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红楼品茗-> 红楼文库-> 妙玉所爱的王孙公子是谁?
本站首页   红楼E书 ∣ 金陵十二钗 ∣ 红楼文库 ∣  古典图库  ∣ 我的推荐  ∣ 2002版 ∣  给我留言 ∣ 站长紫云
 

  原

  创

  作

  品

 
 

妙玉所爱的王孙公子是谁?

作者:祝秉权  收录时间:2008-04-04


妙玉所爱的王孙公子是谁?
——和刘心武商榷
祝秉权

提要:妙玉心中的王孙公子是贾宝玉,这在第四十一、六十三回有所描写。刘心武否认这点,却又说不出论据;在他的小说《妙玉之死》中,凭主观想象说妙玉的王孙公子是陈也俊。刘心武此说毫无根据。

关键词:妙玉 王孙公子贾宝玉 刘心武的“陈也俊”说

一,妙玉身在佛门,心有所爱
排在十二钗正册第六位的妙玉,身为尼姑,心有所爱。她爱着一位王孙公子。为了这个难以实现的爱情,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的爱情悲剧,从某种意义上说,比林黛玉的爱情悲剧还要惨痛。
第五回妙玉的《判词》:画面上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词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洁,说的佛门戒律。空,空门,即佛门,这儿是指脱离尘世。佛门有八戒: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眠坐高广华丽床坐,不涂饰香鬘及歌舞视听,不食非时食。洁和空,就是脱离尘世,遵守佛门八戒。“何曾洁,未必空”,是说妙玉身在佛门,却不曾完全遵
守佛门的戒律。对于青春少女的妙玉来说,佛门的其他七戒她都不会犯,唯独这“不淫”,就是不谈情说爱,难以做到。她入空门,不是因为看破了红尘,不是像惜春那样把人世间的儿女之情看淡了,看破了,而是“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而投到这里来”。就是说,妙玉原是贵家小姐,因这个家族发生重大变故,被某大贵族欺凌,而到大观园栊翠庵来请求庇护的。①她有一般少女所有的常情爱欲,叫她断绝爱念,不可能。
洁,也是说妙玉的性格中的洁癖。她讨厌世俗,洁身自好,看不起像刘老老这样的俗人,连宝玉叫准备打水来洗庵的小厮,她都嫌他们腌臜。但世俗中的爱情,男女相恋相拥相亲,在佛门看来,当然也是很不洁的。可惜妙玉对此并没有放弃,倒是很在乎的。她把自己喝过茶的的杯子给宝玉喝茶,让自己的唾液与宝玉的唾液相合,这算是洁吗?故曰“何曾洁”也。这“何曾洁”、“未必空”,就是说妙玉身在佛门,心在尘世,向往着世俗的欲望,心有所爱;因有所爱,导致灾祸。这是不用多说也能明白的。四句判词,说的是妙玉的爱情悲剧。前两句是说的是因,后二句是说的果。
再看她的《曲子词•世难容》:
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这《曲子词》把妙玉的性格、遭遇、命运全概括了。而主要的内容是说她身为尼姑不甘心“青灯古殿”的寂寞,,心有所爱,预示她的悲剧结局:她和某位王孙公子有“红粉朱楼春色”的爱情,由于这空门的束缚,终于以“无缘”结束。也因这,她最后的结局是入了“风尘肮脏”的娼门。她,一块无瑕白玉当然不能忍受这种陷害,于是自尽了自己的生命。“无缘”,是说她和那位王孙公子没有婚姻的姻缘;“无缘”,也意味着妙玉生命的结束。她的死,别的都无所惜,唯独和这“王孙公子”断了姻缘,是虽死犹恨。这“王孙公子”是谁啊?
说是“无缘”,这“王孙公子”当然就绝不是什么泛称,而是有具体的人的。否则,这《曲子词》和《判词》就没有了实在的内容,也失去了诗味,失去了预言的价值了。
那位和妙玉有“无缘”关系的王孙公子是谁呢?他不是别人,就是贾宝玉。
