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红楼品茗-> 红楼文库-> 草根,不應是草包!——評鄧遂夫《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1)
本站首页   红楼E书 ∣ 金陵十二钗 ∣ 红楼文库 ∣  古典图库  ∣ 我的推荐  ∣ 2002版 ∣  给我留言 ∣ 站长紫云
 

  原

  创

  作

  品

 
 

草根,不應是草包!——評鄧遂夫《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1)
 

作者: 梅节   收录时间:2008-06-22

 
  鄧遂夫先生的《紅樓夢脂評校本叢書》成爲大陸紅壇亮麗的品牌。鄧先生上世紀九十年代曾經下海,撲騰一番以後,世紀之交上岸,「重拾舊夢」,著手做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和庚辰本的校訂。根據商海的歷練,他採取新的面向,宣佈「走出象牙之塔」,要和「草根階層」結合。他有一本新作,就叫《草根紅學雜俎》。周汝昌先生寫序為鄧的《甲戌校本》加持:「橫空忽睹珍編出,甲戌庚辰總紀元」(P8)。據説鄧先生的《甲戌校本》七年出了五個修訂版,印刷了九次。《庚辰校本》更打破了中國出版史上記錄,2006年5月出版,6月就出了「修訂版」,一年重印四次,可見其受歡迎的程度。但紅學界專業人士似乎評價不高,有人譏他手腳不乾淨,有人挑他的「常識性」錯誤。鄧先生反唇相譏,指為「瞎話」。前年七月,筆者在杭州出席明代文學國際研討會,杜春耕賞飯,同席有作家出版社王寳生先生。我們談到紅學出版情況,我問遂夫的書怎麼樣,王先生說:銷得不錯,但也有人說是炒作。他說:「你幫看看。我寄你一本。他的庚辰本也出了。」我說「書我有,買了還沒好好看。」大半年來,先後有幾位紅學小友問我對鄧先生「脂評校本叢書」的看法。我頗好奇,於是把鄧校甲戌本找出來看。現不揣淺陋,試談點個人意見。鄧先生既然自詡他的書「既是面向廣大讀者的一種通行本,同時又具有濃厚的學術探討的性質」,(2)「紅學泰斗」打了保票,出版單位視爲「拳頭商品」,我實在不須再插花。爲了讀者利益,作爲平衡,毋寧著重談談鄧校本的不足之處,希鄧先生不以爲忤。

