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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红楼梦》:第八十四回 贾元春卧病凤藻宫 林黛玉泪染相思记

作者: 李芹雪  收录时间:2008-08-09

第八十四回 贾元春卧病凤藻宫 林黛玉泪染相思记

话说凤姐听见下房内欢声,料定是贾琏,当下倦意全无,且蹑手潜踪的来至窗下,往里细听。里面正在斯耨不休,那男子之声却又不像是贾琏。凤姐心中疑惑,一把将门推开,唬的那两个凑手足不迭。凤姐儿定睛看时,你道是谁?原来一个却是贾芸,另一个却是凤姐房中的丫头小红。
原来小红自见了贾芸,情知在宝玉那里是没了指望了。又见贾芸斯文俊俏,且一般也留情于自己,心中便存了一段心事。只未得真确,还未发迹。后因丢了帕子,偏被贾芸拾到,央烦坠儿去要时,又要回贾芸的帕子,便心中自为是红绡为媒的良缘了。自此日则胡思,夜则乱梦,神思恍惚,欲罢不能。每日惟有暗暗捧着贾芸那块帕子痴心垂泪,又要屡受晴雯等人之气,两头苦不堪言。且喜凤姐儿看中了他,从怡红院要了出来,遂了自己的心愿。这红玉方觉脸上有了光辉,可以略慰些相思苦闷。
那日离开怡红院时,原是要等宝玉回来面辞的,不过要使宝玉后悔挽留,那时方才扬眉吐气,要足了晴雯等人的强之意。偏晴雯几个识破其用心,偏要趁宝玉未回时赍发他起身,和碧痕几个你一言我一语,什么话也说了出来。袭人也说:“什么要紧的大事?宝玉回来,我们替你告诉就是。倒别只顾了磨蹭,误了二奶奶大事。”这红玉听了,方收拾东西离了怡红院,径到了凤姐儿处。凤姐儿爱他干净利落,便不令他作那些底下粗活,只令他送东拿西,往来回话,和丰儿诸人同等对待。这红玉得逢其主,为报知遇之恩,越发事事要强,处处争先,眼见必管,耳闻必报。几件事过手,凤姐儿益发视为心腹。
殊不知在凤姐处当差远不止这几般好处,更妙在能常见贾芸。那贾芸自种完了树,再无机会进园了。心中虽也想着小红,也只是望园兴叹,日久也就丢开手了。那日来至凤姐儿处请安,意欲再讨一分差使,不想又遇见了小红,始知小红现在凤姐儿手下当差,倒比园中得便。至此借故来的更勤了,时常取出那条帕子来摩弄,嗅汗闻香,百般挑逗。小红也遥知其意,岂不动情?只恨没空,不能成双。
谁想今日天假其便,一府之中两处嫁女,一处娶亲,上下忙乱鼎沸。贾琏和凤姐早早便出去让人,更无片刻暇时。各房中丫头也有跟着主子四处跑,也有出去寻姊觅妹,或看新人热闹的。平儿见没有自己的事,便将家中吩咐了丰儿、小红两个,自往园里寻袭人等顽耍去了。丰儿见了如此热闹,小孩儿家,岂有不爱看的,便悄悄央及小红道:“好姐姐,你且看会子家,我出去瞧瞧。回来我替你,你也出去瞧,好不好?”小红本来无心热闹,听了这话,乐得送个人情,说道:“姐姐只管去,一日不来也使得,这里只管交与我就是!”丰儿听了,巴不得一声儿,便走出去了,一时间院内只剩了小红一个。秋桐因他娘害病,早已告假出去了半月,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小红便掇了一副脚踏放在院子当中,手内拿着针线,却只管抬头出神。
贾芸今日也早早来了,先跟着贾琏张罗了一回人,心中想着小红,便装着寻人,也来至凤姐院中。这门上虽有几个小厮,都想着要顽去,谁管他闲事?况贾芸近日因在凤姐手下办事,请安回话常有的事,贾琏也常在家中召见他,因此谁也不去理他。
