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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味红楼——从香菱命运管窥《红楼梦》主题

作者: 王友  收录时间:2008-04-14

 
    《红楼梦》开篇第一回对这部小说曾提及多个书名。空空道人读后“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于是自称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吴玉峰称此书为《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又把它叫做《风月宝鉴》;而曹雪芹在悼红轩中对此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题名叫《金陵十二钗》。《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记载,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一名,我们现在的通行本则统一称为《红楼梦》。
    《红楼梦》的名字不一,说明人们对它的主题认识不尽相同。但既然众多读者都认为《红楼梦》的第一作者是曹雪芹,那么,我们还是从曹雪芹说起。
    曹雪芹在首回题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自从《红楼梦》问世以来,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红学家和众多《红楼梦》爱好者脑际,挥之不去。我认为:从曹雪芹书斋“悼红轩”入手,聆听《红楼梦•引子》,可解其中一味!
    “悼红轩”是曹雪芹的书斋。“红”,我们可以认为是“红楼梦”之“红”,也即女性本身的美的光彩。“悼红”则寓示这美是终将要被毁灭的,因此,曹雪芹要对这美好的毁灭予以哀悼。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一面耳听其歌,一面目视其文《红楼梦•引子》,如此写道:“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甲戌本有眉批:怀金悼玉,大有深意!在这里,作者再次强调说明《红楼梦》是怀金悼玉的曲子,也就是说这是在给“金”、“玉”唱挽歌。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悲剧就是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因此,《红楼梦》上演的是一群美好的女性的人生悲剧。
    今以第一位出场的薄命女甄英莲为例,管窥《红楼梦》主题,浅谈《红楼梦》对美好女性残酷的毁灭。
    甄英莲的父亲甄士隐禀性恬淡,每天观花修竹,酌酒吟诗,母亲封氏则情性贤淑,深明礼义。甄家虽不甚富贵,但是在本地也算是个望族。因此,作为乡宦甄士隐的独生女儿、父母亲的掌上明珠,甄英莲度过了一个衣食无忧、幸福快乐的童年。但是,好景不长,她的富家小姐生活很快就在一个元宵节后结束了。
    英莲三岁时,甄士隐梦游“太虚幻境”后觉得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但是,癞和尚却一眼看出她是“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并且嘲弄甄士隐道“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这里的菱花,即隐指甄士隐的女儿英莲,也就是后来的香菱。雪,又是“薛”的谐音,暗示后来打死冯渊强霸香菱为妾的薛蟠。夏天开花的菱却偏偏遇到了澌澌盛雪岂非生不逢时,“有命无运”?
    于是,在第二年的元宵佳节,曾经的甄家独生大小姐,“粉妆玉琢,乖觉可喜”、年仅四岁的英莲 被拐子贩卖。从此,开始了她不幸的遭遇。
    被人贩子拐卖后,英莲天天被打骂着、侮辱着,在恐怖与惊吓中生活了七八年。被小乡绅之子冯渊买后,英莲以为可以从此摆脱苦海。可谁知半道跑出一个拦路虎,于是看似美好近在咫尺的幸福转眼就成了虚无缥缈的泡影。人贩子不按套路出牌——一女卖两家,这不仅致使冯渊被打死,英莲也被薛家生拖死拽不知死活地拖去。真可谓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被天下第一弄性尚气、淫佚无度的呆霸王薛蟠强买为妾后,英莲开始了她丫头与小妾的生活,也有了在薛家的名字——香菱。
香菱随着薛家进京后,与薛姨妈、薛蟠住在荣国府梨香院,平时既要伺候阿呆,又得听薛姨妈使唤。这种小妾与丫头的地位,使得香菱很少有自己的时间,但生活过得也算平淡。在呆霸王调情柳湘莲遭苦打后,香菱哭得眼睛都肿了,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地位和生活,她心底里也把薛蟠认定为自己一生的依托。这足以说明,在经历了众多生活的苦难后,香菱早已失去了往昔的甄家大小姐之风,虽然依旧是“粉妆玉琢”,但是却被苦难的遭际磨得毫无脾性可言。
    就在对自己丫头与妾的身份地位的暂时适应与满足时,因为呆霸王要避羞随张德辉外出经商,香菱便有幸随薛宝钗住进大观园里蘅芜苑来。于是,香菱才有了这大观园里的短暂的幸福时光。
    大观园是香菱羡慕至极的,这里不仅是“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形胜之地,是元妃省亲之所、有元妃亲笔题写的匾额,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海棠诗社。诗社是香菱向往已久的,诗更是她内心深处灵魂的寄托。但是,对一个地位身份卑下的丫头小妾而言,那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而今,如此大好时机直接激发了香菱学诗的愿望。于是她笑求宝钗:“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功夫,教给我作诗罢。”无奈,这一天真的想法被宝钗笑称“得陇望蜀”。只好再去笑求黛玉:“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则笑然答允。于是,香菱就在林黛玉的启发鼓励教导下,一边学诗一边做起诗来。在林黛玉的耐心教导下,香菱一首一首做起来,终于在梦中做出了一首好诗。香菱的做诗经历告诉我们:她不仅是一个心地善良、兰心慧质的美女子,还是一个做事认真、有执着追求的有心人。
    脂砚斋曾批注:细想香菱之为人也,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青年罹祸,命运乖蹇,至为侧室,且虽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 。
    曾经,加入海棠诗社这一遥远的梦想距离自己是多么遥远,做诗又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如今,不仅做出了好诗,而且还由探春补柬入了诗社。对这一梦想已经实现了的现实,香菱不仅没有表现得欣喜若狂,反而心下不信,因为她清醒地看到只有小姐、夫人才可以做诗、才可以入社。香菱立志学诗梦想做诗,就是对自己命运的抗争,就是为了改变自己不幸的遭遇。所以,偶而在梦中得一佳作,自己反倒不相信了。其实,香菱在梦中得诗,似乎是在暗示香菱能够真正写出好诗、能够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也只有在梦中才可以实现。
    香菱的内心是善良的,香菱的遭遇是不幸的。在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看到的情榜副册判词已经告诉我们:“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根并荷花的本是莲,即英莲,也可说是菱,即香菱,但是无论莲还是菱本质都是香的。第八十回中,她也曾经自己解说“不独菱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可惜的是有命无运的遭遇实在令人惋惜。自从“两地孤木”的夏金桂来到薛家,可怜的香菱被强改为“秋菱”后不久就被无情地折磨致死,结束了她短暂的美好青春。
    《红楼梦》中类似香菱这样的悲剧人物还有许多。香菱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薄命女而已。美是人皆爱之的,对以女性为代表的美曹雪芹更是加倍敬之又爱之的。但是,当这一切美的事物在自己的眼前毁灭,个中滋味又有谁能够理解呢?于是,曹雪芹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悼红轩”,以表对以女性为代表的被毁灭的美的哀悼!
    优秀的作品可以让更多的读者受益。《红楼梦》这部巨著,自诞生之日起就具备了让令万千读者玩味无穷的审美意义。两百年来,各派别众说纷纭,对这“流不尽的相思泪,说不完的红楼梦”各持己见,让“红学”研究在文学研究史上绽放出光彩夺目的奇葩。鲁迅曾说,《红楼梦》这部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
    曹公在首回痛心题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其实是对自己内心孤独知音难觅的泄愤!我想,在这饱含深意的荒唐言中,在这字字皆血的辛酸泪里,至少应该有这一层“悼红”的意味吧?
    我再读《红楼梦》,有所感,并题诗:
    芹圃一把辛酸泪,天上人间诸景备 。
    红楼望月空自嗟,莫若石中去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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