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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红楼梦》:第八十五回 因抱病凤姐荐平儿 为贪欢贾琏逐秋桐

作者: 李芹雪  收录时间:2008-08-11

第八十五回 因抱病凤姐荐平儿 为贪欢贾琏逐秋桐

话说林黛玉来至贾母处,贾母见他起来了,自是喜欢,不免又叮咛嘱咐一回。当下正值赖嬷嬷请安在旁,因说道:“我们冷眼瞧着,姑娘的这病也没别的,就只是嗽些,若止了嗽声,也就好了一半。我荐一个方儿与老太太,管必有用!如今只用九两苦杏仁,又是九两相思子,两样入锅炒至半熟,捣成药膏子。再辅以四两牡丹皮,碾作细粉,加在药内,用无根水调合,蜂蜜裹了,匀作九九八十一颗药丸子。从冬至这一日起,每日吃这么一丸,用烧酒和着二分百草灰送下。吃过两三个冬天就不相干了。”贾母听了道:“这也不值什么。”赖嬷嬷又道:“如今有一味药材,叫作‘九转香’,人吃着百病不侵,最是行气活血,治劳伤咳嗽也极好的。”贾母听了,便道:“倒不知那里有?”因说凤姐道:“你妹妹的这病,便是打小时气弱血亏生成的。既有这药,便求些来,给你妹妹吃。”
凤姐答应了,一时回至房中,只见贾菖、贾菱两个来回话,凤姐便问起他们九转香。贾菱道:“我知道,就是俗称作‘鬼见愁’的,只是咱们这里却没有,外头卖的也多是假的。要真的,须是到蜀西。”凤姐听了,点头踌躇。晚饭时,因将此话回了贾母,贾母道:“你告诉管事房,若有人去那里,顺便叫他买些来便是,如今且吃‘嗽清丹’。”因传与管事房,可巧要派人往各处去购买药材,贾菱、贾菖便讨下了这件差使。
次日五更,大家方起来梳洗,便有小太监出来传元春之谕,令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等都不必去,只命贾珍带领众弟妹子侄好生拈香。贾母忙命看茶,又打听元春今日身体好些?小太监道:“娘娘今日进药之后,又稍进了些汤,精神很好。因说全家都去,恐折了福,特命小的出来说话。”贾母等听了,略微放心。待过茶,打发小太监去了。
只见贾珍过来,贾母说了元春的话,命贾珍好生护送他姊妹前去,又命留下贾蓉之妻。众姊妹一齐上来辞过,到外面坐车。家人随去一多半,又命贾蔷、贾芸、贾菱、贾菖等骑马跟随,贾母方才放心。
且说众人到了城外,正值早春时节。这些人一路乍惊乍笑,呼姊唤妹,手指声传,无片刻宁静。不多时,早已望见铁槛寺。贾琏早已率领众僧在二里外远接,先见了贾珍,互道了辛苦。贾珍告知贾母等未来,两人便并辔入寺,下了马,吩咐众人道:“各处仔细关防!今日小姐们都出来了,荒郊野外的,不比家里。”吩咐毕,复出来山门外等候车轿。
一时尤氏的轿子先到了,接着宝钗等的车也到了。众和尚已经赶散,女眷们下了车。贾琏在前导引,先引入山门侧院,众丫头、媳妇伏侍他姊妹更衣、打尖毕,方引入内禅院来。道两旁皆用帷幕遮挡严实,只觉寺宇幽深,走了半日,方进入内院。
原来是五间高大佛殿,皆贴金张碧。殿门大开,隐隐露出释迦牟尼威严金身,面前供养着时新花卉及果品奇珍,两旁点着一对大金烛。门外两厢一面是一色三十六个请来的尼姑,一面是三十六个小和尚,撞钟击铙,唪经颂偈。正对殿门设一个双耳三足鼎,鼎内满贮香砂,下面铺着红毡,后面是戏台。男子便在左跨院,女眷便在右跨院。
