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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是女人文学 《三国演义》是男人文学

作者:祝秉权  收录时间:2008-04-04


《红楼梦》是女人文学 《三国演义》是男人文学
——《红楼梦》和《三国演义》比较之一
祝秉权

提要:同是名著的《红楼梦》和《三国演义》,在内容和形式上却有重大差别,基本倾向有相对或相反的性质。《三国演义》是男人文学,而《红楼梦》,则是女人文学。这一论点的主要视角,是从1,作品人物角色的配制上看,2,从作品赞扬的对象倾向上看,3,从作品的悲剧性质上看。对知识分子的赞颂,在《三国演义》中很突出。美人悲剧和英雄悲剧,在两部作品中占有极重要的位置。
关键词:《红楼梦》 《三国演义》 女人文学 男人文学 女性崇拜 男儿颂歌 美人悲剧 英雄悲剧

1
《红楼梦》和《三国演义》同是全体人民的文学
《红楼梦》和《三国演义》同是我国古典小说中的伟大名著,两者的创作时代也相距不是很远,在思想内容、人物性格、艺术特色和审美趣味等等方面,两部名作也有某种相同或相似之处,都是一部人才的赞歌和人生的悲剧,都有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但从总的倾向上看,二者在思想倾向、人物结构、性格形象、情节安排、审美情趣等等方面,却又表现着一种相对或相反的性质。可以这样说,《三国演义》是男人文学,而《红楼梦》,则是女人文学。
在论述这个命题之前,先说一点并非题外的话:
我在《百味红楼——红楼梦分回品赏》一书中,曾有“《红楼梦》是女人文学”的说法。我的老同学——四川大学吴蓉章教授不同意我的这一观点,她给我的信上说:
建议把“《红楼梦》是女人文学”这几个字删去。因为《红楼梦》是全体人民的文学,是全体人民的文学遗产。只说是女人文学,缩小了它的内涵及作用。
蓉章君是从文学作品的社会归属这个视角来看待《红楼梦》的,她说《红楼梦》是全体人民的文学,是全体人民的文学遗产,自然不错。而我的“《红楼梦》是女人文学”的说法,是从另一个特定的视角上来说的。这在后面要详论的。
同理,说《三国演义》是男人文学,也是从从特定的视角上说的。如果从文学作品的社会归属这个视角来看,毫无疑问,《三国演义》同样是全体人民的文学,是全体人民的文学遗产。
《红楼梦》是女人文学,《三国演义》是男人文学。本文论述这个命题的主要论据,也就是笔者这一论点的主要视角,是从以下这样的三个方面着眼的:
一, 从作品人物角色的配制上看,
二, 从作品赞扬的对象倾向上看,
三,从作品的悲剧性质上看。
下面分别从这三个方面进行论述。
2
《红楼梦》的角色以女人为主,《三国演义》的角色是男子中心
鲁迅说:“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这“传统的思想”,内容很多,男尊女卑,是其中的重要内容。《红楼梦》打破了以男人为中心的传统思想,代之以女性为中心的反传统思想。
翻开《红楼梦》第一回,我们就看到作者这样的的自白:
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
作者明明白白,说写这书是为了给那些“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的女子作传的。正如舒芜所说,曹雪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写这书的。他给自己的这书题名为《金陵十二钗》,也确凿地证明了此书是为金陵十二钗作传的。
作者还进一步强调说,书中“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这“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已经很明确作者在书中就是为了“使闺阁昭传”。
金陵十二钗,有正册,副册,又副册,一共三十六个女子,构成了《红楼梦》一书的基本角色。全书的主要内容,就是写这一班女子“千红一哭、万艳同杯”的命运的。曹雪芹曾把《金陵十二钗》作为这书的名字,是一个最有力的明证。