正誤莫辨,一知半解

  校書雖小道,並非易事。清代樸學大師、乾嘉學派領軍人物戴震入四庫舘,上所校《水經注》,乾隆曾頒詩褒獎,卻被後人指為抄襲趙一清的著作。文化班頭、學界領袖胡適想為他的同鄉辨誣,集中了海内外重要版本,「校」了多年,連一篇堪稱結論性的翻案文字都寫不出來。校書的困難,不在備列版本文字異同,而在於釐清底本嬗變,作出確當的正誤去取。我校過被稱爲「有明之大百科全書」的《金瓶梅詞話》,略知其中甘苦。苦的是什麼?欠缺知識。在最近出版的《瓶梅閑筆硯──梅節金學文存》的「弁言」中談到這種感受:二十年前,我開始校訂《金瓶梅詞話》時,「深感自己知識不夠。二十年後結束整理工作,仍感自己知識不夠,也許這種感覺比原來更強烈。」遂夫大材,非我之所能比。但從《甲戌校本》看,也存在知識不足問題,一知半解,正誤莫辨,雖不至觸目皆是,卻也夠瞧的了。為引起他的注意,這裡隨便舉幾個例子。
1、「擾亂」行,「撓亂」不行
甲戌本第二回,冷子興演説榮國府,賈雨村發議論:
  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餘者皆無大異。……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撓亂天下。
  「撓亂」,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夢稿本同。甲辰、程甲、列藏本作「擾亂」。(3)遂夫改「撓」為「擾」,校云:「原誤撓」。(P107) 現在我手邊的幾個近人的校本,俞平伯本、紅研所本、蔡義江本均作「撓亂」,後出的鄭慶山本、周汝昌本,亦作「撓亂天下」。(4)鄧遂夫根據什麼說「撓亂」誤呢?
  《說文》:「撓,擾也。」《廣雅.釋詁三》:「撓,亂也。」《左傳.成公十三年》:「散離我兄弟,撓亂我同盟,傾覆我國家。」《呂氏春秋.任教》:「君臣擾亂,上下不相別」。故「干擾」亦作「干撓」,宋司馬光《太子太保龐公墓志銘》:「祖宗以來,未有美人敢稱教旨干撓府政者」。「阻擾」亦作「阻撓」,明唐順之《閱視軍情首疏》:「敢有偏拗怠玩,阻撓軍務,不行一心平賊者,爾即指名具實,參奏治罪」。甚至「撓」、「擾」可叠用:《後漢書.仲長統傳》:「撓擾百姓,忿怒四夷。」
  鄧先生以「撓」為誤而正作「擾」,可見他的知識庫存,只知「擾」之為「亂」,不知「撓」亦「亂」也。
2、「打躬」可,「打恭」不可
甲戌本第三回,賈雨村起復,林如海將之推薦給都中妻兄賈政:
「雨村一面打躬,謝不釋口,一面又問: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驟然入都干凟。」
  「打躬」,己卯、庚辰、戚序、蒙府、列藏、夢稿、甲辰、程甲均作「打恭」。俞平伯、紅研所、蔡義江校本作「打恭」。鄭慶山、周汝昌本作「打躬」。鄧校曰:「各本誤作打恭」。(P132) 「打恭」、「打躬」,《紅樓夢》各抄本互出並用,庚辰、戚序、甲辰、列藏多作「打恭」。甲戌本多作「打躬」。
  按「恭」、「躬」古通,見《禮記.緇衣》陸德明《音義》。《孔子家語.五帝德》,「躬己」亦一作「恭已」。宋元以還,可能是因抵制胡俗,漢族民間相見禮儀趨向簡易,以垂手躬身為敬。從身體語言說,叫「打躬」,從表意而言,叫「打恭」。如果加上兩手抱拳當胸,就是「打恭作揖」或「打躬作揖」。明清文人和通俗白話小説,兩者兼用:
  《西遊記》第五十二回:「行者躬身唱個喏。」
  《金瓶梅詞話》第四十六回:「那李智、黃四向伯爵打了恭又打恭。」
  《醒世恒言》第二十卷:「廷秀走出門前,恰好太守下轎,兩下一路打恭,直至茶廳上坐下攀話。」
  《金瓶梅詞話》第五十三回:「施灼龜極會諂媚,就千恩万謝,蝦也似打躬去了。」
  《儒林外史》第三回:「范進獨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轎前打恭。」
  李贄《焚書.因記往事》:「平居無事,只解打恭作揖,終日匡坐,同於泥塑。」
  語文實例如此,實在不知鄧先生何所據而斷「打恭」為誤也。
3、懂「筆法」不懂「筆仗」
  甲戌本第三回,黛玉入府,作者細細刻畫:「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卻有一段自然風流態度。」脂側批:
  「寫美人是如此筆伏,看官怎得不叫絕稱賞。」
  「筆伏」鄧先生改「筆法」,校云:「原誤伏。」(P119)脂批之「筆伏」出現有多處:
  甲戌本第十六回側批:「好筆伏,好機軸。」第二十五回側批:「寫呆兄忙,是愈覺忙中之愈忙,且避正文之絮煩。好筆伏,寫得出。」第二十八回眉批:「一大篇《葬花吟》,卻如此收拾,真好機思筆伏,令人焉得不叫絕稱奇?」