色净五更天便沐浴了,身披锦襕袈裟,凉鞋净袜,佛前宣了经卷,焚罢祝榜,拈戏开场。贾珍为首,上了头一炷香,众人按序而拜,至贾芸。女眷从尤氏始,至惜春。后面便是两府内有头脸的家人,也按等炷香磕头,如此周流,香火不歇。至午时,无论僧、俗、道、优皆轮流用斋。直至未正以后,方才一齐歇住。
吃过茶,贾珍便进来说:“天短,妹妹们起身罢。”于是贾珍仍留寺中,待七日后方回去,贾琏便率领众家丁护送他姊妹回来。众丫头都没了一来时的兴致,皆缄口闭目,悄然无声。到家后,不过请安说话,贾母命回房歇息,不能细表。
贾琏方见了凤姐,说了贾芹之事。凤姐道:“既这样,留下芸儿在那里,那个不长进的东西随他去罢!”贾琏想了一想,说道:“也罢了。”因出来见了贾政,回明此事。贾政听了,自是恼怒,说道:“这还了得!岂有此理!”命:“即刻着人换回贾芹来!”贾琏道:“如今只好叫芸儿去了,他刚娶了亲的人,料必不致胡闹。”贾政只命:“不管谁去也罢,只作速换回贾芹来!”贾琏领命,又过那边见了他父亲、母亲,晚上回来自己房中歇息一夜。次日一早,仍往城外去了,不提。
且说凤姐打发贾琏出门,只见秋桐也上来了,只和凤姐打一个照面儿,便回他房中去了。凤姐正欲往王夫人处去,只听丫头回:“后街上的周奶奶来了。”凤姐听了,便又坐下。
那周氏进来问了好,凤姐让他坐了。丰儿倒上茶来,周氏也不吃,开言便抹眼泪,说道:“我们一家穷家末业的,他弟兄三个不论好歹也罢,都与他们成了家,各自分爨过活去了。剩下老四,年纪也小,幸亏婶子慈悲,带携我们点子事做,娘儿们方能以此度日,他也有个拘管。我们又不曾经那大世面,为人又不灵便,木木的,不会像别人花言巧语,也是有的。虽然多蒙婶子恩典,一向也竟没有个礼儿孝敬到婶子跟前。如今想来,真是不该!婶子既怪,我们改了就是!婶子素昔宽宏大量,不和我们这些粗人计较才是!如今忽然退回他来,除在族人跟前丢脸不说,娘儿们眼见又没了指望。所以今日我来,求婶子开个恩,还换回他来罢!我们从此花红表礼不少,四时礼物不缺也就是了。娘儿们结草衔环,也感激叔叔、婶子的大恩不尽!”
凤姐听了这话,忙道:“我的嫂子,我难道希图你的东西不成?说句话不怕你恼,当初也没见你孝敬什么儿来,我也一样让芹儿去了,我为的是你娘儿两个可怜!你知道我素日又最肯济困扶危的。只要他能争气,我也乐得施恩到头。至于为什么换他回来,我料必嫂子还不曾问的明白,那个下流种子他也未必敢说!嫂子,你说说,那家庙是什么地方儿?上头供着佛爷、菩萨、金刚、罗汉,下有祖宗、太爷、大小的死了的男女的灵都在那里,最是个尺寸地方儿。连老爷们去了,谁不是规规矩矩的?可芹儿倒好,住了那里,每日把十里八乡所有那些游棍们找了去,任意吃酒赌钱,吃醉了,便打和尚。又把粉头三四个带回去,公然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又不知道避人耳目。嫂子自己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从来上梁不正,下梁也歪。