一声笑了,瞅他一眼,说道:“不害羞!你再细看看,这可是给你的?”宝玉听说,再细一看,果然比自己往常带的小好些,因问:“是谁的?只一点子!”宝钗道:“你别管是谁的,横竖不是你的!”丫头们听了,便都抿着嘴儿笑。
宝玉益发不解,因又笑道:“还记得那日午间,我在怡红院睡觉,你在我身旁坐着,替袭人刺花儿?”宝钗闻言,也便笑道:“怎么不记得,只是这还算不得有趣。你那日梦里和人打架,才是有趣呢!”宝玉听说,连忙笑问:“我怎么梦中和人打架?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宝钗笑道:“你在梦里骂人,被我听见,怎么不知?”宝玉问:“我骂什么?”宝钗笑着摇头儿说道:“我只见你罕言厉色,倒听不清骂的是什么。”宝玉笑道:“若如此,是件憾事!还有那日你在蘅芜苑也是扎花儿,我在旁边看着。你撵我去,我不去。你说:‘傻呆呆的,坐什么呢,不然,替我劈线罢。’我便劈线。”宝钗笑道:“你还提呢!后来颦儿可巧去了,见你这样,又把你奚落了几日才罢!”宝玉笑道:“你那回不也常奚落我的?给我起了那么些外号。那时若知道今日这样,你可还给我起外号不起了?”宝钗不答。
宝玉又道:“还有那回林妹妹和我生气,你来劝解,你可还记得林妹妹的话不记得了?”宝钗笑道:“你可知道颦儿那时为什么行动给你脸子瞧?你可曾问过他原故?”宝玉笑道:“林妹妹自来有些小性儿的,那里件件计较的清白!”宝钗笑道:“我现在告诉你,你岂不明白些?”宝玉问:“是为什么?”宝钗道:“还记得那次你烦了莺儿去打络子?后来我去了,我说,有作这些东西的,不如打根络子,把那玉络上是正经,后来果然就络了。那玉上头的穗子,头里是颦丫头穿的,后来赌气铰了,总也没有再穿。他见你络了我的,自然生气,正为此了。那时若不为里头牵连着我的事,我也不会多事劝你们了。”说了,宝玉方知,笑道:“原来如此!如今评论起来,若论各人的器量胸襟,实在林妹妹不及你多矣!”宝钗笑道:“若论心性聪明,灵逸之气,我又不及他多矣!颦儿的心性为人,没有不怜爱他的。我若是个男人,不知要怎么样为他寻死觅活呢!”宝玉听了,连忙一笑,将话岔开。
浅言款笑之际,不觉早已是黄昏饭时,二人往贾母、王夫人处定省一番回来,吃饭毕,宝钗仍在灯下刺绣。宝玉和麝月抢了一回红,麝月便回房去了。宝玉因要吃茶,银筝儿忙走去倒。宝玉道:“不要浓了,夜里睡不着。”银筝儿笑说:“知道。”倒了茶来。宝玉便起身,端着来至宝钗跟前,说:“你做的乏了,且吃口茶歇歇。”一面送至宝钗唇边,宝钗便就宝玉手内吃了两口。银筝儿早已另送了一钟茶来,宝玉仍坐下。
银筝儿又走去收拾骰子,紫箫过来说道:“我来收拾罢,你去铺床去。”银筝儿道:“你铺去罢,谁干什么不是一样,许你这样挑重就轻的?我今儿偏要收拾桌子!”紫箫笑道:“这屋里就数你铺的床最好了,你铺的床,爷和奶奶睡着舒坦。若是别人铺的床,爷和奶奶便睡不香。连你熏的香,也是奇香呢!不信,你只问爷,是不是这样?”银筝儿听了,只得放下骰子,走去铺床,抖开被子,问道:“这个针箍儿是莺儿姐姐的,怎么落在这里了?”莺儿回头笑道:“是我的,放在这里罢。”收拾完毕,紫箫三个便下去了。