妙玉对宝玉是有一种很特殊的爱情的。在第四十一回“贾宝玉品茶栊翠庵”中,作者通过“妙玉奉茶”的情节,已经有所暗示和点染了。贾府的最高权威贾母史太君带了刘老老诸人来栊翠庵,妙玉对贾母史太君是冷淡应付,傲慢,甚而至于鄙视,把贾母和刘老老喝过茶的杯子,“嫌脏不要了”,而对贾宝玉却非常钟情,亲自奉茶,甘愿为他效劳。贾宝玉品茶栊翠庵:标题妙啊!茶,是什么?茶,是一种饮料,是一种文化,是社交的“红娘”。茶,在特定场合下,是爱情的象征。第25回凤姐对林黛玉说:“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一语点出了茶与爱情婚姻的关系。古语有“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之说。这回中的“茶”,就是妙玉与宝玉之间爱情交流的象征。妙玉奉茶,即向宝玉奉送爱情。妙玉用自己的茶杯斟茶给宝玉吃,把自己的情味传递给对方;宝玉细细来品妙玉给他的茶味,即爱情之味。“品”字真妙啊!三口为品,宝玉品茶,就是在品妙玉,就是领略妙玉所赐的灵之爱。妙玉奉茶,就是把爱情连同自己一起奉献给宝玉。
宝玉和妙玉的恋情,是《红楼梦》的一大奇事。写得很含蓄,妙玉的出场也极少,极隐蔽。犹西湖美景“柳浪闻莺”,所见到处是绿柳成浪,只偶尔闻听娇莺之声,却不见莺儿的影子。
第五十回写宝玉到栊翠庵折梅花,就是这样的妙笔。名是写折花,实际上就是喻他和妙玉的恋情事。宝玉的《访妙玉乞红梅》一诗,是喻当时宝玉折梅花,就是和妙玉相恋的象征。理解宝玉折红梅的真正内涵,解透了这首诗,才算得是领略到曹雪芹的笔法。原诗是: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再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诗中“不求大士瓶中露,愿乞嫦娥槛外梅”二句:大士即观音,她的瓶中甘露乃天地日月之精华,是创造生命之灵物,是爱情的最神圣的诱惑,凡人是求之不得的。面对这种神圣的诱惑,作为情种情痴的贾宝玉,哪有不求之理?说“不求”,是正话反说。“槛外梅”,即妙玉。“愿乞”,求爱也。唐人有诗,“花开堪折直须折”。折梅。就是折妙玉这朵含苞待放,香所诱人的红梅。“槎桠谁惜诗肩瘦”——“槎桠”,梅花枝,喻妙玉体;“诗肩”,即宝玉身。“谁怜”,相爱,有李煜词“教君恣意怜”之意。末句“衣上犹沾佛院苔”,是说宝玉的衣服上沾上了佛院的青苔。也是意味深长。沈雁冰据此认定妙玉与宝玉必有所恋,有“红梅折罢暗销魂”的断语。
有味的是,书中描写宝玉折来的那枝红梅的形象:“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花吐胭脂,香欺兰蕙•••”,这隐喻好有味啊,颇有《西厢》“春到人间花弄色”之味,分明是红梅越规出墙了。
第六十三回宝玉过生日,一大群粉香女儿陪着宝玉,已经够快乐了。但使宝玉感到最精彩的,叫宝玉惊得,急得,喜得,激动得“直跳了起来”的一件事是:妙玉叫人送来的用粉红色的笺纸写成的贺帖:“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这行亲笔字加上“粉红色”,微妙!分明是向意中人表露爱情。无怪乎宝玉读贺帖后,会大喜了。他不知回帖时怎么样自称,请教妙玉的好友邢岫烟,岫烟告诉宝玉自称“槛内人”。这“槛外人”和“槛内人”,不就是一对吗?
关于宝玉和妙玉有特殊的爱恋,学者早有论述。这两个痴人之恋是有缘故的:妙玉身在槛外佛地,却有一缕情丝牵到红尘槛内;宝玉身在槛内红尘,又有一线理念牵到槛外佛地。这两根线从相反的方向迎面而来,相反相成,相互引吸,至中心点时相互磨擦,相互碰撞,从而发出情感的火花。故二人有解不开的通灵之恋。宝玉说,妙玉给他帖子是“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这“知识”是佛家的语言,就是对人生和宇宙,有一种比较透彻的醒悟。可见妙玉了解宝玉的心。
由此可见,妙玉心中的王孙公子,明明白白就是贾宝玉,还有什么怀疑的呢?

