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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红楼梦》:第九十七回 赵姨娘恃女作威福 贾探春陈情规亲母

作者: 李芹雪  收录时间:2013年5月11日上午11:53


话说贾赦等闻旨,不知何事,连忙出来。只见夏太监站在厅上,身后随着四个小内监,手内俱捧着冠袍带履等物。贾赦等见了,就要呼叩,夏守忠笑道:“宣郎中女贾探春接旨。”贾政听了,忙命人进去请探春,一时婆子、丫头簇拥着探春出来,至厅上行礼。夏守忠笑道:“赐贾探春为贵人,暂居府内,即日起食宫俸,钦此。”探春谢了恩,小太监献上袍履。探春捧着,归后面去了。
夏太监走下来,拍着贾政之肩,笑说:“大喜!大喜!谁知老世翁家里就是凤凰巢呀!”【】贾赦等自是喜出意外,连忙看座让茶。贾政又同了夏太监进宫去见驾谢恩,圣上亲嘱:“好生养赡!一俟国孝期满,便接来入宫,彼时还有封赏!”。贾政谢恩退出,来家见了贾母,将圣意回明。贾母等听了,心内自是喜悦,转而想起元春来,又不免落泪叹息。家中那些素与探春好的,都说:“我早就看出来三姑娘不错的,将来必有大福,果然叫应了我的话!”也有曾与探春不睦的,都暗暗咬舌,赶来趋奉。
【俱是应有之义。堪叹人情冷暖】至晚,宫中派出八名教引嬷嬷、彩嫔并十六个小太监来,伏侍并教习探春宫中礼仪。探春先在宫中伴灵之时已经学过,故学起来十分省力。每日膳食亦从宫中传来。大观园各处门已锁了,只留正门及王夫人屋后的角门出入,亦增派妇女看守,除亲生父亲外,不许三尺之童进入。贾政自奉旨以来,自是业业兢兢,每日命人在园外小心巡查保护,礼加于昔。
为首的太监姓张,因查明园中尚有李纨、惜春二处,便回明探春,欲令二处搬出。探春执意不肯,说道:“园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住着也害怕,姊妹们一处作个伴儿,料也无妨。”张太监听了,只得作罢,由是李纨、惜春仍在园内。探春闷了时,便找了李纨、惜春去顽笑,或出角门去,和贾母、王夫人闲话,不在话下。且说赵姨娘见了探春这般荣耀,他也如平地里拔高了三丈,又见贾政因此得以升迁,他益发得了功劳,不把凤姐等人放在眼里。【小人得志】又处处争先,要与王夫人并肩。【母以女贵。原是有的。浑忘记正庶尊卑】王夫人本就不甚理睬,如今看在探春面上,越发只凭他去。
一日春回二月,宝钗院内挡帷幕种花,凤姐因工价一事来回王夫人。可巧赵姨娘在自己门口站着,若在往常,赵姨娘只远远看见凤姐,便走入屋内去了。今日却不避不躲,直看着凤姐进了上房。一时吉祥儿捧了饭盒走来,赵姨娘掀开盖子瞧了一瞧,问道:“怎么我要的酱蒜鸭子没有?”吉祥儿道:“我告诉了他们了,他们说奶奶的几样分例菜已全了,若还要添,叫奶奶另拿了钱去呢。说这几日奶奶要的过余了,他们赔出许多来。不得已,昨儿回了琏二奶奶,琏二奶奶吩咐,凭他是谁,只除了各人的分例菜,多连一个菜叶不许给的,都叫现拿了钱去呢。”赵姨娘听了,冷笑一声,说道:“我怎么要多了?别人一顿吃八九个菜,怎么没有人看见?吃不了,又分给众人,偏我吃一个就多了?嘴里还含着奶头呢,就忘了娘了。满家子靠着我升官发财的,用个两旁外人,还有‘谢’字一说呢,难道就这么都装聋子不成?”絮絮的说了半日,方进去了。