那贾芸进得院来,一眼看见小红独自坐在那里,心内早已喜不自胜。小红忽见了贾芸,便低下头作针线。贾芸四下里瞅瞅,停住脚笑道:“姐姐在家里呢?二婶子那里缺人手,叫我来家叫几位老嬷嬷们,不知那几位在家?”红玉道:“老嬷嬷们一个也不在家,二爷请往别处找去。”贾芸听了,笑嘻嘻的,又走近些,说道:“婶子又说了,倘或老嬷嬷们没在家,说叫几位姐姐去也罢了。”红玉低头笑道:“他们也不在家,二爷好啰嗦!平姑娘也往园子里去了,单剩下我一个。难道我家也不用看,跟了二爷去罢?”贾芸听见,益发大胆,因又走近一步,故意说道:“跟了我去何妨?倒和姐姐作一对儿鸳鸯!”红玉闻言,便红了脸,低头微笑。贾芸见他不怒不嗔,心中益发得了主意,因向耳边求道:“好姐姐,我这一半的魂儿已被你勾了去了,夜里睡不着觉。心里有多少衷肠的话儿,今日要尽情对姐姐一说!”说着,上前就要搂抱。红玉夺手不肯,却引贾芸往下面房中来。贾芸喜出望外,连忙跟来。到房中坐下,彼此情不能禁,不免搂抱亲嘴起来。那贾芸得寸进尺,就要解衣,小红止道:“不可!”贾芸求道:“好姐姐,只当可怜我罢!”小红急的道:“你倒是出去打听打听,爷和奶奶多早晚下来。再看看琴姑娘出门了没有,丫头们快不快回来,再这们着不迟!倘有人碰见,你我死无葬身之地!”贾芸听了,只得整衣出来。
刚出二门,顶头一个老婆子走来,见了他,说道:“芸哥儿,琏二爷找你半日,却在这里,还不快去,那里正发火呢!”贾芸应道:“就去!”一面到了厅上,正遇着贾琏出来,见了他,问道:“在那里来?”贾芸说:“解手去来。”贾琏便啐了一口,说道:“这大阵子工夫,把肠子不拉出来你的!没事时倒只在跟前绊手绊脚,但一有事,再见不着!回来人散了,张大你那簸箕嘴填那粪窟窿罢!还不往厅上伺候放菜去呢!”贾芸连忙进来,只见婆子们端着盘子都在那里候着,贾菱、贾菖、贾萍、贾芷等都在那里放菜。贾芸连忙过来,大家一齐放上去。
看看无事,况且人多,又见贾琏到席上去让酒,估算这一上去,至少也得一二个时辰方完。这边宝琴虽已走了,那边岫烟还未进门,知道凤姐一时也不能下来。俗语说的“色胆包天”,这贾芸心里想着小红那账,趁人不备,便又溜了出来,仍往后面来寻小红。走至门口,只见门上连那几个小厮也不知那里去了,因顺手将门带上。小红已是把眼望穿,见贾芸仍回来,自是欢喜。贾芸因又搂着求欢,小红明知不妥,无奈自己也已动情,又想此时大约不会有人来,因此上也无暇问他外面之事,两个人便不管不顾,云雨在一处。正是得趣之际,不期偏被凤姐儿回来遇见!当下只唬的二人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凤姐儿脸上似笑非笑,瞅了贾芸半日,说道:“芸哥儿,这是怎么说?你眼里还有你叔叔么?”贾芸不敢答应,只管磕头。此时房中别的丫头、婆子们闻得凤姐儿回来,也都回来了。就见王夫人房中的小丫头跑来说道:“奶奶在家呢么?姨太太那里立等奶奶呢!”凤姐忙答应着出来,一面吩咐婆子:“好生看管起他来!倘或寻了死,都在你们身上!”贾芸见凤姐去了,连席不敢上,爬起来一道烟躲了家中去了。这里婆子们且看管起小红来。
