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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红楼梦》:第八十三回 吉上吉薛宝琴出阁 喜中喜邢岫烟完姻

作者: 李芹雪  收录时间:2008-08-06

第八十三回 吉上吉薛宝琴出阁 喜中喜邢岫烟完姻

话说贾母到家,王夫人等接入房中。贾母忙问贾政,王夫人笑回:“太医说不相干,不过一时血脉不畅,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这会子已见了汗,正在那里渥着呢。”贾母听说,方才放心,因说了元春的话,又问宝玉。王夫人道:“那府里唱戏,珍儿请去看戏去了。”贾母疑惑道:“大初一的,唱什么戏?”王夫人笑道:“他们今年满了服,拘了三年,自然要热闹热闹。”贾母听了,半日问:“宝玉去多少时了?”王夫人道:“去半日了。”贾母道:“快打发人去叫他来!说我来家了,娘娘问他那字呢!他老子又病着,他倒乐去了,白养活他了!”凤姐早叫过一个婆子来,打发去了。一时宝玉回来,请安说话,不提。
王夫人便回至房中,将那菜馔看了,先拣了四样,用盒子盛了,命四个媳妇穿戴了,赶晚饭送往王子腾府上去,兼给哥嫂请年安。又命人送两样与薛姨妈去,再送两样与那边蓉哥儿媳妇,邢夫人那边也送了两样去,拣两样留与贾政,下剩的攒了一个盒子,留与众人晚饭上吃。分派完毕,早又天黑,今日晚饭照例是在贾母房中大家一处吃,只贾赦、邢夫人便不过来。
至次日,便有贾珍带着贾蓉过来与贾政请安,宝玉、探春等自是朝夕侍奉。王夫人、凤姐又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家中又设席回请等事。宁国府早已热闹起来,请客唱戏,大开筵宴,直闹腾至十五方罢。刚过了十五,那些子弟们便又会齐了,仍旧开赌局、吃酒,不在话下。
且说贾政虽是小恙,只因近来有了年纪,未免将息了一个多月方痊,起来时已是二月初了,仍旧每日随朝应卯。这日朝罢归来,正值薛蟠过来请安,因说起宝琴的亲事一节,贾政道:“梅翰林我们是常会的,他家祖上三代翰林,也是世代诗书。他的公子名唤梅雨,现是监生。如今日子定在多少?”薛蟠道:“二月十五日子好,又是亲家翁贵降的日子。那边意思又做寿,又娶亲。”贾政点头,又问婚嫁之事办的如何了,薛蟠道:“如今大宗的陪嫁已都有了,还剩一些小的物件,也不过三五日齐了。我母亲叫我来回姨父,我们那里地方小,到那日,还要借姨父这边摆摆酒席。”贾政道:“这有什么专程来告诉我的?你只和你姨娘商议就是了。再或还有短的东西,或诸般不便处,也只管和你姨娘说去,大家协同周全了才是!”薛蟠谢了,见贾政拿起书,便退出来。