一时凤姐出来,走至门口,问丫头道:“刚才是谁在这里说话?大呼小喊的,什么满家子跟着升官发财了,满家子靠谁升官发财了?便升了官,不是靠的你!就是养了贵人,也犯不上这么居功,若不是太太教导着,也不得这般出息。癞蛤蟆跳门槛,上不得高台板,想要和太太平等,你先拿镜子照一照再来!”【】一面骂着,方去了。赵姨娘在屋内听见,虽然生气,也不敢接言。【积威之下。仍是气短】
晚间见了贾政,赵姨娘便将此话学告一遍。贾政道:“各人的分例,原照的是祖宗手里的规矩。你如今要添,周姨娘的也该添,宝玉屋里的小姨娘岂不都要添?如今又不比先时,管家们时常来回艰难,连众人的还要裁呢,何必多事!”赵姨娘听了,闭口无言,半晌说道:“这个不添也使得,老爷瞧我屋里就小鹊和吉祥儿两个丫头,着紧处也挪不出手来。老爷看在贵人分上,我也养了他一场。人家母随子贵呢,我别的不能了,给我屋里添个丫头使,难道这也使不得?”贾政道:“添了丫头,要添月钱,变个法子,还是一样!”赵姨娘道:“我却有个主意,添了丫头,不添月钱。老爷和上房说,把上房的丫头给我分两个使,那里不添,也就是了。”贾政越发摇头道:“拆屋补墙,【可惜老赵分不清谁是“屋”谁是“墙”。】众人未必心服!你使不开手时,你瞧上屋里谁闲着,只管叫来使便是了。”
赵姨娘仍不死心,又道:“环儿屋里人也少,当日宝玉屋里大大小小的丫头也有十几个。一般是兄弟,如何厚一个薄一个的?若要公道,环儿屋里再添几个,这才公道了。”【“公道”从来就难。痴人今日仍痴】贾政道:“宝玉的原也和环儿是一样,皆因老太太疼他,才梯己给他那些的。你瞧兰哥屋里怕误书,连丫头都不用呢。你也别气,我看环儿也大了,过些日子,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给环儿放在屋里,你看如何?”赵姨娘听这般说,方才喜欢起来,谢了贾政。
次日,将此话告诉贾环,贾环听了,低头谋画。原来贾环近日渐通了人事,早已看上了王夫人屋内的玉钏儿,只碍于王夫人脸面,不好施为。正苦于不能到手,今日听了这话,正碰了机会,遂央他母亲和王夫人讨去。赵姨娘听了为难,说道:“这叫我怎么开言呢?你也知道,难说话的。”贾环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况且父亲又有了话。不然,你老人家先去试试玉钏儿,他若肯呢,你老再要去。”赵姨娘无法,只得应了。一时打听王夫人上去,赵姨娘便往上房来。
玉钏儿正坐在窗下嗑瓜子儿,见赵姨娘走进来,只得【炼笔。可知老赵在玉钏眼中地位】问一声好。赵姨娘一面问这问那,见玉钏儿懒懒的,自己也觉无趣,便走出来。可巧小丫头慧儿正提着水壶在廊檐下浇花,赵姨娘便说:“我屋里那盆茉莉两日没浇了,你浇完了剩下些水,拿到我屋里,把我那盆茉莉浇了罢。”偏生慧儿说道:“我连浇这些也还不够,还要再舀去,那里剩下了?姨奶奶屋里也有姐姐们,这会子也都闲着,怎么不叫他们去?”赵姨娘听了,不觉窜上火来,指着慧儿骂道:“下作小蹄子,你问问老爷我可使得你?莫不你长远一辈子在这里了,那一个也留下你当小老婆了不成?原看的起你,你倒和我拿班做势起来,戏子涂上脸,有这些张儿致儿的。别人当你是个宝,呸!给了我,替我拣裹脚也不要!”骂的个慧儿哭了。玉钏儿在屋内听见,只是冷笑。
恰值王夫人走进院来,听见赵姨娘骂,便说道:“又怎么了?丫头们跟前也只是这样!”【口气一仍其旧。何曾以贵人之母视之】说了两句,便走进屋里去了。赵姨娘见王夫人来了,也就讪起来,独自在外面立了一回,转身欲去时,又见林之孝家的走进院来。