且说平儿回来,见丫头们围在一处嘁嘁喳喳,不知何事。又见两个婆子坐在小红门口,平儿进去一瞧,只见小红坐在那里,满面泪痕。平儿看了不解,问小红,又不说话,还是别的小丫头“如此这般”说了方知。平儿听了,且不言语。原来小红自到凤姐处,便立志寻一席之地安身,逢人便巴结奉承,是以众丫头乃至诸婆子都和他好。又见平儿身分地位与众不同,乃是贾琏和凤姐前第一个兼信得宠的人,他更是变尽法子笼络,使尽小意儿贴恋,故平儿待他也极好。今听了此信,虽也恨其糊涂,但念往日之情,也欲暗中帮他洗脱。
至晚,贾琏先回来了,平儿伏侍换了衣服。丰儿捧着小茶盘在帘子外等候,平儿出去接了,捧与贾琏。方见凤姐儿下来,一面换衣,一面问:“今日老爷、太太给姑妈的礼,你看了没有?”贾琏道:“我已叫小子们搬过去了,各家的礼也都一总送过去了。”凤姐点头,又问:“今日外头席上有谁?”贾琏道:“不过和薛呆子好的世交子弟。”凤姐道:“冯大爷没来么?”贾琏道:“那里少得了他!”说道:“你问他作什么?”凤姐笑道:“今日我在席上,听见有人要给他说媒呢。”贾琏听了,便问:“是谁家的姑娘?”凤姐笑道:“又问什么?又不给你说!”贾琏便笑着吃茶。丰儿在帘外说:“众奶奶等着回事呢。”凤姐向平儿道:“你去告诉他们,都明儿办罢,我今儿可乏了。”平儿出去说了,回来伏侍他夫妻歇下,一夕无话。
次日起来,乃是十六日,凤姐早早便上来伺候王夫人出门,大家因说起元春不命带礼物的话来,凤姐说道:“别的不带使得,只把咱们家常吃的爽口小菜预备一两样。娘娘吃惯了宫里的珍馐美味,或者稀罕些这些东西,也未可知。”贾母、王夫人称是,遂命作了。尤氏那边也送了几样果盒来。打发王夫人去后,凤姐回到房中,命带上小红来。
那小红一夜未睡,脸儿白白的,进门就跪下了,碰头不止。凤姐冷笑道:“既有本事作,就有本事担才是,这会子求饶也不中用!”喝命:“打他一顿!外面叫个老掮婆来,卖到妓院里去,成全了那个下流种子!”小红吓的没命叩头,哭道:“是我有罪!奶奶只管打死我无怨!只求千万别把我卖到那里去,就是奶奶开天恩了!”
平儿在旁忙道:“奶奶且请息怒!依我说,这事与奶奶竟大有干连,且急不得!”凤姐闻言不解,问道:“这和我有什么相干?”平儿道:“奶奶请想,自打奶奶从太太手里接过事来,多少年来,小事大事,明察秋毫,不曾遗漏错办了一件,谁不夸奶奶面面俱到!如今我们这里却出了一件天大的丑事,别人听见,岂不说奶奶是丈八灯台,只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好说奶奶十里外看的见蜜蜂儿拉屎,出门却叫獭象绊了一跌,原来觑远不觑近!”凤姐儿听了此话,一时踌躇起来。平儿又道:“奶奶再想,他原不是咱们这屋里的人,是奶奶看中了他,巴巴的亲自张口费事,和宝二爷要了他来。他来了,奶奶又是如此待他!他如今做出这没脸的事来,奶奶岂不也落一个贤愚不辨,教管不严的名声?岂不是有损奶奶的英明!况且这事出在咱们屋里,别人不怎么样,咱们先叫叫嚣嚣的,有何体面?”凤姐道:“依你说,我竟不用罚他了?”平儿道:“罚是一定要罚的,只不可直罚。依我的主意,这事左右别人不知,不如咱们这里就悄悄的按下了。回来奶奶还照样罚他,只找别的因由就是了,也别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既保全了他的名声,也不致带累了我们。又存了他娘的体面,奶奶也乐得施恩于人。倘日后有人议论起来,奶奶也不曾徇了私情,岂不是八角周全?”