宝玉便向宝钗道:“更短,你也睡罢。”宝钗笑道:“我不困,再作几针。你困了,叫莺儿打发你睡去。”莺儿听说,便放下针线,过来伏侍。宝玉先走去拿一件大衣服来,与宝钗搭在肩上,又道:“什么要紧东西?也不可过于赶了。”宝钗笑道:“你睡去罢,我也不过做完了这个花瓣儿就睡。”宝玉听了,走至里间,莺儿伏侍宽衣卧下。一时宝钗手倦停针,莺儿伏侍安寝,无话。
次日起来,便听丫头说:“茗烟有要紧事找二爷呢。”宝玉连忙出来,只见茗烟在那里乱转,见了宝玉,说道:“爷听见没有?前一向卫二爷和几个人在铁网山打春围,被流箭误中左肋,这会子在家躺着呢。”宝玉听说,大吃一惊,忙来回贾母。谁知南安太妃前日殁了,今日一大早,贾府便接到讣告。宝玉到了贾母处,只见邢夫人等都在这里呢。贾母因思两家素昔同气连枝,以世交相与。两个人年纪仿佛,今他去了,自己愈加孤寂,正伤感垂泪。众人解劝了一回,贾母便忙忙穿衣,带领邢夫人等过府吊问去了。宝玉便告诉宝钗,要衣裳出门。临去,又翻身进来,向宝钗说道:“你想什么吃?我吩咐给他们做去。”宝钗道:“我懒怠吃东西。你去到那里,倒是替我问候云丫头罢。”宝玉道:“这个自然!不如试个梅菜酸汤,如何?”宝钗道:“也罢了。”宝玉命传与厨房,方带人往卫府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探春在园内,正是安享闲逸。这日张太监踱进来请安,礼毕,犹豫不去,待言又止。探春便问他何事,张太监道:“奴才有句话,贵人好歹留心!”探春听这一句,先已吃惊不小,忙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张太监道:“贵人在深闺,可曾听见朝中大事?”探春道:“你看我在这重宇别院之内,朝中之事,如何得知?”张太监道:“老爷来家也不曾提起么?”探春道:“老爷从不苟言,况朝廷大事,何必与妇人道?”张太监便叹道:“沿海一带又起战事了。”探春道:“我闻得本朝自定鼎以来,君恤臣贤,民顺天和,四夷臣服,八方来归。如何又有兵戮之灾?”张太监叹道:“正是因为贵人之故!”探春闻言,忙道:“我虽闻得历朝有女色误国之事,但我虽为贵人,未近天子,焉敢担当‘误国’二字!”张太监叹道:“听奴才细细说与贵人。”
因道:“当日这新罗国与我中华乃隔水之邻邦,彼国四面临海,国人皆精水性,常常掳掠我朝沿海一带百姓。当年太祖尧皇帝神功盖世,神勇无敌,亲督水师,首战即告捷,彼国遂向我朝俯首称臣。如今的君主是太子刚即位,年少气盛,血勇方刚。因久慕咱天朝上国富庶繁华,立志要娶一位中华女子为妻。二月里遣使臣来朝贡时,便听说贵人之事,回去即奏明。那君主便据此认定贵人是位才貌无双的佳人,且身分高贵。因此复遣使臣带了贵重聘礼及国书来,愿以倾国之力,谋结秦晋之好。”探春闻言,大惊失色,连说“荒唐!”张太监道:“如今国书下了一日,朝中大臣争执不下。也有言贵人名分既有,又嫁别国,是有违伦常,不可答允之!多半大臣则力主和亲,言彼国君主并无别意,惟求一女子,此乃两国交姻之美事,此后子孙万代皆为兄弟。况贵人未曾入侍,谈何礼体?力谏圣上不可为女子失于仁爱。如今圣意委决不下,既不舍得贵人,又恤黎民,故此作难!”