你是个爷,别人都看着你行事,和尚们不好了,你还要说他呢。你自己先起头儿胡作起来,怎么叫别人守规矩呢?前日若不是娘娘作好事,琏二爷连夜带人赶到那里去,我们还合在缸底下呢!老爷听见,气的把桌子掀了,这才赶着换他回来。早知道他这等不长进,我当日也不敢用他了。如今老爷怪我举人不当,连我还背着一口黑锅呢!”那贾芹之母原不知道这段公案,听凤姐如此一说,又羞又愧,再无一言,站起身来说道:“这等是轻饶了!若果真如此,就打死那杀才也不为过!等我回去细问他!”忙辞了凤姐儿回来。
贾芹正坐在炕上喝酒,他娘见了,气的上来将酒壶夺过来扔了,指着骂道:“你这没脸的畜牲!你到底做了什么歹事?又不实对你娘说,害的我平白走去讨了一脸臊去!”贾芹闻言,脸红起来,恨恨说道:“我做什么来?合家子那一个办事的爷们不这样的?偏只拿我垫筏子!那贾芸,他也不知和二婶子有些什么勾当,不是跑的那样勤?叔叔天天又不在家,两个人鬼鬼祟祟的,知道有什么故事儿?暗中又把丫头嫁了他!如今越发夺占了我的地位与了他去,真真难消我的心头之恨!你老人家听着,我几时不报了这个仇,也算不得汉子!”正是:
宁与君子争 莫惹小人恨
不提贾芹暗恨凤姐与贾琏,单表凤姐儿自上年病了一场,现虽仍旧出来理事,然身子并未大愈。尤其不能和贾琏同房,每事毕必然复发前症,因此自己惜命,便不与贾琏同房了,那贾琏也便名正言顺的逐夜只在秋桐房内。那秋桐又年轻,不知容让,且素日口头尖刻,外头性大,总上恃着贾赦之赐,下仗着贾琏宠爱,在院内便立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又因尤二姐死后,东厢房便空着。这秋桐更又撒娇作痴,要贾琏将他挪过去。贾琏倒也没甚说的,只是平空里不好提此事,也只拖着。觊觎之心,凤姐又岂能不知?凤姐深知秋桐不比尤二姐,言来语去是不中用的。有心再弄一个人进来,争过秋桐去,又恐怕好请难打发,那时倒多费一番手脚。正苦思计策时,猛然想起平儿来,与其便宜秋桐,莫若让与平儿。那时身边少了一个分宠偏爱之钉,却多了一个竭力尽忠之人,岂不是一举两得?主意打定,伺机而行。
那日贾琏从庙里回来,吃罢晚饭,便起身欲往秋桐房中去。凤姐叫住,问他:“那里去?”贾琏道:“连日不曾好生睡得,乏困的很了。早些睡了罢,明日还有事呢。”凤姐笑道:“谁不叫你睡?我这里有酸枣窠子扎着你呢?”贾琏笑道:“你身上不爽利,恐怕夜里闹你不安静,没的又招你骂我!”凤姐笑道:“我是有病了,算不得人数儿。难道就没有一个没病的人了不成?”贾琏听了,不解何意。凤姐笑指平儿道:“我虽有病了,你也疼顾一下他罢!跟了咱们这么些年,他不说你薄情,心里好骂我不是人呢!”平儿听了这话,红了脸,往地下啐了一口,说道:“我不好骂出来的,你两口子打牙儿,不犯着拿我垫舌根!”将腰一扭,摔帘子出去了。