一语未了,听得人回:“林大娘来了。”凤姐便命:“叫他进来!”林之孝家的走进来,见他女儿跪在地上,不解何意,只得请了安。凤姐先问他何事,林之孝家的道:“昨日席上打了两个细茶杯,不见了两个汝窑花瓶。管器皿的方才查点明白了,特来回奶奶知道。”凤姐问:“在那里打的?”林之孝家的道:“说是外头男人们席上有人醉了,失手打了。”凤姐听了,点头笑道:“哦,我还没死呢,一个个就这样起来!使这个障眼法儿,试谁的眼神儿呢?我怎么没听见二爷说起呢?我们家自我接手以来,大大小小的筵席摆了不知多少,从没丢过一块瓦片儿,更不曾有酒醉撒野的人。偏昨儿姨妈借了借席面就丢了、打了?你们放心,等我闲一闲,我还要把各人所有的账目从头彻底的清查一遍呢!这些年来保不住空账、假账,有毛病儿的,趁早儿自己长个俊儿,大家免了生气!如今且浑着,过一日是一日。我不寻上他们去够了,他们倒来招我!林姐姐,你传下去,那一个管着的就叫他赔,打了的拿瓷瓦子来交。若没有这个本事,趁早儿交与别人管去!有查出来偷了去的,管不得有脸的、没脸的,一例送官治罪!虽然我近来宽放些,也要在太太前说的去。”
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又说:“曲延曲幕府家、傅试傅通判家,还有另外几家老爷的门生,今日都补送了礼来,都在厅上放着呢。”凤姐命:“东西收进来,礼单拿来给太太看。”林之孝家的答应一个“是”,交上礼单,转身就走。
凤姐叫住,说道:“你也不问问你女儿为什么这里跪着么?”林之孝家的忙道:“这东西屡受奶奶的恩典,不思答报,却倒淘气!事无大小,理应该罚,我何苦问他!再还有一说,他既蒙奶奶抬举,跟了奶奶,就是奶奶的人了。纵他不好了,也只有奶奶打得骂得,我们外人也不敢多嘴多舌。爷们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他们!奶奶管教他,我心里喜欢。奶奶若只管宠他,我倒只耽心呢。”凤姐儿听了这个话,不觉的气消了几分,因回头向平儿笑道:“这个话?果真的倒是我的不是了?”因命外面媳妇们暂且散了,方向林之孝家的说道:“若问你女儿干了什么事?连我也难说!旧年傻大姐儿在园里拾了一个春囊儿,落在太太手里,太太大发雷霆之怒,着连夜抄检园里,这事你是知道的。后来查住了二姑娘屋里的司棋,立刻打发出去了,那边太太打了他一顿,配了打更的老鳏夫张驼子,这事你也知道的。谁知我说嘴打嘴,今日管,明日查,两眼只盯着外人,却没防住自家!昨日你的好女儿,和咱家的芸哥儿,趁着人乱,这屋里又没人,公然把我这里做了他们的洞房,干起了那椿儿好事,被我亲眼拿住!我是个当家人,你是个管事人,你倒说说,这件事该如何办的才好呢?”
林之孝家的听了,惊得目瞪口呆,几步赶过去,左右开弓,打了他女儿十几个嘴巴子。小红满嘴是血,并不敢开口求饶。林之孝家的方转身跪下了,含泪说道:“这蹄子如此下贱,活丢了脸了!奶奶必要想个利害法子治他!奶奶若轻饶了他,不要说别人,连我也不伏!”凤姐笑道:“我待要重重罚他,又顾及到你的脸面。你女儿行此无耻之事,别人必背后说三道四,你从此便难服众人。你和你老头子都是三四代的陈人,若为这件事颜面扫地,我也不忍!但我此时顾了人情,往后就没法子禁别人,所以我也十分为难!如今倒要问你女儿,到底是怎么样?”小红叩头哭道:“我跟着奶奶几年,岂有不知奶奶的难处的?只怪我一时糊涂,已是作下了糊涂事,不敢求生!若蒙奶奶天恩饶了,便是再世爹娘。我不敢生时沾奶奶的光,只求奶奶百年之后,让我年年给奶奶扫坟去!”他娘叱道:“没脸的东西,你还想奶奶饶你不成?便饶了你,你也没脸出去见人了!依我说,趁这会子人不知道,一头在这墙上撞死罢了,还体面些!”