林之孝家的见了赵姨娘,便笑道:“姨奶奶,【三字如今听着就觉刺耳】闲着呢,太太下来没有?”赵姨娘见问,便止住步,说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这后头是城隍庙,养着一群小鬼儿,一个个都要生吃了人呢!只从养了一个娘娘,恰似作了太后一般,【说别人忘记自己。原是人之通病。无怪乎圣人有言。正人先正己。又说。推己及人】如今又在那里呢?老天爷长着眼睛,怎么我养的也作了贵人了!”林之孝家的忽听他说出这般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不待说完,连忙用手推他道:“姨奶奶,这是怎么说,敢是中邪了?大清早的,吃什么酒,醉的这样!快家去罢,躺躺只怕好了!”【“只怕”“好”不了】当下也不敢和他多说,连忙抽身进了屋。赵姨娘方嘟嘟囔囔的去了。
林之孝家的走至里间,只见王夫人坐在炕上,气的脸青了。林之孝家的便不敢作声,只立在一旁伺候。半日,王夫人问:“来作什么?”林之孝家的忙陪笑回说:“今日贾雨村的夫人寿日,早下了帖子请太太和奶奶们,前日也曾回过太太。这会子琏二奶奶手里有事,打发我来请问太太,去还是不去?好预备车轿的。”王夫人道:“我今日吃斋,不去了,你伺候你奶奶去罢。再问一声宝丫头,若闷的很了,叫他也逛逛去。”林之孝家的答应了,见王夫人无话,便悄悄退出来,自去料理。
这里王夫人正出神,听见后院太监一声声的传进来。王夫人听见,忙起身接出来,探春已至堂屋,因欲请安,王夫人连忙挽住了,笑道:“从今快免了罢,君臣有别,岂敢受你的礼?”探春笑道:“太太只讲君臣之礼,难道就不讲父子伦理了?况我未入宫,岂可先废了家礼?”王夫人听了,只得由他,探春请了安,同至里屋坐下。'
王夫人笑道:“你来的巧,早起你珍大嫂子说给蓉儿媳妇配药,要些黄柏、知母【“黄柏”老赵吃了。“知母”探春难吃】用,我那屋里倒有好些药材,都标了签子的。你就给他瞧瞧,若有这个,打发人送去,省了费事,还不道地。”探春忙起身答应,玉钏儿托了药盘子过来。探春逐个看去,拣出一包黄柏,并无知母。王夫人想了一想,笑道:“是了,知母没了,上回给你凤姐姐配药使了。”因将黄柏命人送去。
探春坐了,说道:“太太今日可大安了?”王夫人笑道:“早就好了!你这样孝顺,我有多少病不得好的!”因叹道:“想起来,我养了三个儿女,从未享过儿女的福呢。你珠大哥哥、你大姐姐不用说了,还是我没福。如今你二哥哥,每日他不叫我操心罢了,我那里还敢指望他什么呢。你虽然没打我的肚子里头过,然在我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般!前日为我病了,你没日没夜守我几日,熬的那样。便你大姐姐在家日,也从没有那样过的。”探春听了,眼中含泪,笑道:“我长了这样大,一衣一食,无不是太太所赐。又把偌大一分家业交与我管,显见得是信我,宠我,方才如此。我就是个呆子,我也知道!”王夫人也便拭泪,说道:“你还不知道呢,先有好几家的要求你,老太太和老爷就都不应他,只说定要一家根基、人品样样齐全的,谁知今日这样。这可是普天下头一家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福分!”探春叹道:“是福是祸定不得呢,我如今心里却愁。多少一入了宫,连天颜见不着,孤老终世的,总也不能定论太早!”王夫人听了,也便点头,又劝:“你何必多虑,你是圣目亲自勘选的,自然你在万万人之上,方才如此,皇上岂肯疏懒于你的?”