贾琏喜的忙问:“此话当真?”凤姐笑道:“谁可哄你做什么?”喜的贾琏对着凤姐就作了一个揖,又愁眉道:“只是他没有房头,可往那里去呢?”凤姐存心要气秋桐,听了这话,也故意想,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妥。急的贾琏直冒汗,凤姐方将大腿一拍,说道:“是了!东厢房现不是空着的吗?床帐什物一概是现成的。传几个人打扫了,今夜就往那里去。”贾琏谢之不尽,即刻传人去收拾。众婆子听见与平儿,无不踊跃,一个个争先恐后,一时水洇尘散,帐控银钩,老婆子上来回了贾琏。贾琏欢喜,出来找平儿,遍寻不见,只得又上来寻凤姐。凤姐骂道:“常时偷着摸着的也不怕臊,这会子明公正道的反这样!又不是黄花女儿,偏会作出这些张致来惹人恶心!”因说:“这早晚了,他能往那里去?左不过在这院里。”因叫贾琏往下面小丫头房中找去,果然寻见,没死活的拽入东房去了。凤姐便叫丰儿进来,陪伴自己睡了。
且说秋桐家去了半月多,未见贾琏。今日回来,早命丫头浓熏绣被,枕设双鸳,自己擦胭抹粉,打扮娇艳,在窗前站立,等候贾琏进房。忽见几个婆子拿钥匙开了东房,进去收拾。秋桐见了,不觉喜上眉梢,自为再无别人,一定贾琏要将自己挪过去了,便喜孜孜回房,等人来请。等了半日,不见动静,窗户上看时,东厢房又没了灯了。秋桐心中纳闷,使丫头梧叶儿出去打听,回来说:“姑娘不用等了,方才上房奶奶打发二爷和平姑娘往东房里睡了,这会子只怕早已睡熟了!”秋桐听了,七窍烟生,走至窗下,指着对面暗骂了半日,只得独自睡了。
次日,凤姐上去了。秋桐便在院内骂着丫头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灶下没了人,着你来递了一把柴儿,你也想充起人数儿来了?你不过是个奴才!奶奶生平眼睛里揉不下沙子!你不伏,往你那主子跟前告去!”平儿听了这话,因上年尤二姐之事,尚恨秋桐,今又见他平空辱及自己,自是着恼,便将此话告诉了凤姐儿。
至晚贾琏回来,仍欲往东屋去。凤姐说道:“依我说,你竟从此不要理他的为是!昨日我原也是好意,说咱夫妻两个愧对他。谁知今日就叫他惹了一肚子的气,那里还有好心思伏侍你?横竖还有别人呢,你去别的屋里也是一般!”贾琏听了,忙道:“你叫他说!仔细我恼了,给他一顿好脚!”赶着又来抚慰平儿。是晚,仍和平儿往东屋去。
秋桐在房中,眼巴巴望贾琏今夜进来,却又去了东屋,气的在房中乱摔东西乱骂人,梧叶儿说:“姑娘低声!仔细上房奶奶听见了不好。”秋桐听了,益发气起来,向窗外叫道:“听见了怕什么?什么好规矩人家!但凡有规矩的,凡事照着规矩来,也不用着我开口了,明儿倒要问问!”凤姐听见,暗暗冷笑。
贾琏连日只贪恋平儿,一则是他领略厌了秋桐,平儿虽是旧人,只因凤姐素日多心,因此胜过新人。二则也是狗占食儿的想法,生怕凤姐一时改变了主意,从此又不得沾平儿了,因此一连一月,只在东房内,未曾照管到秋桐一夕。秋桐气的每日哭闹。
这日凤姐尚未出门,秋桐便在窗下说丫头道:“叫你扫地,你偏舀水来。你上来多少时了,怎么还恁不知道规矩?”凤姐听见,便说道:“大清早起,高声大气的,是怎么了?”秋桐便接口道:“奶奶不许我骂丫头么?”凤姐笑道:“丫头不好了,打也凭你!等我去了,你要骂多少骂不得?偏这会子对着我说,倒像和我拌嘴呢,成个什么规矩?”秋桐冷笑道:“早规矩好来!你们家里若讲规矩,也不用我开口了。”凤姐笑问:“我们怎么没规矩了?”秋桐道:“我且问奶奶,我是老爷与了二爷的,名正言顺的三房奶奶!东房的死了,礼应把我挪过去是正经。他不过是个丫头,怎么房头反倒比我还高?这是谁家的规矩?那东厢房便轮上我住,也还轮不到他!”