《红楼梦》中的主角人物有男人贾宝玉,还有贾雨村、贾政政等等一伙男人。但这并不排斥《红楼梦》是女人文学这一特质。因为作者在全书中的着眼点,是集中在贾宝玉这一男主人公周围的女性上,将大量的笔墨倾注在对女性形象和命运的描写上。女性在作品中,不但所占的分量和地位最为突出,而且,她们的形象、品格,从外观到心灵,都绝对地超越甚至压倒男人。男人贾宝玉的另一重要作用是,他是众多女人的崇拜者,通过他的眼光,来展示女性这美。其余的众多男人,或作为形成女性悲剧的原因,或作为女性美的反衬而出现的。
《红楼梦》在全书的主角人物结构上,女人,以绝对的优势压倒男人,女人,是这书的人物中心。不仅仅是在数量上,最主要的是在质量上,女人,主要是大观园的女儿们,她们的美姿、品格、知识、智慧、诗才、灵气、治理才能等等方面的绝对优势,更是让浊臭的须眉浊物们相形失色。
与《红楼梦》相反。《三国演义》中的人物,绝大多数是男人,其中的中心人物,几乎是清一色的男人英雄。作品中的内容也全是男子汉的建功立业。
《三国演义》序诗说:“滚滚长江东流水,浪花淘尽英雄”。第一回开头说:“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国演义》虽然是一部文学文学作品,却是历史故事的演义,是一部男人英雄在乱世时代争夺天下、斗勇斗智的历史。在作者眼中,历史不是别的,就是英雄男人权力分争的过程,就是明君贤相统治的过程,就是忠奸贤愚较量的过程。
《红楼梦》的作者对于男人所操纵的历史却毫无兴趣,不为“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的男人英雄们树碑。曹雪芹所感兴趣的是要为“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的“几个异样女子”立传。
在《三国演义》中,与一系列栩栩如生、高大闪亮的男性形象相比,女性形象可谓面目模糊、黯淡无光。她们中的绝大多数,没有自己的鲜明个性、独立人格和自由意志。她们只是男人的“衣服”和和用品,仅供男人利用、淫乐、侮辱与蹂躏的对象,是政治交易的工具、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究其实质,乃是父权制社会以来就有的男权至上、以男性中心主义为核心内容的性别歧视观念的反映。其间偶而也有一两个稍有光点的女人形象的闪露,那也只是起着某种陪衬作用。貂蝉,书中是作为“正面”女性形象来写的,但她只不过是男人用来作为政治斗争的一件小小的工具和牺牲品而已。
《三国演义》作者的女人观和《红楼梦》也是彻然相左的。曹雪芹把红楼女儿看成是超越天地万物的神圣,罗贯中则站在大男子主义的立场,把女人当作政治玩具或畜牲物品。高贵的吴国公主孙尚香,只不过是孙权周瑜手中的一把杀人刀。猎户刘安可以把妻子杀了让刘皇叔吃。而刘备,这个吃女人肉的伪君子,所说的女人名言,却与贾宝玉说的相反。他说:
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
这是什么话?孔夫子把女人看作小人。在刘备眼中,却连小人也不如,只是供男人用的物品。我读《三国演义》,最痛恨刘备。这种人吃女人肉的伪君子,还讲什么仁义义道德?简直是对儒家学说的嘲弄。
王允夜闻貂蝉叹息声,厉声斥道:“贱妾将有私情耶?”这句问话看似平淡,实则是封建社会男人把女人当作奴隶看待意识的反映。王允谋杀了董卓,书中还歌颂他什么“王允运机筹,奸臣董卓休。英气霄汉,忠诚贯斗牛”。依我看,王允把他认为贱人的女子,当作杀人刀牺牲品,是男人中的下等货,真正的功劳应属于貂蝉,罗贯忠却把这笔功劳归于男人王允,这一点,又说明了《三国演义》的大男子主义,又可作为《三国演义》是男人文学的一个个证据。
鲁迅说,天有十日,人有十等,女人是被压在最末一等的。《三国演义》的女人观就是这个样子,把男人,看成是天生的世界主宰者,当然也是女人的主宰者。而《红楼梦》却要把压在最下等的女人翻转过来。
下面再从两部书的主旨上来看这个问题。
3
《红楼梦》是女性崇拜,《三国演义》是英雄颂歌。
从作品的思想倾向上看,《红楼梦》和《三国演义》,都可以看成是一曲人才的赞歌和人生的悲剧。
