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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红楼梦》:第八十一回 潇湘馆偶题集古字 怡红院邀咏佳人诗

作者: 李芹雪  收录时间:2008-08-03


第八十一回 潇湘馆偶题集古字 怡红院邀咏佳人诗

且说王夫人打发迎春起身去后,方欲来回贾母,又见一个媳妇手中拿着一个帖儿来回:“朱嫂子求见太太。”王夫人闻言,便知是孙家求探春之事,因贾政已有了话,因他非名族之裔,便命叫上官媒婆来。吃茶过后,王夫人乃说道:“如今孙大人家倒也罢了,只是前日娘儿们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因说起孙女儿虽多,只有他最投老人家的脾气儿,要再留他两年解闷儿,因此无法。还请孙大人的公子转求别家的去罢,倒别耽误了!”媒婆听了,知道不谐,只得罢了,一时辞去。
王夫人方来至贾母处,只见贾母问道:“迎丫头去了?”王夫人回说:“往他们那边去了。今日孙家人来,再一二日,也就要家去了。”贾母听了,便不作声。王夫人因又回了方才探春之事并贾政的话,贾母点头道:“这原驳的是!迎丫头已经如此,探丫头若再叫他受委屈,岂不是你们为父母的过失?二则被人知道,大家的脸面如何?”王夫人见说,只得点头称是,心下猜疑是谁走了风声。因见宝玉请安在旁,便瞅了他一眼。只听贾母叹道:“你们自然瞒着我,不肯对我说,大约也镇唬着不叫宝玉说。但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什么事儿不曾经验过?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前日迎丫头回来,我瞧他那个光景儿,那里像个新婚的媳妇?已知了一二分了。再问几句夫妻家常的话,瞧他那光景益发可怜!想来若是夫妻和气,焉能又有这般光景?自然你们怕我不自在,才不叫他告诉我。但如今我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我难道去孙家闹一场子不成?我如今只后悔,当初没能劝止他父亲,可惜也晚了!如今探丫头虽是你老爷跟前人养的,我看他倒比别人家正出的还强几分呢!趁今日说起来,你回去就说与你老爷,从今以后,凡有人家来求,须先回我知道。我瞧准了的,才许你们依他!” 王夫人答应着,见贾母不自在,且陪着坐着。
那宝玉正为迎春之事心中不自在,忽听见贾母如此议论探春,贾政又驳了孙家,自为探春或可保全,心内略有些喜意。因见外面梨花乱飘起来,便转身出来。
进了怡红院,袭人早掀帘子接出来,笑道:“你瞧谁来了!”宝玉进来,只见探春、湘云、宝钗三个人正坐在那里吃茶呢。宝玉笑道:“宝姐姐身上好?姨妈老人家身上好?姐姐妹妹何时来的?我竟不知道!”宝钗笑道:“我们有棹雪之兴,奈主人有慢客之心。”宝玉喜的连连赔罪,又道:“我只当不得见姐姐了。”宝钗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我又不是做什么去了。不过搬出去住,怎么不得见了?”湘云笑道:“且休叙旧,快商议作诗要紧!”