过来这边,来至后面,见他母亲和妹妹也正议论这件事呢。宝钗因说:“如今琴儿既有了日子,就商议蝌儿的事情也不为过。妈不知道,邢丫头在他家十分可怜,他姑妈只是面子情上遮掩罢了,连亲父母靠不上,何况别人!上回我们见他,穿的还是那年凤姐姐给他的那件雪褂子,瑟瑟缩缩的,好不可怜!我们虽不好过去瞧他,他也固是不便往这里来说话,想来他的日子亦不好过。他既是咱家的人了,妈何不想个法子,叫他也早些过来?”薛姨妈听了,说道:“正亏你提醒!”即命人瞧日子去。婆子去了半日,回来说:“也只这个十五日好,再往后就是八月里了。”薛姨妈听了为难。宝钗道:“妈妈依我,就是一日也罢了,不过大家白忙些。这边琴儿出门,那边邢丫头进门,咱们横竖也不寂寞。”薛姨妈想了一想,说道:“也罢了,咱们没人手,两回并作一回,其实反倒省了事。”因命人唤了薛蝌来,告诉他此话。薛蝌听了,自是感谢不尽,因说:“当日来时,原只说发嫁妹妹,没想到定了亲事,又没想到此时迎娶。是以只带得嫁妆来,未曾备得娶亲之需,累大娘、哥哥费心了。”话未说完,薛姨妈和薛蟠都道:“这个何用你操心?我们自然料理!”薛姨妈又道:“如今把西院那三间屋子收拾出来,给蝌儿做新房,你们就叫人收拾去。”薛蟠、薛蝌一齐答应。因一面使人去知会邢夫人、王夫人。
邢夫人也巴不得岫烟早些过去,听了此话,便叫来邢忠夫妇,告诉此话。那邢忠夫妇平日惟知吃酒赌钱,银子到手就光,何曾他们手内有半点积存?听了这个,夫妻两个惟愁眉叹气而已。邢夫人怕不好看,少不得自己拿出一百两银子来,交与他夫妻去置办嫁妆。那邢忠夫妻得了这个银子,那里舍得全花了,左掐右省,七除八扣,满算也只花了三十两,剩出来的,夫妻两个又作了赌本酒资。不在话下。
此时薛家益发忙乱起来,一面与宝琴添嫁妆,一面又收拾薛蝌新房,缝鸳被、裁帐幔,又替岫烟治箱笼、头面、衣服,一面拨银给凤姐儿预备席面。家中男女各有委任,皆忙的脚不沾地。王夫人亦每日命凤姐过来相帮筹划,计算安排。展眼十四日,薛姨妈将一应陪嫁之物都搬到贾母处来,引的众姊妹一齐来看,贾母屋内闹热非常。王夫人是干娘,也陪送了许多东西。贾母喜的一时命人把这个拿来瞧瞧,一时又把那个拿在手内看看。只见大至床帐箱笼,小到梳头匣子,皆按时样打制,十分精美。
忽见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挨近帘来请安。贾母看见,说道:“你瞧那个老货!这么些年了,通不见你的半个影儿,你儿子的寄名符儿也不来换!我只当你死了呢,谁知这会子又来了!”马道婆羞的只伏在地下磕头。凤姐笑道:“这妈妈子!也不知作了甚么亏心的事儿,不敢来了!”马道婆忙道:“阿弥陀佛!真正坑死人的事儿!我们出家人,善念头怕他不多,恶念头怕他不尽,走路惟恐踩死蚂蚁,连放屁也不敢对着四面八方。”一语逗的众人笑起来。凤姐笑道:“那你老人家放屁时,是蹲着向下呢?还是撅着朝天的?”马道婆道:“正是,惟恐一时触犯了八方神灵,那里还敢做亏心的事儿呢?前年因为大病了一场,争些儿没送了老命!幸亏皇天菩萨、道祖老君看我时常还肯做些好事,所以保佑我好了。今儿打听的府上喜事,特来给老菩萨道个喜来的。二则也给哥儿再换一回符儿,到明日哥儿也大了,也就用不着我这糟老婆子了。”一面向怀内掏出新寄名符儿来,跟前婆子接了。贾母道:“既你病了,为什么你不往这里来?便你不能来,也到底打发一个小孩子来说得一声。我们别的虽没有,看在你儿子的分上,到底打发你几两银子请大夫。如何只管不作声,自己挨着?”马道婆道:“阿弥陀佛!我也知道府上最是积德行善的人家,是有求必应的!只是我一向累及府上太多,便该来,也没脸来了!”贾母命宝玉过来,亲自与他带上,将旧的换下来,因送了马道婆五两银子。马道婆磕了头,又告道:“还要上告老祖宗,我这一向没往府上来,这一来了,还要给各房里太太、奶奶们也请请安去。”贾母道:“正是呢,你去罢。”马道婆便出来,先至王夫人处,不过恭恭敬敬说几句话,便往赵姨娘的小院子里来。