先说人才的赞歌。
人,是万物之灵。莎士比亚对人曾有这样的赞歌:
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
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
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
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
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翻开《红楼梦》和《三国演义》这两部举世名作,我们在其中看到了男人和女人在这方面的美,正是莎士比亚所赞颂的内容。在《红楼梦》中,十二金钗和大观园的众女儿们,虽然她们的身份、性格、文化教养、生存环境、命运经历各有不同,但她们,或者说她们中的大多数,都展示着一种女性特有的美。这种美和《红楼梦》以前的作品所表现的女性美不同,是集山川日月精华于女儿的自然清纯之美,是压倒天下男人的“行止见识”之美,是一种男人对于女人的崇拜之美。作者通过宝玉的口,这样的赞美女儿:
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清爽,就是清纯,这正是水的本质特点,也是大观园女儿美的本质特点。清纯,来自大自然之本性。贾宝玉又说:“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是啊!你看:黛玉的“闲静如皎光照水”,宝钗的“淡极始知花更艳”,妙玉的“气质美如兰”,湘云出场时的大说大笑,香菱的“根并荷花一支香”,晴雯的“心比天高”,等等,都显示着一种天生丽质中的自然清纯之美。尤其是妙玉,那“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就是妙玉的象征,更是清纯得芳香醉人。面对着女儿们的这种天生丽质,天生清纯,这一天赋之美,使人们,首先是男人们在她们的面前,感觉到一种天然的清爽。作者通过贾宝玉之口,把女性的这种清纯之美和男人的浊臭对比起来,突出了作者对女性的崇拜。
第二回中,通行本有这样的文字:“这‘女儿’二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瑞兽珍禽、奇花异草更觉稀罕尊贵呢!”,而以庚辰本为底本的新校注本作:“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相比之下,通行本的文字好。用“瑞兽珍禽、奇花异草”比喻女儿的清纯美,当然胜于“阿弥陀佛,元始天尊”。
《红楼梦》还特别突出了女人的才智之美。她们的学识、文才、诗才、理家之才,教育之才,交际之才,都远在男人之上。第十三回,贵族媳妇秦可卿死了,偌大一个宁国府找不到一个男人来办理丧事,而由一位女裙钗凤姐来坐镇主事。第五十六回写探春理家,当贾府面临财政危机之时,男人们一个个只知道吃喝玩乐,只知道赌嫖逍遥,而由三个弱女子——探春、李纨、宝钗,来“兴利除弊”,把玩乐消费的大观园变成生产节能的大观园,以此来填补贾府的亏空。”用了男人治理国家的无能,来衬托女人的治理之能。正是:“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治家。”
赞颂人的美,《三国演义》和《红楼梦》是相同的。但赞颂的对象却正好相反。《红楼梦》赞美女性,崇拜女性。《三国演义》赞扬男子汉大丈夫,崇拜英雄。歌颂男儿们在群雄割据的乱世,所展示的雄心、壮志、抱负和胸襟,在创业中的谋略和才智。约略有这样几个方面:
一是男儿的忠义。《三国演义》是以忠义思想作为颂扬英雄的主流的。在作者看来,刘备,是“忠义”理想的明主形象。刘备忠于汉室,言必称自己是汉景帝的后代,他终生奋斗,是为了恢复汉朝的天下。他忠于事业,虽历尽无数的艰难险阻,他都一直勇往直前。他以民为本,以“义”为重,懂得民心的向背乃是事业成败的关键。当然,对刘备,是罗贯忠的看法。笔者前面有言,刘备的仁义,带有很大的欺骗性。这也难怪,历史上,有哪一个皇帝是真正的仁义明君啊?