探春听了这话,急的流下泪来,只说:“如何是好?”张太监道:“依奴才的主意,贵人宜火速写一封奏折,云肝脑涂地,不愿离朝等语。奴才快马入宫,呈与皇上。皇上情深,必然悯恤。奴才再替皇上出一个‘李树代桃僵’的主意。如此一行,或者还可求得回转之机。”探春听了,当下也不及请贾政商议,即命铺纸研墨,自己涕泪和下,写成一折,交付与张太监,又含泪再四叮咛嘱托,张太监便飞马入宫去了。直至黄昏日落,方见张太监回来,说道:“皇上见了贵人奏折,泪滴纸上,情甚眷恋,此事无忧矣!”探春听说,方才放下心来。圣上又赐许多礼物,探春值此虚惊,也无心看。
原来这几日是探春生日,于前十日之先,便有各家送礼拜寿的,络绎不绝。次日,贾赦、贾珍等都来了,家内大张筵宴,亲朋满座,闹热非凡。至未时前后,诸客散尽。忽见天使骑马捧敕而来,贾赦等不知何事,都在厅上听消息。探春迎至晓翠堂接旨,天使曰:“今蠲贾探春贵人之号,改赐杏云公主,与朕为兄妹,嫁新罗国君为妃,清明起程,钦此!”探春谢恩毕,双手捧旨,泪如雨下。
彼时合家都知道了,王夫人等一齐进园来瞧,传旨太监已去。探春哭的泪人儿一般,说道:“那去处知道在甚么阴山背后,山遥路远,不见天日!我这一去了,孤身独自,还有甚么趣儿?不如这会子趁早儿死了,看谁能把我的尸骨抬了去!”因此哭闹了一回。王夫人等极力安慰,都相顾失色叹息。
晚间,众人出园去了。探春自思:“始为金屋之娇,终作出塞琵琶。皇上固势有所难,我岂可一身分二?不如一死,以报君王,此身也得常留故土。”想毕,将伏侍的人支出去,自己将门关上,寻了一条红绫,遂自挂在梁间。正无力时,恍见秦氏可卿颈缠白绫在前,回手将他只一推,登时扣儿一松。探春不由自主,身子已堕在地下。耳内遥闻打门喧闹之声,探春便昏迷过去。
醒来时,只疑身在阎罗殿上。慢启星眸看时,只见贾母、贾政、王夫人、凤姐、宝钗诸人皆在榻前围绕。贾母一见探春醒了,哭着一把搂住,叫道:“我的心肝宝贝的儿,你为何如此糊涂!”探春只是悲泣。众人方才放下心来,凤姐、宝钗又进米汤。贾母搂着探春,亲自喂了两三口。
探春泣道:“我为贵人,家里外人谁不知道?如今改适他国,伦常所关,礼法不容,于国于君皆失于忠孝。纵然忍耻嫁出去,不过落得两处的诽谤,徒为父母增羞。有何颜面活在世间!”贾政上前含泪启道:“昔公主为贵人,乃系虚名,何及‘礼法’二字?如今天子乃仁爱过天之主,非不悦贵人,是不忍天下生灵涂炭。是以才割一己之爱,使两国结为永好。不然,岂有堂堂天朝上国反惧一区区属国者哉?此千古未有之仁君,方有此千古未有之旨意。公主此去,两国黎庶皆念公主之德!于私而言,则假若公主不欲求生,外邦必然狐疑,以为行诡谲欺诈等事,则我朝何以服外邦?那时朝廷怪罪下来,政全家危矣!俗语道,蝼蚁尚有贪生之念,岂有人不惜命者哉?如今家、国安危之大任,黎庶百姓之祸福,悉在公主一人身上。乞公主自爱金体,宽释金怀,万勿再有轻生之念。实政全家之幸,国家之幸,天下苍生百姓之幸也!”探春闻听此言,竟是生死两难,哭一回,只得点头答应。
天明时,便有宫中使者来召,国母于昭阳殿内设饯行宴,自王妃以下皆入宫侍宴。贾母、邢夫人等只得去了。探春自未能去得,由王夫人代为领宴谢恩。又有薛姨妈等闻信,也进园来候安。探春已睡,奶娘回了众人,都在外面略坐了坐,便退去了。