正说的情切,忽见赵姨娘一掀帘子进来,并不理会王夫人,只与探春请安,【唗。不知上下。】说道:“听见贵人在这里,特来请安!”【这是什么语法】探春微笑说道:“姨娘【唗。果然不知母。名教害人】越来越不知礼了!【分明是贵人的款儿】太太跟前,礼儿也不行一个,怎么就坐下了?”赵姨娘见说,便红了脸,只得起身与王夫人行礼,完了讪讪的立在一旁。探春便起身告辞,王夫人送出来,赵姨娘也随出。探春站在阶下,回头笑道:“姨娘今晚到园里来,我有件活儿要烦姨娘呢。”赵姨娘连忙答应,探春遂往贾母处来。


彼时李纨、宝钗、宝玉等都在贾母跟前承奉,听见丫头回:“贵人来了。”李纨、宝钗忙接出来。宝玉听见,忙从后门走了,将转弯时,方偷偷回首瞥了一眼,隐隐绰绰见一群人围着探春进来,其服饰、排场自非往昔可比。只是隔着帘子,看不真切容貌,也不知是胖了瘦了?当下也不敢多看,走出去了。4 M' E: @) u" z( L# N. Y/ g
探春进来请了安,贾母亦点头还礼。探春便挨着贾母坐下,惜春亦坐下。贾母笑问:“在园里作什么来?”探春笑道:“和丫头作了一回针线,困了,找了大嫂子和四丫头去,谁知都不在家。”因向李纨笑道:“单你们出来落人情,也不叫我,这样生分!”李纨笑道:“你那里如今就是禁院一般,每回我们去,太监都要盘问半日,我们嫌烦,所以没去。”众人便笑了。贾母又问:“什么针线?”探春笑道:“是老太太的围兜儿,刚滚了边儿。”贾母听了,忙道:“你要作,只该作些细活就罢了,这些苦活、重活,先前也不用你们作的,何况如今!有那工夫,不如细细的给皇上绣个什么,只怕还希罕些!”探春低头答应着。便有太监来回正膳传到,探春便辞了贾母,回至园中。用膳毕,侍书等伏侍沐浴了,彩嫔伏侍梳了头,嬷嬷又进茶果。探春盘膝坐在榻上,听宫女、嬷嬷们说些宫内的新闻旧事、妃短嫔长。且说赵姨娘吃罢晚饭,往园里来,到角门口,媳妇笑问:“姨奶奶,有事?”赵姨娘指园内道:“贵人叫我呢。”【此语不合身份】媳妇们笑道:“姨奶奶说完了话,可就早些出来罢。里头有话,老爷也吩咐,一时就叫锁门呢。”赵姨娘答应着,进入园中,远远望见秋爽斋一带灯烛辉煌。至门口,太监问明原故,进去报与探春,探春忙命“请”,方命赵姨娘进去。
那赵姨娘何曾见过这个,及进了屋,看见探春头上戴着九头翠凤排穗钗,身上穿着百鸟朝凤通袖朝衣,围着绣凤抹肩,眼唇含笑,眉宇藏威,端端正正【四字写照】坐在那里。两边宫女、嬷嬷人等雁翅排列,端的是:
今日侯门王公女 明朝椒院天子妃
看毕,愈添了畏惧,立也不是,坐也不是。婆子端过一张椅子来,放在下首,赵姨娘坐了,一手接了茶,低下头去。探春命众人散去,只有侍书、翠墨二人在此。
探春便叹一口气,说道:“我听见姨娘近日竟大威风,和那些小丫头们竟一日三四次的嚷闹。连太太跟前减了礼数,又听见为我作了贵人。【】我几次三番和姨娘说,那些小丫头子,都是些玩意,照理是他们找了姨娘来,姨娘也不该睬他们才是,何况是姨娘自找了人去自惹人轻贱!满家子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姨娘不用自己表功,自然人人尊敬。【的是】如今等国孝满,还有二三年的光景。