  庚辰本第二十回側批:「石頭慣用如此筆伏。」
「筆伏」,鄧遂夫均改「筆法」,校云「(法)原誤伏」。(P265、291、330)
  俞平伯先生最早輯脂評。在1954年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印行之《脂硯齋紅樓夢輯評》中,第三回作「筆仗」(細檢甲戌本脂批原文,實是「仗」字,非「伏」字),第十六回、二十八回作「筆仗」,第二十五回作「筆法」;庚辰本第二十回作「筆伏」。俞輯1960年修訂,中華書局重排出版,所有「筆伏」,均改「筆仗」。
  鄧先生當然參考過俞輯,但不開竅。他有自己的心得:「『好筆法,好機軸!』此類提法,在脂批中常見。凡書中轉換甚妙,脂批即賛為『好機軸』般的筆法。故『伏』為『法』字之誤甚明。」(P277) 那麼究竟俞先生的「筆仗」對,還是鄧遂夫的「筆法」對呢?
  元高則誠《琵琶記.伯喈五娘相會》:「細端詳,這是誰筆仗?覷著他,教我心兒好感傷。」
  清吳敬梓《儒林外史》第四十六回回末評:「寫小地方人情,出神入化。從來稗官,無此筆仗。」
  清王湘綺《湘綺樓論唐詩》:「元結在道州諸作,筆仗遒勁,充以時事,可誦可謠,其體極雅。」
  「筆仗」是我國文章學中一個專有名詞,流行應用最少已有六七百年。雖有俞先生校正於前,無奈鄧先生只懂「筆法」,實不識「筆仗」爲何物,俞先生說了等於白說。
4、只知「時」不知「候」
甲戌本第六回回末評:
  「『一進榮府』一回,曲折頓挫,筆如游龍;且將豪華舉止令觀者已得大概。想作者應是心花欲開之候。」
  這條批語,亦散見毛國瑤錄靖本批語(鄧先生是認靖批為真的),最後一句作「應是心花欲開之侯(候)」。
  鄧先生改「之候」為「之時」,校云:「原誤候。」(P186) 鄧的校改實在使人吃驚,因爲大概連中學生都知道,我們現在使用「時候」這個詞,是由「時」與「候」合成的。這兩個字出現都很早。《書.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論語.衛靈公》:「行夏之時。」「時」指曆法。《黃帝素問.六氣藏象論》:「岐伯曰五日謂之候,三候謂之氣,六氣謂之時,四時謂之歲。」故「候」也指節候。劉勰《文心雕龍.辨騷》:「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鍾嶸《詩品序》:「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日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四候」即「四時」,「候」亦「時」也。及至漢代,人們將「時」與「候」合成「時候」一詞,指時節,後漸指一段有起止的時間。我們日常說「時候」,分開也可以說「到時到候」。舉幾個例子:
  《西遊記》第二回:「正直三更候,應該訪道真。」
  《金瓶梅詞話》第五十六回《別頭巾》:「維歲在大比之期,時到揭曉之候。」
  納蘭性德《四犯令》:「麥浪翻曉風颭柳,已過傷春候。」
  鄧先生改「心花欲開之候」為「心花欲開之時」,是他只知「時」為時間計算單位,實不知「候」亦為時間計算單位也。
5、許「年輕」,不許「輕年」
  像這樣一知半解,正誤莫辨,以不誤為誤的例子還可以舉一些。如甲戌本第三回:
  「(黛玉)心中正想著,忽見丫鬟話未報完,已進來了一個輕年公子。」
  「輕年公子」,己卯、戚序、甲辰本同。庚辰、列藏、夢稿本作「年輕公子。」
  鄧先生從庚辰本改「輕年」為「年輕」。校云:「從庚辰、列藏、夢稿本改。其餘各本皆誤輕年。」(P127、134) 這裡應指出,俞、紅、蔡本或從或改,均作「年輕」,後出鄧慶山、周汝昌本則作「輕年」。「年輕」一詞較後起,但《紅樓夢》已經有了。第九回:「這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且又年輕不諳事。」「輕年」、「年輕」意同,一些校本從庚辰本改「年輕」也可以,但甲戌、己卯、戚序、甲辰本等作「輕年」決沒有錯。「輕年」之「輕」是形容詞,修飾、規限名詞「年」的,同「輕寒」、「輕陰」之「輕」。古人已經這樣用過。劉宋鮑照《擬古》八首之四:「幼壯重寸陰,衰暮及輕年。」也見近世古典白話小説,《兒女英雄傳》第四回,安驥見十三妹:「公子重新留神一看,原來是一個絕色的輕年女子。」鄧先生謂「其餘各本皆誤輕年」,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不懂裝懂,強作解人