凤姐见他娘儿两个只管如此,也就心软了,说道:“林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常言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于他?我也不想忒歹毒了。平儿在这里,他也时常劝我,少生些气,多保养身子。如今若不是很遮不过去的事,我也乐得放手!你像刚才的那事,叫谁听了不生气?姨妈一家离门在外,住了这里,咱们不曾照顾帮补他些,已经情疏。还搁得住再说丢东丢西的?况且事完以后,姨妈又按等赏了众人。怎么这些奶奶们,都就是些铁心石头肠子呢?怎么怨得人恼!今日既你娘儿两个这样,罢了,我的气也消了。我今日就破个例,饶了他罢!”
小红听了这话,反呆住了。他娘忙说:“下作黄子,还不快谢奶奶天恩呢!”小红如梦方醒,忙又磕头不止。凤姐道:“但你也不能在这里了,我今儿越性再作一件好事,我想你两个既已如此,也是前世之缘,我今日就作主,把你许了芸哥儿如何?”林之孝家的听了,想了一想,说道:“也罢了!多谢奶奶成全我一家的声名体面!奶奶既这样体上怜下,我们只有百死不辞的。肝脑涂地,只替奶奶办事!”磕了一个头起来,又说他女儿:“糊涂东西!奶奶替你操心,还不快谢了奶奶!”
谁知小红反哭的泪人儿一般,说道:“自我来了,奶奶百般给脸。人人都说奶奶歹毒,我却从未试过!奶奶如此待我,我岂是那无情义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情愿一辈子不嫁,从此吃长斋念佛,只伏侍奶奶!”凤姐听了,倒怜悯起来,说道:“傻丫头,你有这个心,已经有情义了。你一辈子不嫁,叫我心里何安?”因命人去唤贾芸,这里又发放别的事。
那贾芸在家,见凤姐使人来叫,只得来了。进门便跪在地上,凤姐儿也不理他,贾芸便不敢起来。半日,凤姐方说道:“芸小子,你好大的胆子!如今幸而我还瞒着你叔叔不知道呢,不然,叫他亲自问着你去,看看你有几个脑袋腔子!”贾芸碰头道:“侄儿糊涂死了!侄儿从小没了父亲,缺人管教。叔叔就是侄儿的亲爹,婶子就是芸儿的亲娘!如今做错了事,娘不疼儿子,谁疼儿子?怨只怨我没造化,没福托生在婶子的肚里。若得托生在婶子的肚里,从小受婶子的教导,也不似今日这般没出息了!”说着,眼中滴下泪来。凤姐听他说的可怜,由不得又笑了,说道:“我怎么样疼你才算好呢?我把红儿许配给你,如何?”贾芸只当他说的是反正话,还只管碰头有声求饶。地下婆子们一齐说:“芸哥儿,还不快谢奶奶恩典!”贾芸听说,又喜又惊,犹不敢信,忙直起腰来又问一句:“婶子这话是当真的?”凤姐不答,只管吃茶,贾芸喜的忙又磕头。
凤姐笑道:“你丈母娘也在这里,你还不快认亲去?”贾芸听说,直起腰来四顾一望,只见地下站着六七个老嬷嬷,却不知那一个是他丈母。众嬷嬷忙指林之孝家的道:“这一个林大娘,便是小红姑娘的娘。”贾芸岂有不知林大娘的?喜的忙转向林之孝家的磕了一连七八个头,口内说道:“岳母大人在上,你女婿有不是,求看在二婶子分上,你老人家担待些罢!”众人便都笑了。林之孝家的忙命他女儿也过来磕头,那小红只是哭泣。