《三国演义》特别突出了关羽这个人物,尊称他为“公”,写他对事业,对人主,讲求一个“忠”字;对朋友,讲求一个“义”字。义结桃园,誓同生死。突出表现在下邳败降曹操一事上。他跟曹操立了“三约”:一保节操,“降汉帝,不降曹操”;二保忠义,一切为了二位嫂嫂;三保誓约,“但知刘皇叔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辞去”。曹操对关羽“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封他为寿亭侯,赠以众多美女,一心要用金钱美女、功名利禄收买他,用真诚感情征服他。结果,全是枉费心机。一听到刘备信息,关羽便挂印封金,斩将五关离曹操而去。而华容道放曹操,虽然小说的描写带有喜剧性,却也体现了关羽的义士风格。由于《三国演义》这样突出了关羽的忠义,让后世的人们,首先是统治者们,把关羽当顾神,特别对这个人物顶礼膜拜。
二是男儿的智谋。书中虽然也曾大力赞颂武将们的高强武艺,但更强调的是智谋。只有以智谋来统率武艺,武艺才有真正有用武之地。在书中,诸葛亮是智慧和智谋的化身。他手无缚鸡之力,却能统率三军,辅助刘备三分天下。吕布是书中第一号的武艺强将,却是有勇无谋,最后兵败身亡。《三国演义》中的军事谋略,抵得上几部《孙子兵法》。有理论,有实践,有计谋,有活生生的战例,有极富情趣的间谍之战和人与人之间的智斗。比起军事经典《孙子兵法》来,《三国演义》是更形象,更有可读性,更有实用的巨大价值。毛泽东在年轻时就熟读《三国演义》,他的战无不胜的军事思想和指挥战争的杰出才能,受《三国演义》的影响极深。《三国演义》书中几百个军事谋略,是伟大的智谋宝贝,不仅是政治家、军事家的最重要的参考书,还可作为现代企业家创业经营的指南。赫赫有名的日本松下,就是依靠《三国演义》起家的。
三是大丈夫的胸襟。男儿要成大事业,有勇有谋还不够,还必须有宽广的胸怀,别看曹操这个奸诈的人物,他有一股大丈夫的英雄气概与博大的胸襟。周瑜的形象就说明这个个问题。
特别突出了男人中的知识分子的的高贵和绝世才能。诸葛亮是其中最突出的典型。京剧《空城计》中的一节唱词,最能表达诸葛亮超绝的品格之美: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战南北剿博古通今。
《三国演义》突出了知识分子的价值,突出了对知识分子的高度重视。刘备的“三顾茅庐”,
把知识分子的地位抬到了至高的位置。
知识分子,这个阶层是人类的精英,社会的栋梁,向来却是依附于统治阶级这块皮上的毛,并不为人主所重视。在乱世时代,掌握着武装的人主们,强调的是“马上得天下”,是武力夺江山。对知识分子的观点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知识分子往往怀才不遇,非有伯乐,“千里马”之才难得展示。而实际上,历史的实践却又证明:历来夺得天下,并能巩固江山的,非有知识分子的辅助不可。智慧和谋略,在夺取江山和国家建设中,具有决定性的作用。《三国演义》就表现了这个事实。刘备得天下全靠大知识分子诸葛亮,曹操的统一北方,离开了他左右的一大批知识谋士,根本不行。孙权能安稳地坐镇江东几十年,决定性的因素也是知识分子,周瑜是儒将,是知识分子中的将军,打败关羽,夺回荆州,火烧连营七百里,给了刘备的势力以毁灭性打击的,是书生陆逊。而袁绍的灭亡,根本原因是不听如田丰、许攸等一伙知识人士的劝谏,吕布的白门楼悲剧,是屡屡拒绝知识分子谋士陈宫正确意见的结果。
4
《红楼梦》是美人悲剧;《三国演义》是英雄悲剧。
《红楼梦》和《三国演义》又是人生的一幕大悲剧。
悲剧,其共性,按照鲁迅的说法,是将有价值的毁灭给人看;其个性,则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人群,不同的个人,各有各的不同悲剧。男人的生命是事业,男人中的志士,把为社会建功立业作为自己的人生使命。怀才不遇,事业不成,功名的毁灭,是男子汉大丈夫最大的悲剧。女人的生命是爱情,女人的最大悲剧,就是怀爱不遇,就是理想的美好的爱情婚姻的毁灭。这两部作品,就是各从人的既对立又不可分割,既相反,又相成的男人和女人两个方面,来表现,来展示人生的悲剧。约略有如下几种情况:
㈠, 理想和现实冲突的悲剧
按照恩格斯“历史的必然要求与这个要求实际上不可能实现之间的悲剧性冲突”的著名论
断,悲剧,可理解为“理想和现实的冲突”。《红楼梦》和《三国演义》所反映的人生悲剧,都有这个内容。以《三国演义》中的刘备为例。
刘备是一位英雄。为社会建功立业,为兴复汉室社稷,是刘备的人生观。他的一生,都在为这个人生目标而奋斗。作者对他的事业作了最热烈的讴歌,把他作为仁义王天下的贤君明主理想人物。经过半生的艰苦奋斗,他做了蜀国皇帝,似乎,他的理想实现了。其实不然。刘备的一生,充满了理想和现实冲突的悲剧性。
自从儒家提出了“民为邦本”“仁者爱人”“仁义治国”的理论后,就逐步沉淀为一种民族的社会意识,成了历代志士为之奋斗的理想。这个理想是正义而伟大的,从宏观的历史发展来看,这种理想是一种历史发展的必然性,社会发展中的每一个步子,都是逐渐地向这个理想靠拢。但要真正地完全地实现这个理想,又是不可能的。这就构成了英雄志士的理想和现实之间的矛盾冲突,其结果,是英雄理想的毁灭。这就是《三国演义》中的英雄刘备的悲剧。
刘备在为兴复汉室社稷而打江山的过程中,是用儒家的仁义思想武装自己,并作为奋斗的目标的。仁义爱民,是刘备的理想。他在比较自己与曹操时,他说:“操以暴,吾以仁;操以急,吾以宽;操以奸,吾以忠。”在他的实践中,他在主观上是努力这样做的。然而,政治家的生涯和历史的实际,却处处阻碍他的这个理想的实现。从刘备一生行为的主要方面来看,他的所作所为,与仁义爱民的理想是相左的,许多方面甚至于完全相反。
只举一事,就可说明刘备的这一矛盾。庞统、法正曾劝刘备袭取刘璋的益州,刘备曰:“季玉是吾同宗,诚心待吾;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公此谋,虽霸者亦不为也。”口头上说的是“仁义”。而实际上呢,他却在暗中勾结刘璋的叛徒张松等人,一方面麻痹刘璋,用希特勒对苏联的欺骗战术,让刘璋认为刘备与他同宗,不会攻他。另一方面,却暗中调兵,直取西川,夺取了刘璋的江山。
猎户刘安把妻子杀了让刘备吃女人的肉。这样残酷到了令人发指的事,和他的“仁者爱人”理想完全相反。虽然他在吃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吃的女人的肉,但当他知道以后并没有表示悔恨,相反,对刘安这种残暴行为还表示叹息,默认了刘安做的对。他的“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的大男子主义言论,把他的所谓仁义爱人的思想击得粉碎。
理想和现实冲突的悲剧,在多数英雄人物中都存在。诸葛亮在这方面也是一个典型。“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这“出师未捷”,不仅仅是说的是“六出祈山”,而是说打败魏国,统一中国的宏愿。诸葛亮的这一悲剧,考其原因,从客观方面来说,现实中的魏国实力相当强大,偏安于西边的蜀国,无论在军事力量和后方的物资力量,都无法和它匹敌。从主观方面来说,诸葛亮的战略思想有急于求成的错误。蜀国建国刚就,应当把主要力量放在国内建设上,对外应当用和谐的外交政策,与吴、魏和平共处。待到实力强大之后,再考虑联吴抗魏,统一中国的大计。一代智慧化身的诸葛亮,有此失误,也是英雄常有的悲剧。
《红楼梦》中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也是理想和现实冲突的一种悲剧。林黛玉对贾宝玉爱情的忠贞,像诗一样的纯粹。宝黛爱情,决不是一个单纯的男女关系,而是反映了追求个性自由,男女平等,反对封建的科举制度等新的民主思想,这是作者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努力追求的理想。而在那个时代,这种新的理想是决对不可能实现的。以贾母为代表的正统封建势力,所要求的媳妇,是浸透封建礼教思想的薛宝钗,把林黛玉“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的品格,看成是洪水猛兽,用恶毒卑鄙的“李代桃僵”阴谋,活活迫害林黛玉玉致死。