二,宝玉在和宝钗婚后,跟妙玉恋情未断
雪芹原著在八十回后,当有这样的情节:黛玉早夭后,宝玉和宝钗结婚,一心思念黛玉,甚为痛苦。幸而有妙玉和他心灵相爱,给他安慰不小。《红楼梦》中的诗,与文章一样,常常含有多层深意,且每每寓有谶言意。第五十回宝玉的《访妙玉乞红梅》一诗,除上述的意思——喻宝玉和妙玉在栊翠庵的爱事外,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预言妙玉和宝玉在八十回后的事:宝玉和宝钗成婚后,寂寞无奈,而去寻求妙玉的精神安慰。这首诗,又可以作如下的意译:
我无心思在家和友人饮酒赋诗,我整日思念的是我的“世外仙姝”。她虽然身已远离世外,而她的影子,她的灵,仍在近处的蓬莱(栊翠庵)。我来此蓬莱仙境,是要追求我的天堂,寻觅我的至灵。我和她,要想共筑爱巢是不可能的,只想在精神方面求得灵犀相通,我就满足了。在现实中,我面对着“山中高士”,心受着无爱婚姻的压抑。在这蓬莱(栊翠庵)仙地,我获得的是真正爱情的享受。啊,难忘的会见啊,时间是这样的短促。相见时难别也难。与我的仙姝相拥相亲而别。回来后的很长时间,我的衣物上还留着那圣地的气息和她的香气。
笔者这种推论,并不是无根据之谈。
当代女作家张洁有名言:爱,是不能忘记的。宝玉和妙玉既然有如上所述“意淫”式的爱情,在林黛玉活着的时候,二人尚且有爱,那么,林黛玉走了,宝玉又和自己不爱的宝钗被迫结了婚,在这种情况下,他和妙玉的爱情岂能断了?
不仅是在情理逻辑上如此,在曹雪芹的八十回前,对此是有多次,多方面的伏笔暗示的。
《红楼梦十二支曲•世难容》中说:“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这“红粉”,指妙玉,“朱楼”,和真真国女儿诗中的“昨夜朱楼梦”的“朱楼”同义,是指贵族之家,即大观园(见蔡义江《红楼梦诗词评注》),特指贾宝玉。“春色”,相爱。“红粉朱楼春色阑”,这句诗的意思,是很明白说宝玉和妙玉的恋情之事。这事可以是指第四十回的妙玉奉茶,也可以是指第五十回的宝玉折红梅事,更可以是指宝玉婚后和妙玉的婚外恋。这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八十回前的那两次,都只是“柳浪闻莺”式地暗写。而“红粉朱楼春色”云云,似是恋情事的明写。而接下去的“风尘肮脏违心愿,无瑕白玉遭泥陷”,从上下文的连接性逻辑来看,就是因有了“红粉朱楼春色”被发现了,才导致“白玉遭泥陷”。
宝玉婚后和妙玉有恋情继续的事,还可以从下面的论据中看出。
最重要,也是最明显的是第七十六回妙玉续湘云和黛玉的联诗: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赑屭朝光透,罘罳晓露屯.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这诗是失恋女人的独自悲鸣。诗中“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是诗眼,大有“荡子久不归,空床难独守”的意味。这样的诗句,只有已婚而失爱的女人,或有过半爱,却渴望全爱而又不能达目的的女人,才有的。这首诗,与其是妙玉对自己和宝玉在八十回中的蒙胧恋情失去的流恋,不如说,是对她和已婚宝玉明白欢恋的追忆,渴望,矛盾,失望,追求等等复杂情感的抒发。
从第四十九、五十回内容看,红梅就是妙玉。紧接着这段文字后面的几首《红梅诗》,既是诗人自我写照,又是写的妙玉,其中透露着或预言着宝玉和妙玉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恋情。贾宝玉的《访妙玉乞红梅》,已如上述。邢岫烟、李纹、薛宝琴的三首《咏红梅花》诗,诗
中有关写诗者自己的事,暂不论,只说暗喻和宝玉、妙玉恋情的事:
邢岫烟的“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是喻贾宝玉和妙玉相恋时的欢乐和悲哀。