过二三年,知道那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未荣先思衰】从古及今,姨娘可曾听过封在家里的贵人?【】只怕我从此就要老死在这里,无人瞅睬,也未可知。姨娘又能倚仗我几时?就算日后我进了宫,皇上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三千宫女,我难道是最好的不成?如今不用远比,单是咱们家里知道的,死了的林姑娘,如今的宝二奶奶,那一个不比我胜强十倍?若是全天下算起,那好的更不知道多少,【金陵十二钗。仅指金陵也。原是以小见大之笔法】只不过皇上没见着罢了!历来妃嫔善结果的有几个?纵有倾国姿容,难免爱弛恩绝,【此等见识。差可比拟者班婕妤是也。见宠于天子者。色也。则终有色衰爱驰之日。几人长生久视。几人容颜永驻。是故以色相见宠远不及以德行见知。只可惜多以色相骄人。邀宠一时。欢爱片刻。浑忘记终究有一日失其所恃。到那时。悔之晚矣。所谓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诚不我欺也】彼时独居长门,所伴者无非阉奴,连亲人不得见,姨娘以为如何?【多少人钻营入宫。探春轻易便能入宫者。偏是不愿入宫。盖未入宫便知入宫之后也】所以今日之事,人皆以为幸,我反以为悲。【塞翁失马之思路】连太太都知道替我耽忧,我是姨娘养的,倒不替我打算打算!”【大哭。大哭。探春之心胸。直与湘云有一比。忧愁困苦。搁置不理。壮志豪情。不时挥洒——观乎探春之捉刀理事及其结社海棠。乃兼知湘云之欲做荆轲聂政及其割腥啖膻耳。一语以毕之。则。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赵姨娘也便叹气。
探春拭一回泪,说道:“所以姨娘也别高兴过早了,趁如今脸面还好,多多与人为善。倘一日到那不得志之时,也有人悯恤你。究竟我怎么样,与姨娘并无干系,各人的体面靠自己挣来。姨娘的功劳再高,也越不过太太的次序去,【礼法限人】何况本来无奇功可居!我如今虽然吃穿用度不花家里的,这些太监、嬷嬷们的用度却是家里供给。太太为我好看,又添了许多东西,单为陪衬我。这些东西,不添也使得,添了也没人知道。姨娘没当过家,我却知道,单这几项,通共算下来,花的比先反多。【潜规则之下。打落牙咽在肚子里】只这一节,若换了别人,谢还谢不来,那里又和太太吵去!”赵姨娘听了,低头不则一声。
探春叹道:“从今以后,太太跟前,该行礼也行个礼儿,礼多人不怪。奴才们跟前,少动些气,出言三分低,自己尊重些,别人也不能小看。巴结姨娘的那些人跟前,也不要过分亲热了,小人之交不久长,自己呆,反被人捉了!看不起姨娘的那些人跟前,也毋须低声下气。除去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余者皆是些后生小辈。【的是】瞧不起姨娘,那是他们无礼少调教,姨娘自己没有不是。只要姨娘一时一刻把礼行到了,自然诸事得平息。你瞧周姨娘,不管谁跟前都有礼有让的,人自然敬他。【却是补足前文未到之处】我说这些话,都是为了姨娘好,我是姨娘亲生的,岂有个不向着姨娘说话的理儿?”【母女连心。句句肺腑。】赵姨娘只低头瞅着鞋尖儿。探春叹道:“该说的我全说了,天也好早晚了,姨娘请回去歇着罢。”赵姨娘一句话没有,站起身就走,【礼有不当】探春忙命侍书送出去。【应有之义】