宝玉听见“作诗”二字,益发喜欢起来,忙说道:“正是,我正想着,咱们的诗社竟丢开一年了。今日这雪又好,可是又助了咱们的诗兴了。这必又是三妹妹的妙作!”探春笑道:“早起来我见那云积的厚,料定有雪。我想家中近日虽然多故,自有管事的人操心,何必我们多事?况我们女孩儿家,也管不了。从今以后,咱们得乐一日,且乐一日,不管他们!”宝玉拍手笑道:“妙极!是极!原该如此!”探春笑道:“故此我先去会云丫头,他在房中正抱怨没趣儿呢。见我一去,他也兴头。我们又和大嫂子一说,大嫂子也喜欢,因叫我们又死活去请了宝姐姐来。如今到你这里来一同商议。”宝玉听了,忙道:“既这样,今日就是咏雪为题。”宝钗笑道:“你也太忙!也等会齐了颦儿和大嫂子再细商议。”说着,大家齐往潇湘馆来。
黛玉刚吃过药,见了众人,含笑让坐,一面叫丫头倒茶来。众人都道:“不必忙了,才已吃过了。”探春因又笑说原故。湘云偏不安静,因见案上有诗,便拿在手内观看。林黛玉一转头瞥见,笑道:“你还不给我放下呢!”说着,一面赶着来抢。湘云早已藏在身后,笑道:“我已看见了,不过是几句旧诗,何必如此小器!”黛玉笑道:“你来我这里乱翻,倒说我小器!其实也倒罢了,我只嫌你这宗毛病儿,今日断不能容你!”说着,仍夺手要抢,湘云早递在宝钗手内。宝钗笑道:“既然不过是几句旧诗,让大家看看何妨?”黛玉见宝钗如此说,便低了头不语。宝钗便拿出来,与众人同看,只见写的是: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柳叶蛾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
雨送黄昏花易落,病魂尝似千秋索。
谁将此骨埋烟陇,寂寞魂游山雾中。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
柳条弄色不忍见,梅花满枝空断肠。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遥知更上湖边寺,一笑潜回万宝春。
宝玉看了,先赞道:“妹妹这是集古两句体。我曾见古人中有集句为绝,或集句为律诗,至于集句成词的也有。似妹妹这样集成歌、行的倒不多见。”宝钗等也看毕,也笑道:“果然好文章!好想头!”黛玉先羞的红了脸,后听见众人如此说,方答道:“我因今日无聊,翻看诗集释闷,偶见有‘谁将此骨埋烟陇,寂寞魂游山雾中’之句,深爱其委婉凄凉,有缠绵不尽之意。及又看‘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和前句倒似前因后果的一般。再看至‘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便发奇想,越性添上几句,编出一个先后次序来,敷衍成一篇,究竟不细。什么集古、集唐,我可也没有想到!因为才要吃药,就放在那里了,也料不着这样大雪你们还来,让你们见笑了!”探春笑道:“我们商议起社,你先在这里作诗,也算‘语未达而神先通’了,今日断不可负此高兴!”
湘云早拿着诗催黛玉起身,黛玉忙换了衣裳,紫鹃因拿出黛玉的雪褂子来。黛玉见众姊妹皆没有穿得雪衣来,便道:“姑娘们都没穿,单我如此,岂不轻狂?你回来送到稻香村去罢。”众人忙道:“这又何苦费周折?我们来时并没下雪,所以不曾穿得,大约丫头一时也就送来。你如何比我们?你身子又单薄,现又吃着药。倘或冷着了,倒是今儿起社的不是了。不必多言,快快穿上!”黛玉笑道:“既如此,且坐下吃茶。一发等他们送了来,再走不迟!”众人听说,只得依言,宝钗和探春便看紫鹃的针线,宝玉、湘云同看墙上的字画。少顷,果见翠墨、文杏送了探春和宝钗的雪衣、雪鞋来。接着,李纨也打发小丫头送了湘云的来,又催他们。他姊妹一齐穿上,踏雪行来,只见远山近树皆朦胧不见。