北宋•王巩《闻见近录》:“大庾岭险绝通渠,流泉涓涓不绝。红白梅夹道,仰视青天,如一线然。”“魂飞庾岭”,就是贾宝玉和妙玉在险绝环境下的幽会,“春难辨”,爱的快乐忘记了是寒冬。因是婚外恋,故曰“险绝”。“罗浮”:柳宗元《龙城录》:“赵师雄迁罗浮,日暮,于松林酒肆旁见一美人,因与之扣酒家共饮。师雄醉寝,比醒起视,乃在花树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须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尔。”从这典的出处,很明显是说宝玉和妙玉的幽会是一场空梦,所谓“好风吹醒罗浮梦,莫听空林翠羽声。”(唐殷尧藩《友人山中梅花》)“梦未通”,显然是指八十回后事。此前无有这种险处相恋之事。
李纹的“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是说妙玉和宝玉的爱情虽然非法,却让她获得最大的美丽与快乐。前句是赞美梅花中的最珍贵的品种“骨里红”。元朝诗人方子通有句诗“紫府与丹来换骨,春风吹酒上凝脂”,就是描述把骨里红梅花的。紫府,是传说中飘渺于九天之上,尊贵无比的地方。“骨里红”之所以红得美丽得如此珍贵,如此魅力,是因为梅花自己从紫府中误吞的仙丹所致。喻妙玉获得了宝玉的爱情而变得更加美丽。后句说红梅本是瑶池的碧桃,因偷下红尘而脱去旧形,幻为梅花。意思和前句同,都是说的尝禁果的事。
薛宝琴的“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是说宝玉空对高士宝钗,知音(妙玉)却在流水空山处。余雪,喻白梅。唐代戎昱《早梅》诗:“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春雪未消。”落霞,喻红梅。宋代毛滂《木兰花•红梅》词:“酒晕晚霞春态度,认是东君偏管顾。”②余雪,这里喻宝钗。
妙玉的《曲子词》中“世难容”。世难容,是说世人不容许妙玉这样的人存在。为什么会这样?在八十回前,事实并非如此。贾府是容纳了她的。当年,是王夫人还用请贴把妙玉请到大观园的栊翠中来的。这“世难容”,应是八十回后的事,是说妙玉最后的结局: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如果仅仅是像八十回前所写,因为妙玉的极端孤僻的高傲性格,使她不为世人所容,有此结果,显然不成理由的。这当中的原因,显然是她的行为直接触犯了贾府主子的利益。在八十回前,她和宝玉的恋情,很隐蔽,尚未暴露,她可以在栊翠庵做她的尼姑,贾母还可以去看她。八十回后,宝玉和宝钗结了婚,宝玉目无宝钗,心有妙玉,二人依然“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多次来往,被发现了,当然不容于当时的贾府主子,也不容于当时的社会。于是,大祸来临了。妙玉因此受到贾府主子的残酷迫害,将她卖给了娼门。
宝玉和妙玉这一点可怜的恋情被活活扼杀了,眼看自己另一个心爱的人,被活活屠杀了,生活中唯一的一线光明被无情剥夺了,贾宝玉,在彻底绝望之际,只好悬崖撒手。
或问:宝玉婚后牵挂的心上人是林黛玉啊,宝黛爱情才是生死不渝的啊!《曲子词•终身误》“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明明是说宝玉不能忘记的是林妹妹。你这里却说他和妙玉如何如何,这不可能吧!
此问有理。宝黛爱情是《红楼梦》最动人的内容。宝玉婚后的的确确整日怀思林妹妹。但笔者认为这和本文所说的没有矛盾,而是统一的。笔者曾有专论,林黛玉和妙玉,看似二人,实为一体。(清)周春《红楼梦约评》说:“妙玉独不知其姓,宋时有女童林妙玉。杨升庵《丹铅录》云:‘文进士者,林妙玉也。淳熙九年,女童林妙玉求试经书,四十三件并通,时年十二岁,赐为孺人,或云赐为进士。’妙玉盖本于此。”原来如此,妙玉也姓林。从黛玉和妙玉二人的出身、遭遇,特别是孤傲性格来看,非常相似。二人对宝玉的爱,灵犀相通。宝玉到栊翠庵折梅花,黛玉不但支持,而且,还不准有他人和宝玉同去,只让他一人去和妙玉相会。宝玉婚后思念林黛玉,而活着的妙玉作为黛玉的替身,来安慰宝玉,这也是曹雪芹《红楼梦》的特殊笔法。这“世外仙姝”,可以双指。妙玉身在佛堂,也是世外。
总之,妙玉心中所爱的王孙公子是贾宝玉,这是铁定了的。