且说探春养过一日,身体平安。晚间,又叫进张太监来,垂泪问道:“皇上不是依了吗?如何又有旨意?”张太监道:“皇上自见贵人,六宫粉黛失其颜色。昨日杨相又进一女,皇上也甚不在意,所怜者惟百姓耳!二则皇上乃仁信之主,不肯为女子失信于外邦。依奴才的劝,公主还是认命罢!那新罗国虽是异族,其人情、风俗也与我朝无异。那君主十分推崇中华礼俗,他自己穿着中国的衣服,学中国的四书五经,遵孔孟之道,一应礼体无不照依本朝之式。公主此去,也不见得死生难料!”探春听了,滴下泪来,说道:“远离家乡,背弃父母,终久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纵然‘青草畔有收酪牛,黑河边有扇尾羊’,终久是羁零漂泊,任人取弃,命如草芥!”因垂泪一回,命张太监出去。
又叫过侍书、翠墨来,探春说道:“你两个跟我几年,主仆一场,本想日后替你们择门好亲事,也算尽了这数年之情了。谁料如今连我也自身不保,也就顾不得你们了。你们自有父母姊妹在这里,我也不忍拆散你们,叫你们必定跟了我去。我明日就求太太的恩典,放你两个出去。”侍书、翠墨听说,哭着一齐跪下,说道:“我们虽是奴才,不是那薄情寡义之辈!情愿跟着伏侍姑娘,便是到那里受罪,也是甘心情愿!”探春听了,点头落泪,叹道:“你两个倒是有情意的,总算我没有错疼你们。但此事干系一生祸福,你两个可要仔细想明白了!”他两个哭道:“姑娘的万金之躯,尚不自惜。我们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有什么率不率的?绝无反悔,姑娘休疑!”探春听了,便命他们起来,将平日之物归拢了一处,又将宫中所赐之物都打点出来分送众人。是晚夜深人静,探春在自己室内百般流连徘徊,一瓶一几莫不着意观看抚摩,泪洒于瓶几之上。回思昨日之事,犹疑在梦中。正是:只因十分容貌,惹动万里愁肠。
次日黑早,宫中赐出一应陪嫁之物来。探春又恨又悲,大哭一场。宝钗等早早便入园来相伴,众人劝道:“今日你的好日子,还该喜欢才是。”探春听说,方想起来,遂换了一身衣裳,众人陪着,到各房中去行礼。贾母、王夫人见了,都不觉泪下。又至赵姨娘处,母女相对无言。回至园中,宝钗等又伴着在园内各处流连。但见枝头狼藉,乱红满地,二分春色,尽归尘土。
回至房中,探春又写了许多字分送众人,相嘱见字如见人。众姊妹也有写一字,也有作一画的,也有赠扇子香囊的,皆随分有赆。探春一一珍重收下,又要了宝钗的璎珞来,在各样花枝旁边题上诗句,宝钗亦珍重收起。忽见宝钗房内银筝儿走来,手内捧着一只瓦罐,送与探春。探春揭盖看时,却是宝玉今日一早在大观园内花根底下挖的一罐泥土。探春一见这个,登时五内俱焚,肝肠摧断,哭一回,交与丫头,命与随身行李放在一处。
宝钗勉强笑劝道:“咱们姑娘家,终久是要出阁的。我是不用说了,原是旅居客寄之人,倒因此得和妈常伴一处。你瞧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几个人,虽然娘家近在眼前,多少年也难得回去一遭。在我们而言,父母兄弟不过是门亲戚罢了,究竟只有丈夫才是一身之主。你如今虽嫁外国,贵为君妇。况他既为你如此兴兵动戈,想来必不致薄你,何必有此小儿女之态!”李纨等也十分宽慰。
侍书、翠墨两个今日家去,和各人父母哭的难舍难分。一日的光阴委实易过,展眼又已黄昏日落,李纨等陪着探春往贾母处来。吃过饭,皆不回房,相伴贾母和探春坐着,只凤姐儿一人去了。