侍书看赵姨娘去了,方要回来,又见那边三四个人打着灯笼过来了。走至跟前看时,却是尤氏的丫头银蝶儿并几个宁府的老婆子。侍书笑问:“这早晚了,你跑来作什么?”银蝶笑道:“我们奶奶使我进东西与贵人。”侍书引进来,只见翠墨伏侍探春正洗面呢,银蝶儿请了安。探春笑道:“你奶奶作什么呢?好一向也不见他。”银蝶笑道:“我们奶奶这几日犯了旧病,再好一好,就亲来给贵人请安。这是今儿刚合的藕丸,奶奶说贵人旧年爱吃这个,不知如今脾胃可改了没有,特命我趁鲜进来。”探春笑道:“我正想这个吃呢,多谢你奶奶想着!回去替我问他好,等他好了,千万请他过来瞧我,说我想他呢!”银蝶答应。侍书接过盒子,将丸子拣在青瓷碟内,银蝶领着婆子去了。便有贾母、王夫人两处打发的人来,问睡了没有。侍书回了话,回来伏侍探春安寝,不在话下。且说赵姨娘回至房中,坐在炕沿上发闷。只见贾环进来,说道:“娘,那事儿说了没有?”赵姨娘听见,下死劲啐了一口,骂道:“我把你那不知好歹瞎眼烂心的下流种子,提起这个来我就恼!头里彩霞那等和你好,俺娘儿两个又难得投脾气,偏不称你的意!这会子逼着我要一个只有上眼皮子没长着下眼皮子的东西去,害的我众人跟前出丑现眼,真真你是个蛆心业障!”贾环道:“彩霞我原不中意他,不过为他和我好,又悄悄的拿那些东西给我,指着这个,天天和我缠罢了,究竟我又不希罕!娘好歹疼顾我罢,娘再不疼我,这屋里我还指靠谁去?若不得玉钏儿,就一头撞死了,看你老今后一个人过去!”赵姨娘道:“你就是个锅头大王,只知道老鼠扛枪窝里横,但一有事,先指出我去!你如今是国舅爷了,你不会自己要去?”贾环冷笑道:“你老倒别这样说,你老放心,你老便是擒了贼王、杀了反叛来的,功劳也不是你老的,自有人坐收了渔利去,你老终久是白辛苦一场。如今外头只知道太太是贵人的娘,就连三姐姐,我看也未必认你老这个娘去!”
【三爷不是糊涂人。呜呼。名教杀人不见血】一句话戳着赵姨娘心事,便冷笑道:“人人说他精明,他那些儿精明?据我看,他竟是个傻子!常言道:‘儿不嫌母丑’。我便不如人些,他也是打我的肠子里爬出来的,别人还不都是虚面子情儿!我若有钱,我也会替他张罗那些好排场去。别人笑话我罢了,连他也嫌弃我了,放着亲娘,倒赶了别人去!”贾环甩手道:“管他怎么样也罢!便没有他,横竖也要过的!如今这玉钏儿,娘倒是求求父亲去倒好。”赵姨娘只得道:“也罢,等老爷来了,我替你求就是了。求不成,可别怪我。依我,求不成倒好!”贾环方才喜欢起来,出去了。
这日得空,赵姨娘果然求了贾政。贾政道:“那丫头原不错,难为你们眼力!只是一件,既是你太太屋里的,等我先和你太太说了再要。”因说与王夫人,王夫人道:“这点子小事,就依老爷的主意便是!”因和玉钏儿说了,又道:“你如今也大了,过一年半载,总要出去的。我原要把你与了宝玉,我又怕你们不熟,他的那牛性子一上来,除非他身边的那些人,别人未必劝得住,没的委屈了你。二则我身边也通共剩了你一个,还想你再伏侍我几年,也不是除了宝玉,别人必定不好。谁知老爷先和我说了,我想环儿也就罢了,你给他作了跟前人,自比外头择人的强。又是老爷给的,何等体面,不知你意思如何?”