凤姐命贾芸:“回去快办了聘礼来,送到你丈人家。早些择了日子,我和你叔叔还要吃你的喜酒呢!”贾芸喜的说:“自然少不了送来!”凤姐又命平儿取一对珠花来,向林之孝家的说道:“你女儿跟我一场,这个与他添个妆罢,你别嫌简薄!”林之孝家的忙接了,又命他女儿磕头谢了。小红向前给凤姐磕了头,转身又给平儿跪下了,也哭着磕了几个头,惹的平儿也拭泪不止。
便听人回:“太太来家了。”凤姐道:“你一家子去罢!林姐姐,好生看着些!再有个什么事,倘传在老太太耳朵里,还了得呢?”林之孝家的道:“奶奶不用说,我们自然知道!”自此加倍用心,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儿来至贾母处,只见王夫人正回贾母说:“原来娘娘这几日染了些时气之疾,在宫中卧病呢。我去了,正值御医进了药膳出去。”贾母听了,先慌的不知怎么样。王夫人忙道:“娘娘吃了药,已好些了。如今娘娘自己出钱,要敬一敬三宝呢。”贾母忙道:“这原该的!只是何劳娘娘破费?就看的咱们连这几百银子的事也预备不起么?”王夫人道:“我何尝不也是这样说?娘娘说道:‘这是替我作好事,我不出钱,便不能接福。我虽在宫里也时常拜佛,尚不尽心,所以要在外面作作好事,只替我多上炷香就是了。’说了半日,执意不肯,也没法子。”
贾母听说,忙命请了贾赦、贾政、贾珍等来商议。贾赦道:“既如此,越性咱们添几两银子,从明日始,在城里大小的庵堂、寺院、道观里献上七日供才好。”贾政亦点头说道:“只是合家去拈香,还须一个宽转地方儿才好。”凤姐等不得人说话,他便先道:“咱们家庙里现有小和尚、小道士儿,供坛、法器一概是齐全的,这一向也闲着没个营运。况且承应宫里的事,原是他们分内应当的。别处也不如家庙里宽敞!”贾母点头道:“这话很是,你们就办去!”众人答应散出,库上又领出三百两银子来,贾珍分派人往各庙里送去。贾琏便领人连夜出城,往铁槛寺来。
到寺已是掌灯时分,寺门已关锁了。小厮将门拍的山响,道人出来将门开了,接了马。贾琏走至前面禅房坐了,只见满院中和尚乱跑。须臾二长老色净领着一班弟子来见,说道:“贤东家忽然降临,有失迎迓,望恕仓促之罪!”贾琏亦还礼道:“此行仓促,老师父何罪之有?但不知令师兄何在?”色净道:“敝师兄于年前云游未归,寺中之事暂委了小僧等料理。贤东家有话,只管吩咐,但有差遣,小僧等无不尽力!”贾琏道:“只因贵妃娘娘身体欠安,因此在各庵、观里皆上了供,又要开坛作一个佛七,说不得大家辛苦几日,事完之后,娘娘和老太太自有赏赐。”色净听了,连忙口宣佛号,说道:“敝寺自立寺至今,贤东家广有布施,真正功德无边!娘娘贵恙,小僧等理当尽力,岂敢加‘辛苦’二字!”贾琏道:“法坛须连夜备好,明日合家便即来也!”色净领诺,一一吩咐了下去。
这里贾琏忽想起贾芹来,因问众僧道:“贾芹平日是在家里的?在寺里的?”众僧道:“只在寺里的。”贾琏道:“既在寺里,我来了,他为何不来见我?”问了两声,无答言者。忽见一僧越众答道:“芹爷不知二爷来,已经睡了。”贾琏听了,便不悦道:“你与我去叫了他来!”众僧都道:“小的不敢去!芹爷睡觉时,是不许小僧等搅扰他的。”贾琏听了,冷笑道:“好阔的威风!他在那里住?你们带我去!他既不来见我,只好我去与他请安也罢了!”当下众僧不敢违拗,只得引贾琏前来。