夜深之时,屋内明烛一片。贾母忽想起一件事来,命鸳鸯将自己的铺盖挪开,揭起毡条,向炕下活动槅内抽出一个小小盒子来,递与贾母。贾母亲自打开,命众人来看。众人看时,只见里面垫着黄绢,并无别物,只上面放着一颗锈迹斑斑的珠子,未见奇异之处。众人见贾母如此珍重,却又如此平常,都不解何意。贾母又命将灯烛熄灭,再看时,那珠子已将锈迹退尽,通体碧蓝,耀的屋内如同海水一般,众人面貌清晰可辨。众人方知奇异,惊叹不已。贾母复命将灯点燃,那珠子便又复作锈状。贾母收了珠子,告诉众人道:“这便是古人说的夜明珠了,海上人称为明月珠。是当年海上人进献先皇的礼物,先皇又转赐给了你太老爷。太老爷过世之后,我总藏着没敢露面,今日给了三丫头罢。”探春听说,不敢怠慢,郑重领受,交与侍书保管。
就见王夫人上来了,手内捧着一轴画卷,先请过贾母安,坐下说道:“这是惜丫头画的园子图儿,前日交到我那里,还未请老太太过目呢。”贾母听说,忙命展开。李纨和宝钗各执一端,惜春上来亲自展开。贾母看着,赞叹不绝。王夫人回道:“我想探丫头此番远嫁,不知多早晚才回娘家来一趟呢。若送他金银财帛之物,他那里自然有,反使他旅途添劳。不如就把这园子图儿给他,倒是他自己亲身经过、见过、住过的,日后看着,也能想起家来。倒是一件绝好的陪嫁!”贾母听了,极赞他想的周到。探春听说,喜之不尽,忙谢了贾母、王夫人,又深谢惜春。命人好生卷起,交与翠墨双手捧着。
娘儿们因又说些家常话儿,怎禁那别绪恨长,离宵苦短。耳听得铜漏滴滴、更鼓阵阵,渐觉风露转凉,那天气已尽四更。凤姐儿也上来了,别离在即。众人忍不住,都唏唏嘘嘘哭将起来。探春更是抑不住悲声,贾母、王夫人也滴下泪来。探春又恐哭坏了贾母,又强作欢容,反劝慰众人。贾母也欲劝慰几句,无奈声哽气咽,竟说不出话来。
只听见外面马闹人喧起来,贾母忙着人去问,原来宫中打发出送亲仪仗来了,凤姐儿便忙出去了。宫嫔进来请探春沐浴更衣,探春只得起身。浴罢,依本朝公主之饰盛妆,仍回至贾母身边坐着,王夫人带领着李纨等皆在两厢站立。须臾,太监捧进膳盒来,放在探春面前摆开。贾母便要挪开,探春忙请贾母作陪。祖孙二人那里有心肠用饭?略动一动筷子就放下了。一时撤膳献茶,盥漱已毕。
昭容又奏:“请公主升坐受礼。”贾母便起身,请探春坐了正位。于是贾赦、贾政起,接着贾珍、贾琏、宝玉、贾环、贾蓉、贾兰等一干男丁礼毕,后面便是邢夫人、王夫人携巧姐、惜春,尤氏、李纨、凤姐、宝钗等,一齐朝上行了礼。探春语迟心乱,只命人说“免!”早已都下去了。第二起便是迎亲使者,也按官职大小分班参拜。探春在座上看时,果见人物也与本朝无异,行礼毕,也下去了。第三起便是随去的宫嫔、太监、教引嬷嬷等,再后面又是赖大、赖二、来兴、来升等两府管家并上、中、下三等家人丫头仆妇,都按班行礼毕。略一时,执事太监又奏请更衣,探春只得又起身。
刚回来,猛听得金钟鸣响,吉时已到。太监便跪请登舆,贾母等连忙跪下了。于是合家大小、满厅满院、但有人处,皆跪的满满的。探春含泪站起身来,四顾一望,斯地、斯园、斯亭、斯柳、斯花、斯人,从此只在画图之中矣!由不得早已珠泪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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