凤姐儿听了这话,不禁好笑起来,说道:“怪不得你大呼小叫,原来你不知道理!那人家大礼,虽是偏房,也如大房一般。一般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依礼纳聘,下采下茶,轿子娶来成亲的。你来这里,是谁的媒?谁的证?二爷何时娶回来三房奶奶,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你原是老爷一句话赏了二爷的,也不过和他一样。他又比你来的在先,你但凡知礼,就叫他一声姐姐,也不为过。这是论理,论私情,你爷爱他如同性命,素日要心不敢给肺。他又是明公正道的屋里人,你爷要他,我敢不依?昨儿我还听见二爷说,要长长远远抬举他在东房里呢,谁敢说他!”秋桐听了,没了话说,半日说道:“我们原也不识大礼,我倒听说,二爷私自在外头弄了二房,过了几百年奶奶才晓得的呢!”说毕,转身进屋去了。凤姐听了,咬牙暗恨。
邢夫人过来时,秋桐便拉住哭告:“太太好歹作主,如此这般,他们主子奴才一条藤儿挤兑我。不然,我还是伏侍太太去罢!”邢夫人道:“快休胡说!男人家,这屋里三夜,那房中五夕,也是平常小事。若说屋子,那里住着不是一样!琏儿那个下流种子,我是知道的,不出几日,管定连平儿他也不在心上了。你那屋里多也才不过三四个人,那一个又病着,早晚他要回心转意。原是老爷把你赏了二爷,不曾把二爷赏了你。这都是老爷没主意!赏什么不好,金珠宝贝随便赏!偏要赏个丫头给他,倒赚的我耳根子不得清静!你那凤奶奶利害,我也惹他不起,没的叫我打狐子不成,落一身臊气!”说毕,摔手去了。
秋桐无计,他又年轻不安分,先在贾赦房中时,便因贾赦年老,又妻妾丫头众多,照管不到他身上,因而才和贾琏有情。如今又连着几月见不着贾琏,便如饥鼠一般,院内见了猫儿、狗儿相戏,也惹的他兴不可遏,胡思乱想一通。
谁知这门上就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儿,名唤福儿,生的着实清俊。秋桐饥不择食,便看上了他,时常在门上和他打牙犯嘴,又常把些果子点心笼络他。这小厮儿虽然年幼,却颇机灵,时常又跟着贾琏出门,花楼酒馆无所不至,甚么事儿不晓得?今见了秋桐是如此待他,他便也和秋桐时常嘲戏,只图哄赚些零嘴儿吃。
这日又见秋桐出来,这小厮儿便笑嘻嘻说道:“好姑娘,上回的那个玫瑰丸儿,还赏我几个儿。”秋桐听了,便笑骂:“小贼囚!你一见了我就要东要西的,莫不我是那养你的娘不成?”福儿只顾嘻嘻笑着,说:“就是这话!正经我那亲娘,也不如你老人家这般疼我呢!”秋桐笑道:“我儿,我倒有心要疼你,只不知你有没有那孝顺的心?罢了,玫瑰丸没有了,我屋里倒有些木樨香茶饼儿,怪好吃的。你若要,就来拿罢。”那福儿真个颠颠的跟了秋桐去了,惹的那三个小厮眼热不及。到了房中,秋桐支开丫头,将门关了,只他二人在内,也不知作些什么勾当。听见丫头回来,方开了门,秋桐向柜上取香茶罐儿来,看时还有一多半,便全倒给他了。福儿拿出来,少不得分与那几个少许。众小厮有了填口的,方才不言语了。