林黛玉的爱情悲剧和刘备的英雄悲剧,在理想和现实的冲突这一方面,有相似性,但又各有特点。前者是旧势力对新生事物压迫的结果,旧势力是作为形成悲剧的敌对方而存在的;而后者,形成悲剧的敌对方的时代现实,是是包含了当事人本身的性格和行动的。从这方面来说,刘备的英雄悲剧,又包含着某种性格悲剧的因素。
㈡, 性格的悲剧
性格即命运。从广义方面说,或者从悲剧原因的主观因素来说,几乎所有悲剧都和人物有
关。这里所说的“性格悲剧”,是从狭义方面说的,是指那种主要是悲剧主人公的性格所造成的悲剧。性格悲剧在人生悲剧中居于极重要的位置。理想和现实冲突的悲剧,从悲剧主人
公的主观性格方面来说,很多也是一种性格的悲剧。上述的刘备、诸葛亮都是。在《三国演义》中,这种性格的悲剧的典型是关羽。关羽的败走麦城,完全是他性格中的弱点所致。他刚愎自矜,气量狭小,不能容物,大意轻敌、疏于防范,自恃武功、不听劝谏。这些弱点使他不能按照诸葛亮“东联孙吴,北拒曹操”的方针办事,使他不了解孙吴的陆逊、吕蒙的战术阴谋,使他听不进属下的忠言劝谏,以致造成荆州丢失,他自己也被孙权所杀。其他如张飞、许攸、吕布、周瑜等人,也是性格的悲剧。周瑜年纪轻轻,就被诸葛亮气死了,也是他那心胸狭窄、嫉妒贤能的性格所成。谚云,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作为英雄人物,应如曹操“煮酒论英雄”中所说,“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的气概。而周瑜在这方面就缺少这样的品格。
《红楼梦》中性格悲剧的人物极多,诸如妙玉、晴雯、贾迎春、夏金桂等等,都是很典型的例子。妙玉“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的品格,已经遭到世人的嫉妒了。再加上她那“天子不朝,诸候不友”的孤傲洁癖,一切权贵势力和俗人俗事,全不在她的眼中,这样的人,当然不为世人所容。她走进了栊翠庵,就是悲剧的开始。从“风尘仆肮脏违心愿”的曲子词来看,她最终的结局是被贾府主子买进了娼门。这当然不会使妙玉屈服,她可能是自杀身亡。迎春的悲剧的外部原因是父母包办婚姻。但这种婚姻并不一定能够造成像贾迎春这样的悲剧。如果贾迎春的性格坚强一些,譬如像王熙凤、夏金桂那样,即使是“中山狼,无情兽”的孙绍祖,也不一定能欺侮得到她。同样是包办婚姻,夏金桂却是绝对压倒了她的男人薛蟠。迎春的悲剧主要是她的性格的极端懦弱所致。说到夏金桂,她的结局,按照鲁迅“喜剧是将无价值的东西撕毁了给人看”的定义,应算是喜剧。鲁迅的悲剧和喜剧的定义,是从美学的角度来说的。如果从另外的视角,譬如说,从人性的视角来看悲剧,则一切人性的毁灭,也未尝不可以称之为悲剧。
夏金桂这个人物,性格的主要倾向是恶。但也不完全是这样。在她的恶中,也存在着某种人性的不幸。就是她的婚姻。她的婚姻全是父母包办的,她的丈夫是一只十恶不赦的色狗,对妻子夏金桂毫无爱情可言。夏金桂是个热烈的少女,有强烈爱情的欲望。她爱上了薛蝌,用国人的文化道德来看,似乎有点乱伦意味。但用人性的观点来看,则未必。中国人在堂兄妹(姐弟)之间,是禁止婚恋的,而欧美人则不是。中国人的表兄妹(姐弟)可以通婚相恋,欧美人则不准。夏金桂爱上了薛蝌,若用欧美的文化来看,不算犯违背伦理的错误。算是婚外恋,当然是不道德的,但像夏金桂专制式的包办婚姻,也未必合乎道德。夏金桂为了爱,不顾一切地追求薛蝌,由此嫉恨善良的香菱。在一次向薛蝌求爱时被香菱撞见。她要毒害香菱,反而毒害了自己。从这样的视角来看,夏金桂的死,在喜剧之中又包含着爱情的悲剧。这种悲剧的形成,从夏金桂的主观原因来探究,有多种因素:一是她的过于旺盛的情欲,二是她的过分的爱的嫉妒,三是她的聪明中的愚蠢。
㈢怀才不遇和怀爱不遇的悲剧。