赵姨娘正在房中坐着,忽见马道婆掀帘子进来,吓了一跳,忙站起来了,说道:“天么!你老人家这会子跑了来做什么?”马道婆向炕沿上坐下,说道:“赵奶奶,你老人家休推不知道!我为你断了这府里的路径,出去又吃了一场官司,回家里又病了一场,接连几场飞灾,差一些没死了。如今家私花的罄尽,你倒问我做什么来了!你上回欠我的五百两银子,还不曾给我呢。”赵姨娘听说,忙走至门口往两边看,回来说道:“我的奶奶,当初原说的,你替我做成了事,我才给你钱的。如今他两个一赛一的活蹦乱跳,你还有脸来讨银子?”马道婆道:“当日我是这样说的,且我也尽力了。他们不死,是他的造化,我可是出了力的!”赵姨娘道:“你出了力不假,我可也是出了钱的。”马道婆道:“过路的账咱就不算,只说眼前现在的。你赵奶奶欠我的银子,可是白纸黑字,还印着你赵奶奶的手模呢!”赵姨娘也冷笑道:“有我的手模不假,但我做什么欠了你五百两?我难道还缺吃少穿不成?这话说给谁信?你那荒山破庙,满破也不值五十两银子,那里来的那些银子借我?休要血口喷人!”马道婆闻言,跳起来说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这落纸写的明明白白,你某年月日在我庙里许了大愿,欠我香油银子若干、香烛供养若干钱,折合银子共五百两,如何赖得?实和你老人家说了罢,你老人家今日好给便罢,还大家留个情面。若不然,铁证如山,就往衙门里告去!”赵姨娘也道:“告便告!单我怕呢?你难道就没犯了王法?只怕你的罪比我的罪越重!真要经官动府起来,我固是逃不过,你也跑不了,少不得一条绳子拴了去。我再不好,也是他贾家的姨奶奶,也一样生男长女的。便一时糊涂,办了点子错事,老爷必不会叫我去抛头露面,丢他的脸。不过家里骂几句,打几下子完了。那时我倒要看你老人家谁替你打点官司去?你又老了,只怕从此就死在牢里,不见天日,也定不得!”
马道婆听了,半晌无言,又道:“不去官府也罢!我就在老太太、太太、二奶奶跟前告诉出来,你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赵姨娘听说,由不得将头低了,叹一口气,说道:“好奶奶哩,这件事咱们两个已经办糊涂了,咱们如今是促织儿不吃癞蛤蟆肉,那里还搁得住窝里斗?到如今惟有彼此合力遮掩过去,你也还可常在这里走动,老太太、太太都好善,怕不是个长远酒碗儿?我也不致落的自讨没趣!你是知道我的,一月通共那二两银子,连上环儿的,也才四两。一年不吃不喝,也才只四五十两银子。如今五百两银子,叫我一时那里找去?我这几年七省八省,牙缝里剩出来的一点子,也就一百多两罢了。你依我,我好歹给你老凑足二百两来,只当我积阴骘,四山五庙里舍了。你若有心,回去替我在菩萨跟前上炷香就是了。你把那欠契还我,从此一笔勾销,永不提起,如何?”马道婆听了这话,耸一耸眼皮子,说道:“这样说,是明叫我吃三百两银子的亏呢?”赵姨娘急的道:“好奶奶,我吃亏更大!”马道婆方道:“这也罢了!”