  以上所舉,是「鄉裡姐姐嫁鄭恩──見一半不見一半」:鄧先生只知「擾亂」,不知「撓亂」;只知「打躬」,不知「打恭」;只知「筆法」,不知「筆仗」;只知「時」,不知「候」;只知「年輕」,不知「輕年」,但好歹還沾上邊。更有完全摸不著邊,純是瞎猜的。這裡也舉幾個例子。
1、不知「羲皇上人」改「羲皇之人」
  甲戌本第一回,講「甄士隱秉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爲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側批云:
  「自是羲皇上人,便可作是書之朝代年紀矣。」
  甲辰本同(其他各本均無此批語)。俞平伯、陳慶浩、朱一玄、鄭慶山父子輯本均作「羲皇上人」。(5)鄧先生改「羲皇上人」為「羲皇之人」,校云「(之)原誤上」。(P84)
  鄧的校改實在使人吃驚。「羲皇上人」是一個非常著名的文史典故,出於劉宋大詩人陶淵明。陶淵明在《與子儼等疏》中言志:「嘗言五六月,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與子疏凡三見正史本傳:梁沈約《宋書》、唐房玄齡等《晉書》、唐李延壽《南史》。事實上,梁鍾嶸《詩品.序》即稱引:「次有輕薄之徒,笑曹劉為古拙,謂鮑照羲皇上人,謝眺古今獨步。」唐玄宗加張果封號制,有「莫詳甲子之數,且謂羲皇上人」之語。唐宋以還、文人均以「羲皇上人」為遺世高蹈之士,近世詩畫名人溥儒(恭親王弈訢孫)即自號「羲皇上人」。鄧先生何以「羲皇上人」爲誤,改「羲皇之人」,真百思不得其解。可能他真的不知「上人」之「上」是什麼意思,故改他懂得「略識之無」之「之」。那麼我在這裡引辛棄疾半闋《鷓鴣天(讀淵明詩不能去手,戯作小詞以送之)》,看能否幫助鄧先生有所理解:「歲晚躬耕不怨貧,隻雞斗酒聚比鄰。都無晉宋之間事,自是羲皇以上人。」
2、不識「手倦抛書」改「手捲攏書」
甲戌本第一回:「一日,炎夏永晝,士隱於書房閑坐,至手倦抛書,伏几少憩,不覺朦朧睡去。」
  「手倦抛書」,戚序、甲辰、程甲、列藏本同。庚辰「倦」作「捲」,己卯、夢稿作「倦時攏書」。蒙府本作「手捲攏書」。俞、紅、蔡本均作「手倦抛書」,鄭慶山、周汝昌本同。鄧遂夫改「手捲攏書」,校云:「捲攏」原誤「倦抛」。(P84、96)
  鄧先生在他的《走出象牙之塔----紅樓夢脂評校本叢書導論》中將這條校改作爲「典型的例子」,砌詞為他的無知妄改找尋版本「根據」,他說:
(夢稿本)「『至倦時攏書』,甲(戌)系一系全作『至手捲攏書』」(亦有作「至手倦抛書」的,「抛」乃簡寫「攏」字的抄誤……)。夢、己之改,雖屬妄改,卻也事出有因----其中的『倦』字可能雪芹本來就寫錯了。這似乎表明,畸笏在甲戌之後再次謄錄丙子本時,忽覺「手倦」二字費解,便將「倦」字作疲倦解,而妄改作「倦時」。作者在己卯重訂時大約沒有發現,到庚辰重訂則終于發現了,又把它改回來,同時糾正了那個引起誤會的錯別字,易爲「手捲(即『卷』的繁體字)」。(P23)
  講得有鼻子有眼。什麼「『倦』字可能雪芹本來就寫錯了」,根本就是鄧遂夫肚子沒幾卷古書墊底,不知雪芹這句話所本。我在上例中曾懷疑鄧先生的文史知識非常有限,連「羲皇上人」都不懂,卻謂陶淵明《與子儼等疏》「不為一般人熟知」,於此又得到證實。「手倦抛書」是出諸宋蔡確的《夏日登車蓋亭》:
  紙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書午夢長。
  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
  這是一首頗有名的夏日午睡詩,收入《千家詩》。其所以有名,還因牽涉到一件文字獄案子。蔡確「善觀人主意」,「屢興羅織之獄」,「奪人位而居之」,元豐間位至次相,登了《宋史.姦臣傳》的首席。士大夫交口咄罵,後貶安陸,也遭到同僚吳處厚的羅織。吳將其登車蓋亭十絕句「箋而上之」,指為訕謗朝廷。其中「睡起莞然成獨笑」云:「至今朝廷清明,不知確笑何事。」真是強中更有強中手,惡人自有惡人磨,士大夫並吳亦惡之。