到一处门前,众和尚便上前叩门,叫道:“芹爷,芹爷,琏二爷来了!”只听见里面醉醺醺的声气道:“什么?莲儿也来了?今夜牡丹在此,请他明日来罢!”贾琏大怒,抬腿一脚,正踹在门扇上。只见房门大开,床上赫然男女二人 ,正是贾芹!正值今晚醉了,安歇的早,正在做那周公大梦,猛见一群人闯进来,早已唬的酒醒了一半。一见是贾琏,方后悔不及,扯了被子裹在身上,在床上叩首不迭。贾琏只是冷笑。
原来那贾芹自到了此处,仗着没人敢管他,便恣意作为起来。克扣着小和尚的月钱,先是勾引远近一干游手好闲之徒日夜聚赌,赌赢者便治东道吃酒。寺僧们因他是贾府子孙,谁好意思说他?又更有那耐不得菜园之讥者,也偶尔走来讨一钟酒吃,贾芹也慨然许之,因此无人出首。又俗语道:“酒为色媒人。”贪酒者必然色心动,便先将那些小和尚、小道士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那些小孩子们也有不敢违拗,也有图一口吃穿的,都只得依他。后来到底不足,又把城外的粉头民娼带回来过夜,肆意停眠整宿,把一个佛门清静之地,竟变成烟花聚集之所。
一朝事败,无可分辩,面上作虚,心中怀恨,由着叫贾琏斥骂了半日。贾琏道:“怪道珍大哥几次和我说,你在这里乱为王,养老婆、小子,我还不信!今日被我亲眼拿住,还有什么话说?我必回去禀明叔叔,另派好的来!”骂了半日方去了,亲自督人预备道场,比及齐备,已是四更前后,贾琏就在方丈中胡乱歇了。暂且按下。
且说林黛玉近日春疾渐愈,紫鹃因推他说道:“姑娘出去走走去来,老睡觉也不好。”黛玉听了,只得起来。出门一望,只见园内草色回青,花木返绿,又一度春风至矣!忽想起那日听见《牡丹亭》上一句“逗春心一点蹉跎。”不觉嗟叹一声,走至桃花树底下仰面凝眺。
回头见春燕笑嘻嘻的走来,手内拿着一卷东西,见了黛玉,止步笑道:“姑娘今日好些?都出这外头来了!”黛玉问他何事,春燕笑道:“宝二爷着我送这个与姑娘的。”因将手卷送与黛玉。黛玉接来,略一翻看,却是故事两篇,因问:“宝玉做什么呢?”春燕道:“因昨日在席上碰到了几个相熟的朋友,今日一大早就邀了去了。临出门,吩咐叫我把这个送与姑娘。”说毕去了。黛玉便转身进屋,坐在窗前,将那手卷翻阅一遍。
原来宝玉近日得明人集《国色天香》十卷,深爱其中女子诗绝词艳,却又恨其多流于淫滥。乃择之再四,遂单取《刘生觅莲记》、《相思记》二记,为内中诗、文、才、德并美者,割其数页,令人送与黛玉。黛玉览毕,点头感叹:“吾才也不及碧莲,吾命也不及琼娘。彼父母怜其病,择其婿,遂尔终身。今我羸病远胜于彼,奈无亲为我做主何!”因叹息了一回,不觉落下泪来。
紫鹃走来说道:“姑娘又怎么了?才好了些,又这么样!若只管不知保养,只怕这病一辈子也不能好的了!才刚老太太打发人来,明日合家都往家庙进香去。问姑娘可好些了?若可以行走出入得,叫姑娘也去散淡散淡呢。”黛玉拭泪说道:“我今儿觉好些了,正要给老太太、太太请安去呢。”说毕,便往贾母处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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