赵姨娘只得开了箱子,搬出十两一锭十几个元宝来,又另外凑了些散碎银子,又向头上拔下两根簪儿来,说道:“老马,你来瞧,我可是端了箱底儿了,你老将就些罢!”马道婆见了,早已笑道:“这也够了,谁叫我当初要可怜你呢!”说着,肚皮内拽出褡裢来,弯腰一顿塞在里头。又伸手摸出皱巴巴原欠契来,与了赵姨娘。赵姨娘走至门外日影里看真确了,几把扯碎,扔在炉子内,又道:“你再赌个誓来,若日后告诉了人去,就叫应了誓!”马道婆道:“这个使得!”便走至明间内,对着正壁拜了两拜,口内念叨道:“玉皇大帝、灶王爷爷、山神土地,与我作个证见,他日若把这位檀越娘子的事说出来,教我口里生出天疱疮来,走崖崖坍、过桥桥断,不得好死,死了还没人埋!”赵姨娘方才信他。临出门,又问:“倘门上的人问起,你怎么说呢?”马道婆道:“我就说是老太太给的面果子,难道他还要看不成?再不然,就说你老人家叫我捐替身的。”一面说着,一面走出去了。
这里赵姨娘一念未遂,反送了许多钱财,气的一屁股跌在炕上,肚内寻思道:“怪道人常说的:‘门前切莫走三婆,后门常锁防奸窃。’又说‘院中有井防小口。’这不上几年,把这几椿儿倒都叫应验了。”正在那里独自心疼,又不敢声张,忽见王夫人屋内的小丫头抱着一个匣子走来,寻着赵姨娘,说道:“这是太太年轻时的一副镜奁,要给琴姑娘陪去的,刚才找了出来,叫奶奶送到老太太屋里去呢。”说毕,转身去了。赵姨娘只得抱着匣子出来。
刚走几步,忽见马道婆从周姨娘屋内出来,吃的满嘴油光,肩上仍扛着银包褡裢。慌的赵姨娘连忙赶上来,把他拉到一边,说道:“我的娘阿!你拿着那些东西,不赶着早些出去,还逛什么?”马道婆撩起前襟擦嘴,笑道:“我也要早出去的,谁知方才又遇见了那屋里周奶奶,承他之情,让进屋里歇了歇脚儿,又吃了几个子点心。临出门,又送了我好些碎缎子。”赵姨娘道:“你要缎子,我那里整的也有!可可儿的这个空儿跑了他那里去要?再逛一会,仔细被他们当贼拿了,还不快去呢!”马道婆呵呵笑道:“就去!就去!”一面方去了。赵姨娘到底不放心,一路跟着他到了内仪门,远远望见马道婆出大门去了,方抽身往贾母处来。
顶头只见林之孝家的带着一群媳妇走来,赵姨娘只得上前陪笑问好。林之孝家的见了他,便停下问:“姨奶奶不在家里歇息,这是要往那里去?”赵姨娘指指匣子,说:“有差使呢。”林之孝家的道:“姨奶奶什么差使跑到这仪门子上来了?”赵姨娘道:“嗳!今儿鬼踩了脚,神遮了眼!原要往老太太那里去的,谁知就跑到这里来了。”林之孝家的问:“匣子里是什么东西?”赵姨娘见问,只得打开,说道:“是太太给琴姑娘的妆奁,着我送到老太太那里去呢。林奶奶,你可看仔细了!”林之孝家的笑道:“我只当姨奶奶拿的什么好东西呢,所以好奇,谁知是这个!既如此,姨奶奶竟快请罢!太太使你老人家那里去,你老人家却逛到这里来。再逛一回,以后也没人敢派你老人家差使了。”赵姨娘道:“没人派我?可知好哩!”一面忙走了。林之孝家的方带人去了。
赵姨娘走至贾母院门前,只见外面放着几辆大车,又有许多的人进进出出搬东西,知道是梅家打发来拉床帐箱笼的。又见院内都是年纪大些,二十来往的小厮,便转身走入看门婆子的房中。那婆子笑问:“姨奶奶,这会子亲自走来,有什么差使呢?”赵姨娘陪笑说道:“太太使来给琴姑娘送东西的。刘奶奶,你儿子这几日可回来了?”婆子笑道:“早回来了!眼前又要跟着周大爷往南边去了。”赵姨娘笑道:“常得出门逛逛也好,虽说路上辛苦些,比他们成日拴在家里头的倒强。若不是你老人家从小儿答应了老太太一场,那有体有面的多少,这样细致活儿那里到他了?”婆子笑道:“谁说不是!姨奶奶,吃盏儿粗茶罢?”赵姨娘道:“我不渴。”隔着窗户看见小厮们已搬完了东西,都退出去了。赵姨娘便进上房来,与贾母请了安,交上匣子。鸳鸯揭开,只见里面安放着架镜、壁镜、靶镜大大小小十数面镜子,贾母命宝琴去给王夫人磕了头。