  無知當然無畏,不知者也不罪。後來胡文彬先生撰文指出鄧校本的錯誤,鄧先生趕快出了新版改正,承認自己「孤陋寡聞」。其實,不用什麼文獻,根據我們的日常經驗即可知。《登車蓋亭》第一首就說「臥展柴桑處士詩」。躺著看陶淵明詩卷,捲起半邊幾個手指支著半邊,等到半入睡,神經鬆弛,自然就會撒手,把書放下,怎麼反而會把書捲攏呢?
3、砍「頭」改「離」自暴其淺
  甲戌本第四回:馮淵看上英蓮,立意買來作妾。拐子收了銀子,卻又偷賣與薛家。兩家爭奪,薛家公子喝令手下人把馮淵打死:
  「薛家原是早已擇定日子上京去的,頭起身兩日前,就偶然遇上了這丫頭,意欲買了就進京的,誰知閙出這事來。」
  「頭起身兩日前」,己、庚、戚、蒙、列、夢稿皆同。俞、紅、蔡本及後出鄭、周本均作「頭起身」。獨鄧先生改「頭」為「離」,校云「原誤頭」。(P141)
  「頭」字深一些,難怪鄧先生不懂。但古典白話小説中也頗常見,作時間副詞,指事件發生之先,同「先頭」、「頭先」(粵語),亦可解作「臨」。這裡舉《金瓶梅詞話》兩個語例,第二十五回西門慶四妾孫雪娥與奴僕來旺兒有首尾,小玉發現形跡,潘金蓮告訐:
  「(西門慶)走到後邊,摘了(小玉)口詞,與金蓮頭說無差:委的某日親眼看見雪娥從來旺兒屋裡出來,他媳婦兒不在屋裡。委的有此事!」
  《金瓶梅詞話》第七十二回,西門慶從京師返清河遇風,一路擔驚受怕。回來告月娘:「我頭行路上,許了些願心,到臘月初一日,宰豬羊祭祀天地。」
  又《醒世姻緣傳》第十六回:胡二和梁生訴説晁源狠毒,晁書道:「頭你們出來的兩日前邊,(晁源)把我與晁鳳叫到跟前,他寫了首狀,叫我們兩個到厰衛裡去首你們。」
  「與金蓮頭說無差」、「我頭行路上」,「頭起身兩日前」、「頭你們出來兩日前邊」,「頭」置於動詞前,表示動作的時間。「頭說」、「頭行」,指先前說、先前路上;「頭起身」、「頭你們出來」,指臨起身、臨出來。鄧先生缺乏古典白話文字方面的知識,覺得費解,以「頭」為誤,揣文意改「離」,知識庫存,讓人一目了然。
4、「貪還構」──不知迎春怎麼死
  甲戌本第五回(紅樓夢.第八支喜冤家):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構,覷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艷魄,一載蕩悠悠。」
  這是迎春的曲子。「貪還構」,己卯、庚辰、蒙府、甲辰本同。戚本作「貪頑彀」,舒本旁改作「貪婚媾」,程本作「貪歡媾」。乾隆以後,程本大行,抄本湮沒。程本的表述是正確的,孫紹祖把迎春作爲洩慾工具,淫媾無虛日,如同「性奴」,一年便折騰死了。及新紅學興起,胡適及其追隨者奉甲戌、庚辰三脂本為圖騰,才有以脂本之誤,來改《紅樓夢》本(甲辰、程本)之正。這是紅學研究中佞脂的一個典型例子。當然,有些學者識見高,堅持用程本「貪歡媾」的文字,如蔡義江、鄭慶山校本。有些雖採用甲戌本文句,但態度審慎,如紅研所本其校注云:「貪還構,詞義難確指,或係貪婪和構陷的意思。」下一「或」字以示存疑。鄧先生本著他那「草根紅學」的無畏,沿用紅研所本的注解,卻把「或」字去掉,直斷:「實則構者,構陷也;貪還構,既貪且構之謂也。」(P170)孫紹祖把迎春已捏在手心,何須構陷?「驕奢淫蕩」貪的是什麼?迎春哭訴「孫紹祖一味好色」,「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他直截把侯門艷質的迎春視同蒲柳,當下流妓娼作踐!
解讀的關鍵是「構」字。「構」是衍生字,字根是「冓」。甲骨文為一棒狀物契入袋狀物之形( ),古文字學者釋為「二魚相遇」,實是男女性器官交合之象。這是人類最早懂得、每個成人都嚮往的兩性之「交」。《易經》有姤卦,「姤」古文作「遘」,即「冓」。「 」乾上巽下。王弼注:「施之於人,女遇男也。」五個漢子,在野外遇上一個他族群的女子,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可以會意。詩經《墻有茨》:「墻有茨,不可埽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也。」社會發展到對偶婚,公社為社員方便歡媾,準備了獨立的寮舍。有些人想看真人表演,聼梆聲,便扒牆頭,揭草棚。公社長老編順口溜,勸人不要破壞這個公共設施,不要偷聽、傳揚那些床笫的穢言醜語。