晚上,秋桐又把福儿叫在一边,悄悄约他道:“一回散了,你不要家去,在那丛牡丹花后面等我,我和你说话儿。还有特为你收着的好香粉面肉角儿,也一并便宜了你罢!”福儿听见有东西吃,如何不应?至晚散时,果然趁黑地掩在那丛牡丹花后向外听觑。不多时,果见秋桐走过来,走至花前张望一回,也到花后边来,将那包角儿安放在石上。福儿喜的忙问:“姐姐出来时,难道没有人问么?”秋桐道:“这会子人正乱,谁管这些!就是昭儿那个狗贼问了一声,我回他拿的肉角儿,带出去给我娘吃的,他就没再问。”福儿嘻嘻笑道:“他那里知道,恰好我就是你娘哩!”一面说着,拿了就走。秋桐咬牙骂道:“好猴儿,谁养的你恁乖?吃了东西就认不得人了!”福儿方才笑着上来,搂着亲一个嘴儿。被秋桐一把拉入怀内,两个人便滚在地下。
原来这丛花生长的甚深,枝叶繁茂,从里面隐约可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边。两个人正嘻作一团,忽听见那边脚步说话之声,又打着明晃晃灯笼,却是林之孝家的领着媳妇们各门上查人来了。秋桐怕照见颜色衣裳,慌忙坐起来了,福儿早已跑出去。
林之孝家的看见,叫住问道:“小贼猴,你在这里做什么?”福儿撒谎道:“我们今日换班略迟了些,才刚走到这里,就到这后头去了一趟,不知大娘和嫂子们过来了。”林之孝家的并不疑心,说道:“以后快不要在这后头溺尿了,叫管花木的老梅妈知道,又赚他几日好骂!我来时路过你家,你那娘不见你去,在那里好不骂哩!再迟一回,包管你那猴屁股上挨几下子好的!”福儿应道:“这就去,大娘先走!”林之孝家的便过去了。福儿待他过去,又到后面取了角儿。秋桐已唬的脸色蜡渣黄,胡乱整理整理衣裳,和福儿两个散了,懊恨归房。自此心中每怀着这个念头,削尖了肠子打听空儿,只要成双。
谁知天下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二人尚自以为瞒过了众人,不想早被别人瞧出门道来了,只贾琏、凤姐、平儿三人不知。偏生这日凤姐的小丫头锦儿在院内捶洗鞋袜,刚洗了几把,看见秋桐的丫头小叶儿出来,锦儿便说道:“好妹妹,你来替我捶几下,我去催老婆子提热水来。早些预备着,奶奶就好下来了。”梧叶儿道:“我有事呢,姐姐自己洗罢。”
秋桐在屋内听见,正没好气,便几步赶出来,叉在门口骂道:“我屋里通共他一个,每日起来,铺床叠被、梳头洗面,那不是他?你们还眼青!你们屋里连大带小耸着七八个,难道都是庙里的泥胎不会动的不成?这可真是乌主子使出来的黑奴才!你见你主子欺压我,你也上来了?猢狲儿学人戴帽子,你也学人照样儿?可就错了主意了!好不好,我是你主子大膫子日出来的,只有你孝敬的,也有你欺负的?惹恼了我,门上叫个小厮儿,拿皮条子蘸水打一顿。难道他也打我一顿不成?”锦儿不敢还言,自己洗出来晾好,擦干手,入下面房中去了。
晚上凤姐儿下来,锦儿便哭哭啼啼的告诉了凤姐儿,说道:“我是奶奶的奴才,奶奶打我骂我使得。他又是那一门子的主子?今日骂我恁一顿!”凤姐说道:“你也是个不省事的!放着这些人,那一个叫不得?偏要叫他的丫头去!倘是他叫你做活,想来你也必不乐意,这事论起来原是你的不是!他现是半个主子,说你几句,也不值什么,丢开手就是了。”锦儿便道:“他是主子,就行他那主子的事也罢了。他背地里又肯和人胡捣,只当人是瞎子,怎么怨得人不伏他!”凤姐听了这话,忙问:“他和甚么人怎么鬼捣了?”锦儿道:“就是这门上的福儿小厮,两个人天天鬼鬼唧唧的。又常把福儿叫进西屋里去,丫头也支在外头去,半日不放出来。那些好吃的、顽的,背地里甚么儿不与他,不过没人敢说罢了!”凤姐忙道:“此话当真?你可不能乱说!”锦儿道:“一字不真,奶奶只管拿针戳烂我这嘴!也不只我一个人看见,院里的老嬷嬷、小丫头谁不知道?奶奶不信,只问他们!”