怀才不遇的“才”,是包含了“才”和“志”两个方面的。陈宫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他有智慧,有谋略,不愿意做一个平庸的县令,想在乱世之时,得遇明主,以展终身抱负,可偏偏所遇非人。初遇曹操,发现是个恶人,再遇吕布。吕布是个有勇无谋、见得忘义的笨蛋,最后兵败被擒,被曹操绞死在白门楼,让陈宫陪他殉葬。袁绍的一批谋士,像田丰、许攸、审配、逢纪等人,也是错遇人主。聪明的许攸在关键时刻,发觉了这点,改投曹操,却因性格的傲慢为曹操的部将所杀。也是一种性格的悲剧。《红楼梦》中的怀才不遇,是写得非常沉痛的。论凤姐,是“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论探春,是“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支偏消”,这是裙钗志士生不逢时,空有大志大才,英雄无用武之地;即使能在某个小小的角落,施展一二自己,例如探春的“大观园兴利除弊”,也是大材小用,到头来,由于整个社会的腐败,不容你小女子施才,也不免是悲剧的下场。
怀才不遇和怀爱不遇,二者略有不同。顽石未能补天,是怀才不遇。而怀爱不遇,或怀爱而终生不遇所爱;或虽遇所爱,却只是一厢情愿;或虽有所遇,二人爱得刻骨铭心,却是一场悲剧。曹雪芹的一生,是为怀才不遇和怀爱不遇而悲苦,而頺废的一生。一部《红楼梦》就是写他自己的这种悲苦和頺废。:
曹雪芹所经历过的人生,是痛苦的、曲折的,怀才不遇,理想未能实现,幸而有一大群
闺中女子,识他,知他,爱他,得以安慰,其中有一人是他刻骨铭心所爱的,是独一无二的,即书中的黛妙。但这些爱,最终都成了梦。到头来,自己仍然是怀爱不遇,闺友们一个个也是以爱情的不幸而告终。“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这是因社会的黑暗和专制主义而造成的。怀才怀爱双不遇,使作者有无限的悲苦和沉痛,便来写这样的一部书:
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
明明白白地说出了怀才不遇,隐隐约约地暗示了怀爱不遇。
《红楼梦》以女娲补天的的神话开头,是大有深意的。女娲是创造自然,创造生命的女王。她创造了贾宝玉的原始生命——顽石;顽石爱女娲,崇拜女娲,想为女娲的“补天”事业效力。但女娲却冷落他,把他遗弃在“青埂峰”下。甲戌本在这有眉批:“妙!自谓落堕情根,故无补天之用。”这顽石,既怀才不遇,又兼怀爱不遇,在青埂峰下日夜悲号。幸而遇到了知音绛珠仙草,双双下凡到人间,由此演出了一曲凄美悲剧的“红楼梦”。
《三国演义》是写男子汉的。男人的生命是事业,多数男人好像不存在怀爱不遇的事。但女人的生命是爱情。《三国演义》是把女人看作衣服,玩具,是政治斗争中的工具和武器,因此,她们的生命只是供男人来摆布,根本没有什么爱情可言。怀爱不遇,是《三国演义》中的女人最惨痛的悲剧。仅以书中的绝代美女貂蝉来说吧!她的这个名字既是品格的写照,也是悲剧的象征。貂,是一种极为珍贵的动物,性灵敏。蝉,唐诗人有“蝉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借蝉咏人,表明一种高标逸韵和清廉的品格。妙龄貂蝉,才貌双全,渴望着青春的快乐,爱情的甜蜜。但她却被王允当了一颗政治斗争的棋子,扭曲了自己的天性,牺牲了自己的一切。她的这种牺牲表现出女人最大最彻底的痛苦,展示出人间最美好事物的被毁灭。

女人文学和男人文学,这是《红楼梦》和《三国演义》两部名著最大的基本差别。人们常说,《红楼梦》有女人味,《三国演义》有男人味。“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是特定时代女人文学的女人味。“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是特定时代男人文学的男人味。
(完)

 
本文作者祝秉权,大学教授,贵州省红楼梦研究会常务理事.愿与广大红楼梦爱好者结友,共同商讨交流红楼梦。
邮箱:zbq129129@to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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