至晚间,便有梅家的四个媳妇送了珠花、凤冠、盖头、梳子来,贾母命领下去管待酒饭,又打扫出两间下房来安顿他们住下。这一晚,姊妹们皆陪宝琴说话至三更天,方才安歇。
次日,众族人男女都来了,满宅内哄乱热闹,自不必说。众姊妹都在房中陪宝琴坐着,一时这个问可要吃茶,一时那个问是否饿了,都有感伤不舍之意。薛蝌今日也娶亲,便派了宝玉送亲,已在外面等着。一时喜轿来到,宝琴上轿,宝玉也上了马。众人看着出去,又都赶过薛姨妈这边来。
岫烟也早已妆扮停当,独自一个人坐在房中,只有丫头篆儿陪着。比起宝琴这边,未免冷清。那邢忠夫妇先见了宝琴的嫁妆,再看看自己家的,两个人嘴上不说,也觉得难看,少不得你推我怨了一回。邢夫人虽也责备了兄嫂几句,然有何奈何?待得岫烟上轿,自往那边赴席去了。
且说岫烟到了薛家门前便住轿,篆儿伏侍添妆含饭,方移轿进门。拜堂已毕,薛蝌又出去让人。晚上归来,才子佳人,洞房花烛,自又是一段风流佳话,不必细表。
次早五更,二人怕人笑话,连忙起来了。篆儿伏侍梳洗毕,一齐往后边来。薛姨妈尚未起来,值宿的婆子见了,就要进去通报,岫烟忙止住了,二人只在门外静候。一时宝钗也来了,见他二人在外面,因含笑说道:“妈还没有起来么?”岫烟陪笑道:“姐姐起的倒早!”只见同喜出来倒水,说:“老奶奶请二爷、二奶奶、姑娘进去呢。”三人连忙进来,宝钗问了安,在他母亲身旁坐下。蝌、岫两个忙走上来磕头,薛蝌又深谢大娘操劳。便有伙计在外面请,薛蝌便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命岫烟坐,岫烟不肯,说道:“二爷事大娘如母,我便事大娘为婆婆。况我年轻,岂可没了规矩?”薛姨妈听了这话,满心欢喜,忙说道:“我的儿,难得你孝顺如此!咱们小人家儿,却不讲究那些。况蝌儿他母亲尚在,也不敢如此!”宝钗也笑道:“二奶奶不必拘礼,快过来坐,仔细冷着了!”岫烟陪笑道:“姐姐从前是何等待我!今日我进了门,比先更该亲热些才是!如何反倒奚落起来,教我心中不安?”宝钗见他如此,忙拉他笑道:“傻丫头,我和你顽呢!快过来坐下,好说话儿!”同喜早在下面安了一张椅子,岫烟只得告了坐,坐了。
薛姨妈一面看岫烟新人妆饰已皆卸去,头上虽戴着珠子髻儿,只稀稀的插着几枝钗钏,身上穿着柳色清绸皱面袷袄,鹅黄撒花缎百折长裙,裙边亦无甚妆饰,只用丝绦结了一对蝴蝶样,外罩寒色对襟褂。薛姨妈看毕,更又欢喜。原来邢岫烟自上回宝钗说了他带碧玉佩之事后,衣着打扮时便万分小心。如今到了薛家,更惟有忖度宝钗之意行事,故不肯将箱中最华丽的衣服穿出来,只拣出几套淡色衣裳来寻常替换,余者浓艳的都锁在箱中了。