凤姐听了,心内暗乐,安抚了锦儿一回,命他出去。心内立刻就要告诉贾琏,又恐贾琏不信,或使贾琏当面问着秋桐去,秋桐必然矢口抵赖,那时反倒打草惊了蛇。不如设个圈套儿,如此如此,爽利让他捉奸在床,那时便由不得贾琏不信了。当下计上心来,便唤平儿,命他今晚不拘什么,把贾琏的东西留下一件。平儿听了,虽是为难,也只得答应。
晚间安歇之时,平儿左思右想,越性将今日秋桐、锦儿之事明明白白告诉了贾琏。贾琏听了,果然不信。平儿道:“是真是假,明日一试便知。你只给我一件东西,我好交差去。”贾琏无法,只得将顺袋儿拿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梯己东西另藏了,单把些没要紧的装进去与了平儿。平儿问:“到明日若果真拿住了他,你怎么样呢?”贾琏道:“他若果有这个心,我管把他的腿打折了!但他原无此事,你们要赃埋他,我也不依!”平儿道:“奶奶也是听丫头说的,也是不信,才要试他一试。若果属谣诼之词,管把那个丫头也打死了!论理我该谏劝奶奶才是,但自古道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又岂能全信?丫头们也是混猜测罢了!此事据我看,多半是他素日不得下人之心,丫头们胡编出来的。爷如今想想,那福儿才不过是个刚断了娘奶的小厮,他晓得个什么?这可是诌断了肠子的话,我是不信的!但常言道:‘舌头压死人’,所以爽利大家一试,倒是洗清了他了。借此也好拦一拦丫头、老婆们的嘴,奶奶也好镇唬他们。如今里里外外一口声气儿,不但说的爷脸上无光,连奶奶也嫌不好听,我们大家也都没趣!”
贾琏听了这话,笑道:“他先作践你,这会子他有了事,你不幸灾乐祸,反倒一片真心为他的话,那里寻你这样的好人去呢!”平儿道:“实对你说罢,我心里也恼他。但我们本是一样的人,他现是姨娘,我还不如他呢!常言道:砍一枝损百林,我见他讨了没趣儿,我有什么好处?今日我这里笑人,到明日人不知怎么样笑我呢!我只恼他嘴性不好!一个人家,妻妾姊妹们和气了,说也有,笑也有,方是兴旺之家。若只管怀酸矫妒,乌眼鸡似的,不成个道理!”贾琏听了,叹道:“谁似你这般心肠宽,又量大能容人!只可惜你的福薄,没做了人家正配,落得有恩无处使!”因指上房悄悄说道:“他若能及你的一半儿高,我也不这样命苦了!”平儿道:“我怎么敢比奶奶呢,奶奶是个天,我是个地。他虽然有些刻薄处,却也有许多的好处。自古人无完人,不是人人都有福气作奶奶的!”贾琏听了这话,不悦道:“我就知道,你和他都是一个鼻孔里出气,都和我做对子!”