玉钏听了,说道:“这事那里是老爷,准是赵姨奶奶的主意!太太不知道,我瞧着三爷这几日有点邪,瞅着太太不在家,有事无事跑了来坐着,行动爱嬉皮笑脸的,我就猜着必有奇事。那日赵姨奶奶果然就来了,搭讪着和我说这问那,我更明白了,就没答理他!他就恼了,不好意思骂我,出去拿着慧儿撒气!”王夫人道:“我说他为什么排揎起小丫头来了,原来这样!但今日这事不算为坏事,你可仔细想明白了,老爷等我回话呢。”玉钏道:“老爷看中我,是我的体面,只是这个恩典却万不敢领!若论三爷倒也罢了,若要叫我一辈子侍候赵姨奶奶去,这却不能!此事全仗太太谏阻,若有半句假话,立刻就死了!”王夫人见他坚执,便不再提此事。
赵姨娘不知情,还打发丫头来问。吉祥儿出来,可巧小鹊在院内洗东西,问他那去,吉祥儿说了。小鹊听了,便往里瞧,又悄悄拉他,说道:“好妹妹,咱们奶奶糊涂,难道你也糊涂了不成?这屋里谁瞧的起咱们这主儿,偏不省事,还要处处现眼。我告诉你,趁早儿别去,去了一个准碰灰!”吉祥儿道:“但奶奶叫去,我不去怎么回话呢?”小鹊听了,笑道:“可也是,那你去罢!”说毕,仍蹲下洗东西。
吉祥儿便往上房来,刚到门前,早被玉钏儿看见,拦着门骂道:“你们主子奴才瞎了眼!自己还是奴才呢,还有脸拉着别人也往火坑里跳去!回去说给你主子,就说太太不答应。便太太答应了,我也不答应!”“轰”一声将门关上,里头坐着生气去了。这里吉祥儿门也未进,一句话不曾说得,没头没脑的碰了一鼻子灰,怔了半晌,赌气转身回来。小鹊见了,暗暗好笑。赵姨娘忙问端的,吉祥儿没好气,将此话更添盐加醋的说了一遍。赵姨娘听的火冒三丈,说道:“竟有这样不识抬举的东西!不来罢了,如何又有这些咸屄淡话,等我亲自问着他去!”说着,便“噔噔噔”的来至上房。
玉钏儿听见吉祥儿去了,便起来开门,那里承望赵姨娘亲自来了,倒不好意思,回身坐在椅上,低头不语。赵姨娘坐下说道:“我听见你说我们没有硬正仗腰子的人,我竟不解这话,难道老爷不够硬正?贵人还不算仗腰子的?你环爷好不好,是老爷的亲儿子,贵人的亲兄弟,动头连着心,动脚连着筋。你别看贵人平日淡淡的,到底亲兄弟难比别人,日后进了宫,能有个不额外看顾的理?你贵为国舅奶奶,是何等荣耀!你攀门高亲,别人还要靠你呢。老白家两口子一辈子绵绵的,你也替他们争口气!”见玉钏儿不理,又道:“我知道你跟了太太几年,眼睛里见了些出高入贵,心里就看不上我们。你如今是梢儿不知根儿的苦,下面那些挤破头要钻了来的,你还未见呢!还有一句话,也越性说破了,想必你心里还等着宝玉?若这样,你就痴了!宝玉已经是妻妾满堂的人了,上下的窝儿挤的满满的。若能指望的上他,你也早不在这里了!”玉钏听了,站起身说道:“姨奶奶说完了没有?说完了,让我把这瓜子皮儿扫一扫!”【锋芒】赵姨娘又羞又愧,只得出来,如此这般,告诉贾环。贾环听了也无法,只得罢了。
这日正是贾琏从苏州回来,宝玉听见,忙往厅上来相见,细问一路行程之事。贾琏道:“如今林妹妹的棺柩已送至苏州,同姑爹、姑妈同葬入林家祖坟了。照老太太吩咐,等完了百才来,如今一概完贴。”宝玉听了,心内惨然,垂一回泪,抬头已不见了贾琏,只得无精打采走了。
一时贾琏进来与贾母请安,将前话又回了一遍,贾母笑说“辛苦”二字,命他好生歇息去。凤姐儿尚自和人说笑,贾母笑道:“你别在这里胡羼了,倒是去问问他一路平安,给他张罗口饭吃。”凤姐笑道:“理他呢,叫他混碰去罢,也不是没了我就不能成事!”口内如此说,两个脚却往外走的快,怄的众人都发起笑来。要知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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