到了稻香村,李纨早在门首望他们呢。李纨笑道:“怪道人家说的:‘秀才会课,点灯告坐’,滚茶都凉了几回了!再迟一回不来,我也要变成‘望姑石’的。”说着,一面众丫头接了他姊妹的雪衣掸雪,李纨命另顿了滚热的茶来。湘云把方才的诗与李纨瞧了,自是称赞不绝。李纨道:“今日天晚,断乎作不成了,况人也不齐全。大家先商议了,明日起社不迟。”宝玉道:“岂不闻‘君子知几而作’,难得今日好雪,明日晴了,岂不可惜?”黛玉忙道:“惟有你,下雪惟恐下的少,开花惟恐开的迟,世间难得‘可巧’二字,适可而止也就罢了!”宝玉笑说:“是。”
李纨笑道:“明儿一早,都往我这里来,迟了的就罚他扫园子。先说下,我可是从不知道徇情儿的!”宝玉忙起身道:“岂有社社扰大嫂子的理?我虽才疏,但蒙圣人教诲,不敢自弃。明日就自荐为掌坛,幸勿见弃!”众人笑道:“既是你的高意,敢不从命!”因又商议诗题,李纨笑道:“方才等你们的时节,我已有了,明日横竖知道。”大家又说笑一回。看看那雪越发大了,恐怕宝钗回去不便,便一齐告辞,湘云直送过菜畦那边。
探春、黛玉、宝玉一齐送宝钗至角门上,看着他主仆过去了。探春因问守门的婆子:“这角门子时常是开着的?还是锁着的?”婆子道:“太太原命常开着的,自从宝姑娘出去,宝姑娘说还是锁上的好,等他们来时再开,也不算误了什么。故此太太拨了我在此伺候。”探春听了,点头说道:“明日早些开门,我们有事呢。”婆子答应了。于是各自归房。
只说宝玉回至房中,心内喜欢,忙告诉了袭人原故。袭人见他今日这般有兴,自己也喜之不尽,忙出去一一分派。里面麝月捧过茶来,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你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告诉我!”麝月笑道:“我可想什么吃呢?你只别行动不理人,就强似给我东西吃了。”宝玉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你家去了这几日,我可那里得罪你去呢?”麝月笑道:“我病了这几日,七死八活的,好容易今儿进来了,方才巴巴的站在门口打帘子。你只顾进门就找袭人,何曾问问我是怎么了?”宝玉笑道:“这可实实是你多心了,我原不知道你来,还只当是别人撩帘子呢。”一面拉他坐下吃茶。只见袭人进来,说道:“今儿可早些睡了罢,别再闹了!养足了精神,明儿才能作得好文章!”宝玉点头依允,于是大家收拾睡下。
那宝玉虽在枕上,却无睡意,一时想:“原来姊妹们不在一处,也可以像先顽笑得的。看来到底我小器,只说一时远了的就疏。殊不知正因为远了,偶尔在一处时,才越发亲密。日日在一处时,其实是淡而无味的。”一时又想:“明日把邢妹妹也请来才好,可惜纹、绮姊妹不在。”原来自迎春嫁后,邢夫人便将岫烟接了出去,李纹、李绮又随母亲去了舅舅家,不在园中。直翻腾至三更以后,方渐渐安顿了。
次日天一明便唤人,大家连忙起来。梳洗已毕,宝玉即命人去请岫烟。袭人笑道:“且略等一等,他们那边此时只怕未开门呢,冷翕翕的,你叫他门口冻着去不成?”宝玉听了,只得耐着性子等。袭人笑道:“你这会子且往老太太、太太跟前去,顺便又请了琴姑娘。等你回来,我就打发人把邢姑娘请来了,好一齐吃饭的。”一语提醒了宝玉,笑道:“你说的是,你可叫他们把我的早饭多添一分,等邢姐姐来了,请邢姐姐一处吃。”袭人答应,宝玉遂出园往贾母处来。
贾母早起来了,鸳鸯正伏侍梳头。见了宝玉,贾母说道:“今儿下了雪,想必你们又有了事做,不然起这么早?不管做什么也罢,只别叫你姊妹们冷着就是了。”宝玉笑着答应,因问宝琴。贾母道:“你且回去,你妹妹打发我吃了饭,我就叫他找你们去。”宝玉笑道:“虽如此,到底须我面请一声方好。”贾母听说,便唤琴儿。宝琴在里间方梳妆完毕,连忙出来。宝玉忙道:“好妹妹,昨儿宝姐姐我们商议妥了,今日在我那里起社。妹妹吃了饭,好歹快来!”宝琴笑应:“知道了。”宝玉便出来,又往王夫人处说了几句话,忙忙回至怡红院。