「冓」本意便是男女交合。遠的不說,《紅樓夢》的祖宗《金瓶梅》,「媾歡」就是常用詞。第五十九回:「西門慶欲與他(鄭愛月)媾歡」;第七十七回:「(西門慶)靈犀已透,淫心似火,欲求媾歡」;第八十九回:「仰觀神女思同寢,每見嫦娥要媾歡」。孫紹祖是個色鬼。此曲的脂評值得玩味:「題只十二釵,卻無人不有,無事不備。」善良、懦弱的迎春死於色狼的摧殘,結局獨一無二。
5、不懂「中火」胡亂竄改
  甲戌本第十五回回前評:
    「鳳姐中火,寫紡織村姑是寶玉閑花野景,一得情趣。」
  俞平伯、陳慶浩、朱一玄、鄭慶山父子輯本均同。鄧遂夫校本「中」上添「事」字,改「火」為「夾」,改「一得」為「亦得」;校云:「(夾)原誤火」,(P251) 文作「鳳姐事中夾寫紡織村姑」。
  鄧先生校改,反映他不懂「中火」為何事。「中火」是古典白話詞語,多見於元明小説戲劇。做飯生火叫「打火」。馬致遠《邯鄲道省悟黃粱夢》第一折:「兀那打火的婆婆,央你做飯與我吃。」《水滸傳》五十三回:「到五更時分,戴宗叫李逵起來打火,做些素飯吃了。」途中,午休用飯叫「中火」。《古今小説》第二十二卷:「(賈涉主僕)行路飢渴,偶來一個村家歇腳,打個中火。」《金瓶梅詞話》五十五回:「(西門慶一行)午牌時,打中火,又行。」脂硯說「鳳姐中火」,是指送殯途中,鳳姐找個莊戶休歇更衣。其實,鐵檻寺離城並不遠,早上起靈,晌午到達,「未末時分」已安靈完畢,官、堂客散盡。鳳姐可能身上不方便,需要中途更衣。所以一到農舍,便打發寶玉、秦鐘先出去頑頑。完事後,鳳姐等吃過茶點才上路。此「中火」,《紅樓夢》叫「打尖」:「寶玉的小廝跑來,請他(秦鐘)去打尖。」福格《聼雨叢談.打尖》:「今人行役於日中投店而飯,謂之打尖。」又有「打小尖」,謂吃點心。鄧先生校書,自己不懂的連辭典都不查,寧信口開河,實屬少見。
6、不識「願心」,斷作「願、心大」
  甲戌本第二十五回,馬道婆賺賈母替寶玉供大光明普照菩薩,每日五斤香油:
  「像我們廟裡,就有好幾處的王妃誥命供奉。南安郡王太妃有許多願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錦田侯的誥命次一等,一天不過二十四斤。」
  「廟裡」,庚、戚、蒙、列、夢、甲辰、程甲均作「家裡」,是。馬道婆不是開廟的,且供在廟裡,施主就可能去察看,騙局便拆穿。費解是「有許多願心大」一句,庚作「他許多的願心大」。後有人點去「的」字,「多」上旁添「的」字。戚本作「他許多的願心,大約……」;蒙本無「多」字。
  可見甲戌本有誤,《石頭記》系統之庚、戚、蒙沿其誤,各揣機心,越改越錯。甲戌本錯在哪裡呢?我們且看《紅樓夢》系統的甲辰、程甲:「南安郡王府裡太妃,他許的願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屬雜抄本的舒、列、夢同。對照起來,始知甲戌本有訛錯:「府」形誤「有」,以不通移「太妃」下;「的」誤「多」。「的」、「多」形近,特別是「白」、「勺」二字不齊,「勺」稍靠下,很易誤「多」。楊傳鏞先生是紅樓夢版本專家,有許多精到見解。他有專文談這個問題,認爲甲戌本此句「有誤倒,『願心大』應是『大願心』。改正了抄手的這個倒置,甲戌本就無懈可擊了。」(6)這恐怕不確。「願心」是一個方言詞,多見於《金瓶梅》、《歧路燈》、《兒女英雄傳》等,即現在我們所說「許願」的「願」。「願心」的量化,是大小不是多少。人們為表達誠心,向神明許諾的往往不是多少財物,而是某種行爲。《金瓶梅》裡西門慶病重,吳月娘許下「兒夫好了」,往泰安州頂為娘娘進香掛袍三年。孟玉樓許願逢七拜斗。獨潘金蓮、李嬌兒「不許願心」。《兒女英雄傳》何玉鳳在能仁寺救了張金鳳一家,張家二老許願為何姑娘祈福:老頭是「逢山朝頂,見廟磕頭」。老太太是「一年三百六十天的長齋」,而且是「白齋」,鹽醬不動,茶也不喝,一頓只是三碗老米飯泡開水。佛徒還有斷臂燒指、投崖喂虎的。《紅樓夢》裡寶玉不是對黛玉許過願「你死了我做和尚」?所以「願心」不能以許的多少計,只能以大小計。俞校本、周汝昌校本從甲辰本;紅研所、蔡本捨《紅樓夢》系統本,而從庚本後人旁改,多少仍反映偏信脂本。
  現在來看鄧遂夫校本。鄧先生不懂「願心」是一個詞,破讀作「有許多願,心大……」。(P286)自鄶以下,不用多費唇舌了。