平儿听了这话,瞅了贾琏半日,咬牙朝他额上一点,说道:“你就是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为你、为他使碎了这颗心,还不是为你夫妻两个好?可惜也没人知道!”贾琏见他忽然娇嗔满面,转而又自叹自怜,不知有多少风情态度,早不觉兴起来,因搂在怀内,笑道:“你爷不爱别的,就爱你好一张巧嘴儿!你奶奶倒是正头夫妻呢,也从没有你这两句甜心话儿。怎怨得我一心只在你身上,他跟前不过是应景儿。”平儿听这话,摇头笑叹道:“可知你在西屋里也是这几句话了,怪不得逞的他眼里没人!你的靴儿没反正,老婆没大小。巴掌大的地方儿,主子多奴才少,怎么治家呢?怎怨得没人伏你!”贾琏听他句句金玉之言,益发欢喜,因伏在耳边说了一句。平儿听了,咬牙骂道:“没耳性的!任凭人说破了嘴皮子,也只是耳旁风!”一面展被铺床,伏侍贾琏就寝,无话。
次日,贾琏出去了。凤姐便吩咐看车,老婆、媳妇们都派了跟车,止留下平儿、锦儿和一个老婆子看家。凤姐上了车,吩咐众人道:“今日那府里有事,珍大嫂子请我帮他一个忙,午饭也在那边吃。你们几个好生看家,若有吵嘴打架分外之事,你们可仔细!”说毕,放下帘子,众人拥护去了。凤姐走不多时,平儿也锁了上房,往园里顽去了。那婆子也就推家中有事,乐得走开。锦儿趁无人,也便溜出去顽耍。
秋桐不识是局,喜出望外,又在门上和福儿调嘴。只见跟了凤姐去的一个婆子匆匆回来,说道:“奶奶叫几个人搬东西去,门上只留一个人就行了。”隆儿便说:“我在这里罢!上回也是搬东西,累的我腰骨子生疼,今日还没歇过来呢。”秋桐骂道:“谁又没搬过?好你个懒奴才!每日三茶六饭,也不怕撑胀了你!等我回来告诉二爷,只说你懒。他要生了气,下截子不打下来你的!”那婆子道:“姐姐说的是,果然这猴儿他有些懒!就教福儿在这里罢,你们几个跟了我快去!”隆儿无法,只得去了。
秋桐大喜过望,连忙叫福儿进来,小叶儿撵了外头顽去。自己上了炕,引福儿上来,教他如此。那福儿终是个小孩子家,平日调笑打骂或者还可,何曾他见过这个阵仗儿?不免着了惊唬,战兢兢拱头缩颈,死活拉他不起!秋桐急的乱骂:“不打鸣的小鸡子!缩头的乌龟忘八!只当你是个钢铁硬汉,谁承望你是个灯草拐棒儿!白辜负了老娘的许多东西,还不如喂了狗去呢!”正乱骂时,听见一声门响,贾琏和凤姐带着丫头、婆子们走进来。
贾琏上来一脚踢开福儿,扯起秋桐来,便打了几十个耳刮子,骂道:“好娼妇!你怎么不找我呢?怪不道人说的是眉是眼的,原来有的事!从来只有我偷人的,今日被人偷了我的。这些人偏你现眼,快死了罢了!”秋桐跪在地下,只管求饶。贾琏有心要饶了他,凤姐儿在旁只不说话。众人面前,自己的脸面要紧,只得命婆子带下秋桐去。
秋桐哭道:“我已改悔了,爷就饶了我罢,下次再也不敢了!”凤姐连忙冷笑道:“还有下回么?这是福儿小,若换了别人,二爷岂不是早已作了那绿头忘八了?你在福儿身上尚且打主意,若出去见了别人,还了得呢?老爷知道,岂不丢他的脸?焉有你的命在!”秋桐哭道:“这样的事,你们家也不是头一遭,何苦得理不饶人呢?不过拣软的欺罢了!”凤姐忙问:“我们家有何事?”秋桐哭道:“上月小红和芸哥儿,怎么也没见奶奶怎么样,倒把小红配了芸哥儿呢?”凤姐笑道:“原来你说这个,我说呢!我只当我也偷小厮,被你看见了呢!你是谁?小红是谁?不要混比!你既这样说,我也把你许了福儿如何?”贾琏忙道:“少丢人罢!”命婆子带秋桐下去,一面亲自来回邢夫人。邢夫人道:“人已是给了你们,何必问我!要杀要剐凭你们去,我只不管!”贾琏听了,便命传下去,令秋桐服仆役,终身不得配人。也不敢将实情回贾赦,只说秋桐害病,挪出去了。福儿撵出去,两府内不许收留。
不知后面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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