未至院门,已听见里面咭咭呱呱的笑。宝玉忙进来,只见麝月、秋纹带领着众小丫头都在院内扑雪人儿呢。袭人站在台矶上,看着只是笑。宝玉笑了一回,吩咐他们:“仔细滑了!”一面携了袭人的手进来,只见地下一张大八仙桌上已经设好了杯盘果菜。小丫头捧过水来,宝玉一面洗手,一面问:“邢妹妹来了没有?”袭人道:“已打发人去,想必就来。”一语未了,果见去的人回来,说:“邢姑娘这会子打发那边太太吃早饭,过来还要给老太太、太太请安去,故此打发我先来了,早饭请二爷自吃罢。”袭人听了,便命将盒子拿过来,摆在里间炕桌上。宝玉只喝了半碗牛奶子,再吃一块点心,便命收过。洗手漱口毕,心急火燎,只是不见人来。
等了一顿饭工夫,方见湘云、探春先来了,次后宝钗、黛玉也一齐来到。见了雪美人,都立住笑瞧。接着李纨也来了,且喜又领着李纹、李绮二姊妹。宝玉喜的忙让众人进屋,因笑道:“李大妹妹和二妹妹多早晚来的?这一向未见,身上好?”李纹含笑说“好”。李纨笑道:“我一早打发人接他们来的,我想今日咱们作诗,多几个人热闹些。”宝玉忙笑道:“正要人多了,方才热闹。昨晚我还想着,今日若没有二位妹妹,其实无趣!方才我也打发人去请邢妹妹的,不知能不能来。”李纨笑道:“怎么你也请去了?我一早也曾使人去的。”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也请去了?我才刚还打发我妈妈去呢。”说话之间,宝琴也来了。
只见岫烟走来,进门笑道:“我今儿不知多大脸,打发了去请的人一起不了又一起。惹的我姑妈说:‘你倒是快去罢,不然再来上几股子,把我还聒絮死了呢!’我就来了。”说着,大家都笑了。岫烟坐下,小丫头捧茶来吃着。宝钗因问:“藕丫头怎么不见?”李纨道:“正是,这会子不来,必有原故!”正欲使人去催,便有惜春打发的小丫头来说:“四姑娘说了,他又不会作诗,来了也是白坐着。请奶奶和姑娘们自己顽罢,不必等他!”宝钗听了,说道:“这却使不得!我们难道为着作诗来的?为的是着姊妹们多,今日你向东,明日我朝西,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没空,以后越发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竟难得碰在一处。所以今日借这个名儿,原为大家顽笑一日的,他不来还有何趣?”众人听了,点头称是。李纨正欲另打发人去,岫烟因道:“四妹妹固执的人,丫头去请,他未必肯来。须得我去,死活拉他来,他便不好意思了。”李纨笑道:“依我们也必须如此,但只是你刚走了来,炕皮子未坐暖,如今又去,未免辛苦!”岫烟笑道:“何妨?你们一替两替请我,已折受的我不受用了。我既无尺寸之功,受此殊遇,也实在不安,如今只好用勤劳准折。这一去,定要请了四妹妹来!”李纨听说,便命斟一杯烫酒与他,又命两个婆子打伞跟着。黛玉早斟了一钟酒送过来,岫烟吃过,冒雪而去。果然惜春本不欲来,但见岫烟被雪来请,不好推辞,只得来了。
湘云便说:“阿弥陀佛!可算齐了!到底是什么题目?可该告诉我们了!”李纨笑道:“今儿宝玉不急,你反急起来!还怕一会子没你作的不成?”因笑向众人道:“如今作诗的人虽齐了,还少一个人,虽不作诗,没有他却万万不可!大家再等一会。”众人听如此说,便知请的是凤姐了。宝玉道:“年底了,凤姐姐只怕不能来,倒耽误咱们白坐着。”李纨道:“大家又无事,坐坐何妨?今年好一年的工夫,这才头一社,他敢不来,看我饶他!”众人因又各自说些闲话。