当下薛姨妈看罢点头,因又嘱咐道:“你来了,我诸般都放心。惟有一件,不得不预先嘱咐你。想来你也听说了,就是你的嫂子,从小儿娇养坏了,说话行事不与人一般。你千万不要去招惹他,我们一家子都不理他的。”岫烟连忙起身陪笑,说道:“嫂子是名门的小姐,自然识礼贤惠,外人的嘴如何信得?我来了,妯娌们自然和睦相处,便一时有冲撞处,一家子本来难免,我自己自然将息。让着嫂子些,也是该的。”薛姨妈听了,叹道:“你这样说,你还算不知他的。我是他婆婆,难道我也胡说他不成?先一来时,我们何尝不是以礼待他?你越是和他讲礼,他越是得理不饶人,就顺着竿儿上来了。这不是,起初时还早晚到我跟前掠个影儿,如今他也不进来,我倒反安心了,免得见面又生气!所以今日嘱咐你。你是个明白人,别和他糊涂人计较才是!”岫烟一一答应了。薛姨妈道:“你且去罢,吃饭时我打发人去叫你,只怕你哥哥一时来了。”岫烟听说,连忙起身,回到自己房中。
一时打听薛蟠出了门,薛姨妈那里尚未传饭。岫烟忖度一番,便往金桂房中来。到了门前,金桂尚未起来,丫头回进去半日,不见声息。岫烟站了半日,进去又不是,回去又不是。正在狐疑,忽见门开了,小丫头提出便桶来。又半日,方见一个大些的丫头出来,打扮的眉眉眼眼的,请他进去。岫烟连忙随那丫头进来,只见金桂坐在炕上,只得上前道了万福。那金桂既不答礼,也不让坐,且只顾用眼上上下下打谅了一遍,鼻子里便冷笑了一声。
原来这金桂一生见不得比他好的人,今见了岫烟端庄娴雅,胜过自己,且人才也有八九分,心中便老大不自在起来。因知他家境贫寒,惟有这件,方可打去他的体面,便故意说道:“我听见婶子家中十分富贵,不知婶子来时,带得什么稀罕嫁妆来?”岫烟听他先提此事,不由得红了脸,只得答道:“奴家中寒微,并未带得什么来,只有箱子一口、面盆一个、镜子一圆、净桶一个,外丫头一人,余者妆奁而已。不看也罢,没的叫嫂嫂笑话!”金桂听了,遂不悦,因又说道:“我恍惚听见丫头们说,婶子和二爷早就认识的。”岫烟闻言,不由大怒,至此始信众人之言,殆不虚传,待要怎样,又想起薛姨妈之言,只得忍气说道:“我虽清贫,不致如此!我家门户虽浅,我却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到。不过日里和丫头做针黹,做完了,父母拿出去卖,这是有的,我自己却从未抛头露面!便是二爷,也不过那年上京时,大家泊船在一处,我在船舱里,二爷在他们船头站着,远远的望了一眼罢了。至于是黑是白,是丑是俊,却是到今日未敢细看!若说这也算是相识,嫂子和大哥自小时一处顽过,岂不就是积年的老相识了?”金桂无言可对,冷笑说道:“婶子既是清白之人,大早的跑了这里来作什么?刚进门的媳妇,三日的新未过,不说安分守己的在屋里,何苦撑着头儿跑出来四处惹眼?你哥哥又是色鬼一般,连毛丫头都看在眼里。你这会子倒自己送了来,也不怕羞臊,还怪我说?”邢岫烟见说这话,一想,原是自己错了,怔了一回,一语未发,转身出来。金桂在后犹冷笑不绝。
且说岫烟从金桂处出来,由不得哭了。本来还欲去望香菱的,此时也无心绪了,一路慢慢走回房中。只见同贵来请,岫烟说道:“好姐姐,你说我身上不自在,不吃早饭了。”同贵见他无精打采的,便说道:“二奶奶怎么不自在?或是二爷得罪了?告诉我,回去好回话的。”岫烟道:“没有。”想了一想,又道:“姐姐略等一等,我去洗洗脸。”忙向盆内湿了脸,篆儿递过手巾来,拭去水珠。又从新对镜匀了脸,另施了些脂粉。收拾毕,和同贵往后边来,陪侍着薛姨妈用饭。宝钗见他双目微红,又见莺儿悄悄告诉:“二奶奶去了大奶奶屋里。”宝钗心内已猜着了,当下也不说破。一时饭毕,薛姨妈歇着去了,宝钗便携了针线往岫烟房中来。