龍門家數 故扮高深

  「龍門紅學」是八十年代初筆者和海外幾位紅友為某學派起的「官名」,通俗的表述應是「大衆消遣性的龍門陣紅學」。1997年在北京國際紅樓夢學術研討會上,筆者提交的論文《說龍門紅學》,曾做過闡述。「龍門紅學」學術含量不高,但娛樂性夠豐富,與台灣高陽先生再創作的《紅樓夢》小説相近。文筆不如高陽,學術包裝較講究。我對「龍門紅學」的評價不全是負面的。在86年哈爾濱國際紅學會議發言中指出:「龍門紅學」應在紅學中佔有一席之地。沒有「龍門紅學」,紅學就欠缺群衆性,沒有「龍門紅學」,紅學就減少趣味性。「龍門紅學」也要有自知之明,不要扯得太遠,更不要以正統自居。否則遲早要出醜。記得筆者的發言,得到梁歸智先生的積極回應,可能他還不知我指的是「周紅」。1987年魏明倫先生來港,我們在灣仔喝茶。根據哈爾濱會議的印象,我說他的同鄉鄧遂夫屬「周汝昌一派」。口舌招尤,十三年後算老賬,周先生指為「謗語」(P7),遂夫也表示「不大喜歡這種帶有門戶色彩的定位」。(P395) 其實,當時「周派」還香。周先生是四屆政協委員,前此(文革中後期)是紅學界極少數勇於躥煙囪的人物,他的大著排成二號仿宋體讓年老領導人進覽。「周派」的門檻筆者定得也夠高,只有承認「寳(玉)湘(雲)姻緣」,即史湘云為脂硯齋,後來成爲曹雪芹的「新婦」才合格。因爲這是周先生最為得意的創見。當然,周先生的「龍門紅學」也與時俱進,近年又發現賈寶玉原來是拆白黨,冒充神瑛以騙取絳珠的感情,黛玉錯還了眼淚(7)。怪力亂神,一至於此,連劉心武也要和他做切割。鄧先生做「周派」,看來真需要點勇氣。
  抛棄「門戶之見」不談,鄧先生治紅學,確也承襲「龍門派」的家數,這就是扮高深以文淺陋,逞臆見以聳聽聞,互吹擡以高聲價。從上面所舉例子可以看到,鄧先生似乎欠缺普通文史知識和文字知識,要做抄本《石頭記》的校釋,真有點勉強。但在他的宣傳品中,卻表現出很有學問的樣子,其絕招之一是別人說對的,他偏要說錯;別人說錯的,他偏要說對。對有識者言,本不值一哂;但有些「草根」,卻被嚇得五體投地:紅壇的異軍,這人好有才啊!上面已講過鄧先生妙解「手倦抛書」的例子,現在再舉幾個例子看看。
1、「盛筵不散」示「盛筵必散」
  甲戌本第十三回,可卿托夢,提醒鳳姐慮後,「于榮時籌劃下將來衰時的事業」,以能「常保永全」。她說:
「若目今以爲榮華不絕,不思日後,終非長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万不可忘了那『盛筵不散』的俗語。此時若不早為慮後,臨期只恐後悔無益矣!」
  「盛筵不散」戚序本作「盛筵必散」,其他各本包括甲辰、程甲均作「不散」。我相信戚蓼生用的是理校法,因爲翻遍中國古籍,並無「盛筵不散」的成語、俗諺,「盛筵必散」倒有。漢牟融《理惑論》:「萬物無常,有存當亡。」王勃《滕王閣詩序》:「勝地不常,盛筵難再。」《紅樓夢》二十六回,小紅引「俗語說的」,也是「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且從癩僧勸石頭不要到紅塵去混的四句「總綱」──「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到《紅樓夢》終局的「白茫茫大地」,整個說的是「盈虛有數,人世無常」,幾曾有「盛筵不散」之示意?從校勘學來看,「不」、「必」音近,古書常混訛,特別是像《石頭記》一類俗抄本。筆者校《金瓶梅詞話》,第二十八回陳經濟拿潘金蓮的紅繡鞋進行調戲,金蓮索回,引了一句俗諺「物見主,不索取」。此諺明清俗文學如《西遊記》、《聊齋俚曲集》均作「物見主,必定取」。但詞話和三種不同的崇禎本刻本均作「不索取」。所以俞校本以下包括周汝昌本,均據戚序本作「盛筵必散」。唯鄧先生獨具隻眼,斷言「盛筵不散」正確,並對各種《紅樓夢》校勘本,據戚本改「盛筵必散」,深表「疑惑」。他說:
  「作者於此尚無意讓讀者了解該俗語全貌(否則大可直書出來),直到第二十六回,才安排小紅于不經意中首次說出,正可達到讓讀者回味無窮的藝術效果」。(P236)
  鄧先生以自己之陋,來解讀《紅樓夢》,把抄胥甚至蒸鍋舖小夥計之錯別字,當作曹雪芹高超的藝術手法,不止可笑,而且可惡。稍微有點語文常識的人都知道,「必散」與「不散」,不是近義詞,更不是同義詞,是反義詞,後者怎麼可以「點示」前者呢?如果是「盛筵不散」,則與上句的「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下句的「若不早為慮後,臨期只恐後悔無益」,如何銜接,如何證成?這樣可以成文,我們還要不要邏輯?
  又如第四回,甲戌本說寳釵自幼得其父寵愛,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
「自父親死後,見哥哥不能體貼母懷,他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省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
  「省心」,庚本同。其他各本均作「留心」。俞平伯、紅研所、蔡義江三校本均用「留心」,後鄭慶山、周汝昌本亦同。鄧先生棄「留心」而用「省心」,他說:「『省』字如此用法,頗堪玩味。其在甲戌、庚辰本同時出現,應屬稿本原文。」(P149) 《韓非子》諷刺,郢人修書,誤書「舉燭」,燕人解讀,意指「尚明」。雖然是笑話,還有個説法。「省心」的「省」,是什麼意思呢?在句中作何解釋?有何前例,見於何書,出於何典?連自己都說不出,卻要讀者「玩味」,斷言是「稿本原文」,這不是忽悠「草根」讀者是什麼?
2、郢書燕說 「現」「限」、「吃」「賜」
  還可以舉些郢書燕說、故扮高深的例子。甲戌本第七回:寳釵按禿頭和尚送的方子合「冷香丸」,要春白牡丹花蕊,夏白荷花蕊,秋白芙蓉花蕊、冬白梅花蕊;雨水水、白露露、霜降霜、小雪雪等。薛寳釵說:
「不問這方兒還好,若問起這方兒,真真把人瑣碎坏了!東西藥料一概都有現易得的,只難得『可巧』二字。」
  列藏本同。己、庚、最後一句有脫文。對照《紅樓夢》系統的甲辰、程本,始知甲戌本「一概都有現易得的」,為「一概都有限,易得的」;「現」為「限」音近之誤,後人誤斷作「一概都有,現易得的」。「有限「為曹雪芹《紅樓夢》常用語,相對於「無限」,可解釋為「不多」。第五十五回:「環哥娶親有限,花上三千兩銀子,不拘那裡省一抿子也就夠了。」第七十回薛寳琴《西江月》:「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第十四回:「鳳姐見(出殯)日期有限,也預先逐細分派料理。」第五十三回烏進孝回賈珍:「雖走了一個月零兩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爺心焦,可不趕著來了!」己卯、庚辰本的母本無「易得的」、「二字」五字,屬脫文。因爲此五字決不能少,無「易得的」,不能引起下文「只難得」;無「二字」則語氣不完整。《石頭記》只戚本同甲辰、程甲,這並不是版本上的異途,如同上面所說「盛筵不散」戚本作「盛筵必散」,是戚蓼生整理之功。可嘆是現今各整理本,都不取《紅樓夢》系統的最佳的正確的文字,而取彆扭的誤讀的《石頭記》系統的文字,只能說紅學界隨胡適之後,對脂本迷信有多深。鄧遂夫校本依樣葫蘆,本不應苛求,無奈他自作聰明,不懂裝懂,引申說什麼甲戌、列藏與己、庚「兩種文字的差異,顯然不是抄誤所致,似反映出甲戌系統之本與己卯、庚辰(包括丙子)系統之本的典型差異」(P203),進一步誤導讀者。自己對版本系統分辨不清,如何能整理出一個比較接近原作的本子?
  又如甲戌本第三回,林黛玉初到榮府,賈母命兩位嬤嬤帶她去拜見兩位舅舅。在邢夫人處,大舅母「苦留黛玉吃過晚飯去」:
黛玉笑回道:「舅母愛恤,吃飯原不應辭,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恐領賜去不恭。異日再領,未為不可,望舅母容諒。」
  「吃飯」,己卯、庚辰、戚序、列藏、夢稿、甲辰、程甲各本均作「賜飯」。「吃」為「賜」之音訛。黛玉的回答,蓋本諸《禮記.曲禮》「進食之禮」:「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孔疏云:「少謂幼稚、賤為僮僕之屬也。若少者賤者被尊長之賜,則不敢辭,謙宜即受也。」「長者賜,少者不敢辭」,兩千年來已成熟語。故俞本、紅研所本、蔡本從己、庚、甲辰本等作「賜飯」。且「吃飯原不應辭」,似乎不像句話。鄧先生堅持「吃飯」,固然是要突顯他的非凡見解,更大可能是他根本不知黛玉的回話的出處。