又约两三盏茶的工夫,方见小丫头来了。李纨忙问:“如何去了这一日?你二奶奶在那里呢?”小丫头笑道:“我去了二奶奶屋里,只略迟了一步,二奶奶已往老太太屋里去了。及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又往太太屋里去了,和太太说了大半日话,也不知说的是什么。这会子刚下来,我才得空儿回了话。二奶奶说知道了,叫我回奶奶,他不得闲儿,特送上一碟子乌皮鸡、一碟子水晶鹅、一盘鸭脆、一盘鱼丸,权作赔罪之礼。请奶奶和姑娘们好生作诗,别忘了多添几件衣服,吃喝都要热的才好,叫奶奶替他待东呢。”一面从婆子手内接过盒子来。李纨笑道:“罢了,我本来火气老大,见他这么样,我倒心软了。细想起来,他也可怜见的,病了半年,刚挣出条命来,如今上上下下那一个不罗唣他的?咱们不可怜他,谁可怜他!又有这些贿礼给咱们,少不得我公私相济,就饶了他罢!”因命将东西留下,又将桌上之物各样捡了,命婆子带回去与凤姐,不在话下。
李纨方道:“我想咱们前几社海棠、菊花、梅花、柳絮、雪都咏过了,今日竟来个别致新鲜的,咱们咏人如何?”众人听了,相视笑道:“此乃三才上品,理当咏之。但不知所咏何人?”李纨笑道:“我想咱们十几个人同咏一人,终不免千篇一律,说些熟话。如今大家各想一二人出来,或古或今、或男或女、或贤或愚、或忠或奸,都搓成团子,咱们拈出那几个来,就作那几个。每人一律,可使得?”众人都道:“也要生疏冷僻些的才好。”于是各自写了,都掷在一个碧玉坛内,李纨便命李绮来拈。李绮伸手进去,抓出一把来,数一数十二个,却只得十一人,便拈了一个欲退回。
宝钗止道:“且住!若得十二题方全。咱们这里能人尽多,不拘谁,再请一位来,全这十二题之数,岂不最妙?”湘云笑道:“菱姐姐上年学了诗,就去请了他来,岂不是好?”宝钗听说,叹了一声,说道:“他如今那里还能来得!”黛玉笑道:“倒有一个人,此刻就在园里,你们怎么不请他去?”众人听了,忙问是谁。岫烟和湘云已猜着了,一齐笑问:“可是妙玉?”黛玉含笑点头。李纨等都道:“这原是个才子,只是他有些托大,与人不合。请他未必来,反讨了没趣!”黛玉道:“也不必定要请他来,只把诗题着人送与他去。他闲来无事,况且举手之劳,又不用和我们这起俗人交接,必定愿作。那时把诗带回来看,也是一般。”大家听了称是,就将李绮要退回的那一个看了,乃是梅妃,便将题目另用一张笺纸写了,叫过一个伶俐丫头来,教了他几句话,那丫头便去了。
这里众人看了那十一个,乃是杨贵妃、班婕妤、虞姬、朱淑真、吕雉、妹喜、貂婵、碧玉、何仙姑、鱼玄机、叶小鸾。大家各作一题,还剩了一个吕雉无人,李纨便提笔自勾了,笑道:“素日只见你们逞才,今儿个我也技痒,竟要班门弄斧,你们别笑话!”众人笑道:“老将出马,必是好的,何必过谦?”宝钗又笑道:“这咏人比咏别的一切都难,各人生平事迹,人所共知,前人俱已写尽了。又不能落人齿垢,所以竟难的很!况你我闺阁女子,有何资历评论前人哉?如今勉强为之,不过取其一事一纪,胡乱凑成一幅,聊作一戏可也,切不可随意妄谈才是!”众人都道:“有理。”就见去寻妙玉的小丫头笑嘻嘻的回来了,众人忙问:“有诗?无诗?”那丫头笑说:“有诗!有诗!”一面向衣襟底下取出来。
原来妙玉正在观外踏雪赏梅,正无处寄兴,忽见小丫头披衣打伞而至,说道:“今日姑娘们作诗,剩了一题,竟无人敢作。姑娘们久知妙师父多才,故此冒昧请教。”妙玉看了题目,笑道:“我原鄙俗,敢荷佳赞?只是也不可负此盛景,少不得胡捏几句。”说毕,转身进了屋,铺纸研墨,立写了一律,付与丫头带回。当下众人就要看时,李纨道:“且放着,回来都有了,再看不迟。”于是各人自去思索,不多时十二题已全,都交与宝玉一并录出。众人乃从头看道是:

妹喜
宝玉
桐丝凤管九天闻,妃子丰标更绝伦。
夕殿棹云消酒渴,侍儿裂帛助花辰。
琳宫贝阙翻成土,画栋雕梁舞作薪。
自古王基贤者有,岂将衰祚论妇人!

叶小鸾
林黛玉
新诗半写叶方描,鹦鹉飞衔翡翠翘。
月满精元钟楚卉,地余淑气茂秦椒。
帘重花幕遮愁眼,玉隔昆山失隐樵。
蝶梦争知春信早,香魂犹自殢蓝桥。

朱淑贞
薛宝钗
红艳幽怀渍绮罗,年刀月剑暗消磨。
云中仙管觉时杳,眼底残花今日多。
卓女白头春寂寞,蜀闺墨竹影婆娑。
儇佻不解肠将断,争爱香词笑颂哦。

杨贵妃
探春
闻道新符召太真,六宫齐哭黯禁宸。
承恩岂独梨花貌,折槛曾无社稷臣。
骊苑春风肥禄马,红蕖秋色动椒宾。
孰言赐死圣明事,妃子何尤委戈尘?

虞姬
史湘云
忆昔儿年较雀时,家溪春草碧如丝。
君称天下无双汉,妾是花间第一枝。
乌水休弹豪杰泪,风云争裹霸王尸。
恩爱虽绝情难绝,生也相随死亦随。

梅妃
妙玉
东风袅出万方仪,洗淡妆容偏得宜。
修竹幽姿虚有节,梅花标格始因诗。
蛾眉空惹势权妒,珍珠徒增寥落滋。
肯弃清氛从世俗,终披尘露化长陂。

何仙姑
惜春
利欲情名一志销,山幽尘静绝喧嚣。
晓接琼汁掌中饮,卧看青松雪后凋。
雾里灵芝和露采,云间草药带花挑。
蟠桃九熟逢仙会,王母青鸾舞碧霄。

吕雉
李纨
剔佞平雄振纪纲,汉家皇帝重糟糠。
不辞威德匡宗庙,自立高标耀玉堂。
终日关怀惟弱子,百年基业一青孀。
岁余力尽须回首,利禄功名总渺茫。

班婕妤
薛宝琴
长信叶黄白露微,伴鸦和暮侍更归。
一枝霜染红颜寞,三径风寒青鸟稀。
日照歌台题舞扇,月移桐影掩宫扉。
尝辞同辇游琳苑,每忆频添泪湿衣。

碧玉
邢岫烟
长自寒家奉谨劳,每嗟兰蕙出蓬蒿。
挑薪未改青云志,侍豕无妨白璧操。
雨沥芙蓉红绰约,风摇杨柳绿波涛。
恼人诗客频相喻,只为千秋名姓高。

貂婵
李纹
舞罢行云妙曲呻,一支占绝世间春。
添妆益衬娇姿态,拜月犹传旧精神。
不惜千年尤物议,可怜万古碧涛尘。
桃花亦审输卿色,敛粉藏红拒示人。

鱼玄机
李绮
幽谷只疑春色尽,藏花洞里笑相迎。
眉分初月天然雅,冠落双旒性本清。
爱弃谁怜风里絮,诗怀冷睨榜中名。
才华宁伴风流死,不辞更作许飞琼。

大家看毕,这个说:“到底蘅芜君沉稳老健!”那个说:“这一首太真诗,真难为死了蕉丫头,虽然没有推陈出新,也不算袭了前人。”这个说:‘我最爱《碧玉》一首,清丽可人。”那个说:“《鱼玄机》好笔力,竟化俗成雅了。”大家都说:“稻香老农年长学佳,还是听稻香老农公评。”李纨笑道:“如今公评,今科一甲已经有了,《朱淑真》便是今科状元,《虞姬》、《叶小鸾》为左右榜眼,《鱼玄机》为探花。《班婕妤》、《杨贵妃》、《梅妃》、《碧玉》、《貂蝉》、《何仙姑》皆列第二甲。”又笑道:“拙诗老气横秋,终不能与众位并驰骋矣,今日只好落第了!”宝钗笑道:“何必如此过谦?据我看来,你的这一首竟大有身分,不是我们这等轻口薄舌可以比的。”
宝玉忙道:“你们的诗都有了,怎么惟独我的诗没名?难道我的那一首意思不好么?”李纨道:“正要说你呢,你的这一首美则美矣,然唐突了众人,大有不是!如今将功补过,罚你与妙玉送诗去。”宝玉道:“罢!罢!我已唐突了众人,岂可再唐突蓬莱之人?还是别遣人送去,另罚我与众人斟酒如何?”李纨听了,点头应允,遂仍遣方才的那个小丫头与妙玉送诗去。这里宝玉命换上烫酒来,大家饮酒赏雪。
忽见琥珀走进院来,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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