岫烟正歪在炕上出神,见了宝钗,连忙起身问好让坐,因拿起宝钗的针线看,说道:“姐姐那里还有什么生活,拿了来,我替姐姐做些。”宝钗笑道:“你还没过三日呢,歇几日也罢!到明日连你自己的还做不了呢,还揽别人的?”岫烟叹道:“我却不讲究这些,我也难比别人!我自己眼前用的着的针线鞋脚都已有了,闲着一时也不惯。我心里想着,先给大娘做双鞋。早起我看大娘脚上的那双鞋,大娘又不甚老,还没有那边我姑妈的年纪呢,何苦穿那灰狐狸缎子的?这个颜色,只怕老太太穿着都嫌老呢。”宝钗听说,便叹道:“你那里知道,打从父亲没了,妈年纪青青的就不碰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了,青色缎子老早上了身。我也曾做过几双颜色缎子鞋,如今还压在箱子底下呢。”岫烟道:“既这样,就开一双玄色缎子的,配着羊皮金缉子。我见我姑妈有那样的一双,穿起来又贵气,也不嫌大,正好大娘穿。”宝钗笑道:“也罢了,又是你做的,妈肯定穿。或者从此穿开了,也未可知。”岫烟点头道:“姐姐的我那里已有了一双,再还要给香菱姐姐也做一双。”因起身去开了箱子,取出一双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笑道:“你并没有我的鞋样,这鞋倒像比着脚做的一般,难为你竟细心如此!只是这样的鞋,如何舍得穿在脚上,只好摆在那里看罢了。”
只见篆儿端过一盘瓜子来。宝钗便含笑问他:“你去嫂子那里了?”岫烟见他已知道了,便叹道:“我原也是亲近的心,谁知热脸贴了冷屁股!”宝钗道:“他是嫂子,好歹我不能议论。你如今大事已完,比不得在那边存小心。这里是你自己的家,妯娌们说的来,便一处多坐坐无妨。不好了,各自走开,也别记在心里,总是自己的身子要紧。”岫烟答应道:“我都知道,不消姐姐挂心!”忽见莺儿找来,说:“姑娘在这里,老奶奶找姑娘呢。”宝钗便起身说道:“昨儿闹了一日,今儿起的又早,你歇会子罢。”岫烟忙送出来。
原来薛姨妈找宝钗商议三日下请吃会亲酒,宝钗执笔,薛姨妈念着,把请客的人名单子写出来。不过是各铺子里的伙计头目、老朝奉们,亲戚只宁、荣二府诸人并王子腾一家,自然邢忠夫妇是少不了头一个要请的。第三日,在薛姨妈这边又热闹了一日,不能细表。
刚过了三日,便有薛蝌之母书信捎来。原来薛蝌之母病势渐沉,嘱薛蝌速回,迟了便恐不能相见。薛蝌见书,疾忙来回薛姨妈商议。薛姨妈忙命薛蝌打点回程,宝钗连日帮着打点行装。这日晚间,两口儿便来辞了薛姨妈,薛姨妈自不免千叮咛万嘱咐。薛蝌在外面已是辞了薛蟠。次日一早,两口儿便带着僮仆车辆回去了。不在话下。
却表宝琴、岫烟出嫁,薛蝌娶亲的这日,远近亲友又多,众人几处乱跑,都没了头绪。下人们趁此有的躲懒,有的憨皮,未免生出事来。如此大事,别人或可偷安怠惰,又如何能脱空了凤姐儿?这边家中之事自然是他安排,邢夫人那边也少不了是他张罗,先已在薛姨妈处筹划了半月。饶凤姐是个有才干的,也未免百密一疏。从大早起张罗至午错,这边的亲客已都安上席去了,那边尚未娶亲回来。凤姐便撑持不住,要往家内歇歇,因走至各席前周旋一遍,出来吩咐了众媳妇好生看菜,脱身便往家中来。
转过影壁,只见大门掩着,门上一个人没有。凤姐心中奇怪,也没在意,自己推门进去,径往上房来。未至阶前,忽闻下房内一阵呻吟之韵。凤姐停步细听,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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