五個修訂版 改了幾個錯

  以上是讀鄧校甲戌本隨手記下來可供商酌的例子,集中在前面幾回。後面還可多舉一些,但十五例已不算少。且問題不在數量,而在錯誤的性質。嚴格說,這些多屬語文常識、文史知識的問題。如不以人廢言,周汝昌先生序言有幾句話值得遂夫思考:
「做學問,起碼的條件似乎要有讀通古人文字句義的水平,要有學術良知,要有學術道德,要有求索真理的本懷誠意。」(P6)
  其他不談,鄧先生具有「讀通」曹雪芹《石頭記》抄本「文字句義」的水平嗎?讀者自己可以判斷。以鄧校本的水準,坦白而言,想在紅學專業隊伍中出人頭地,並不容易。如果轉換賣場,「走出象牙之塔」,到那些墮入紅網、尚無足夠分辨能力的「草根階層」去推銷,加上精心包裝和炒作,則可能賺到快錢。問題是後果。《水滸傳》、《金瓶梅》有「萬年草料」,《紅樓夢》有「腹內原來草莽」,讀鄧校本,若只知「時」,不知「候」,只會「打躬」,不會「打恭」,只認識「羲皇之人」,不認識「羲皇上人」,能雕琢成什麼呢?
  這裡要做一點説明,為解構鄧先生的炒作,我索性把鄧校本做一個回鍋,選用鄧先生2000年第一版的「甲戌校本」進行評析。爲什麼呢?第一,因爲年老,找不全他各個修訂版,也讀不完他那重重叠叠的「後記」、「補記」和「跋語」。即使找到最新版本,等到我的文章寫好,説不定在「校訂者(遂夫)和出版社的持續互動中」(8)又出了新版,梅節成爲笑柄。其次,我採取第一版是讓鄧先生以原來面目和公衆見面。讓讀者和出版界看到,鄧先生出了五個修訂版,究竟改了幾個錯。哪個是自己發現的,哪個是別人指出才改過來的。如果確實沒有多少改進,那麼三天兩頭就出「修訂版」,不是炒作是什麼?不是騙錢是什麼?網上已經有讀者提出來了:
  「哈哈,鄧先生庚辰本已出到第三版了!不知第一版的錯漏都訂正了沒有?像我們這些人,花一百大元買了第一版的人,可否贈送第三版?」(9)
  「騙錢也騙得理直氣壯。出什麼幾版修訂,修訂不好別出啊!」(10)
  我建議,出版單位要負起責任,把關嚴些。出版社要賺錢,但也要保障讀者利益。「龍門」派一向廝擡廝敬,你吹我捧,又敢大言。他們自己怎麼吹,同夥怎麼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出版社的獨立判斷。以鄧校本為例,倒不必找什麼「超博導」來審稿。我相信只要找個資深的高中語文老師看看,就可以將大部分錯誤攔住。另外還提醒一下,出版單位也不要十足相信鄧先生的「草根」情懷。這裡舉一點,中國「草根階層」自古就寫簡筆字、同音字,商代甲骨文,兩周金文,戰國竹簡,秦漢帛書,六朝碑別字,唐人卷子,宋元明清小説、戲劇皆然。曹雪芹寫《紅樓夢》難保不用簡體俗書。但鄧校本對抄本「廂」代「鑲」、「縂」代「縱」、「代」代「帶」、「長」代「常」、「業」代「孽」、「陪」代「賠」、「題」代「提」、「燥」代「臊」、「為」代「謂」、「淌」代「趟」、「極」代「急」、「奈」代「耐」之類,統統打叉,直指為「誤」。鄧先生不見得學富五車,對「草根階層」的東西卻表現出知識貴族的極端傲慢。「草根」、「草根」,不過是江湖混飯的招牌而已。
  
2008年2月脫稿,4月3日改定
  
註釋:
(1)、鄧遂夫校訂《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北京,作家出版社,2000年)。引文後所註頁碼,即該書頁數。又,所涉甲戌本原文,均據夢梅舘紀念曹雪芹誕生240年複印胡適初印本核校過。
(2)、鄧遂夫《〈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校本〉修訂二版》,北京光明日報《博覽群書》2007年第三期。
(3)、己卯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影印本;
庚辰本:文學古籍刊行社1955年影印本;
戚序本:寒齋所藏民初有正書局大字石印本;
蒙府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0年影印本;
夢稿本:中華書局1963年影印本;
甲辰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影印本;
列藏本:中國檔案出版社2006年影印本;
程甲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年影印本;
舒序本:中華書局古本小説叢刊本。
(4)、俞平伯《紅樓夢八十回校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版;
紅樓夢研究所校注本《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年版;
蔡義江校註《紅樓夢》,浙江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
鄭慶山《脂本彙校石頭記》,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
周汝昌《紅樓夢──八十回石頭記》,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在鄧校本面世前,尚有劉世德先生的《紅樓夢》校本(江蘇古籍出版社),黃霖先生的《紅樓夢》校本(齊魯出版社),因手上無書,只好從略,特此致歉。
(5)、俞平伯《脂硯齋紅樓夢輯評》,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1955年版,中華書局1963年版。
陳慶浩《新編石頭記脂硯齋評語輯校(增訂本)》,台灣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6年版。
朱一玄《紅樓夢脂評校錄》,齊魯出版社1986年版。
鄭慶山、鄭紅楓《紅樓夢脂評輯校》,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年版。
(6)、楊傳鏞《紅樓夢版本辨源》,(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7)頁148。
(7)、周汝昌《紅樓奪目紅》(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頁18、203、204。
(8)、鄧遂夫《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修訂第五版)(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頁372。
(9)、《撫琴居.紅樓夢文學社區》網站,梁三對「大浪淘沙」所載鄧遂夫《與庚辰本有關的幾個問題》一文的評駁(2007年4月1日)。
(10)、同上,hmlcwz的評駁(2007年4月29日)。
          
f附录:
       


作者简介:梅节(梅挺秀)(1928- ),男,广东台山人,香港梦梅馆总编辑,从事中国古典文学研究。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IE5.0以上&800X600分辨率取得最佳浏览效果 本页文字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