三,刘心武说,妙玉所爱的王孙公子是陈也俊。不对!

然而,刘心武在《妙玉之死》中却说,妙玉心中所爱的王孙公子不是贾宝玉,而是陈也俊。张之的《红楼梦新补》又说是严季良。不对!笔者不同意刘心武和张之的说法。对张之的观点,笔者另有专文批驳。这里先说刘心武的“陈也俊”说。
妙玉的王孙公子决不可能是陈也俊。
在《妙玉之死》中,刘心武写道:
当年有一君山伯,与妙玉祖父交好,君山伯逝后,其子袭一等子,与妙玉父亲初亦友善,那时两家在苏州所住官署相邻,官署间有一园林,两署侧门均可通;彼时那一等子的公子,名陈也俊,正与妙玉同龄,都是十来岁的样子,常到那园子里淘气,而妙玉极受祖母溺爱,有时祖母亦纵她到园子里嬉戏玩耍。两小无猜的陈也俊和当年的妙玉,在那园子中捉迷藏、掏促织、荡秋千、摸鱼儿,渐渐竟铸成青梅竹马之情。后来两家都督促孩子跟着西宾攻读《四书》《五经》,两个人课余仍得便就溜入园中游戏,曾一起偷读《庄子》,醉心于成为一个“畸于人而侔①于天”的“畸人”。
因官场上的朋党之争,其父辈后来分属两派,两家竟反目成仇,再不通往来。有公爵家遣官媒婆来妙玉家,欲将妙玉指配到其府上做童养媳,来日可望成为诰命夫人,妙玉父母拟允,妙玉却哭闹抗拒,以至拒进饮食,直闹到去了玄墓蟠香寺带发修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后妙玉父母双亡,她继承了十箱家财,并一个丫头两个嬷嬷共三名世仆,开始了孑然一身的人生跋涉。妙玉进贾府大观园后,为何格外厚待那贾宝玉?正是因为,她从宝玉的谈吐做派中,设想出了离别后的陈也俊那应有的品格;且她从冷眼旁观中,窥破了贾宝玉与林黛玉之间那悖于名教的彻腑情爱,她对之艳羡已极;表面上,她心在九重天上,视人间情爱诸事如污事秽行,其实,她常常忍不住将那贾宝玉当作陈也俊的影子,对之别有情愫。
由此,刘心武得出结论说:“王孙公子不是贾宝玉,很可能他就是陈也俊。”
“很可能”?刘心武的这一说,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啊。
如果作为小说,刘心武有这样的想象,也未尝不可。但要说这是曹氏原著,妙玉心中的王孙公子是陈也俊,很牵强。在曹雪芹的前八十回中,找不到依据。
刘心武也承认妙玉格外厚待那贾宝玉,对之别有情愫。而其原因,刘心武认为是妙玉把宝玉当作了陈也俊的影子。这是毫无根据的主观臆断。妙玉和陈也俊的恋情,是刘心武凭空杜撰出来的。在曹氏笔下,并无半点描写。妙玉心中从来未曾有个陈也俊这个格里空式的人物,何来影子之有?
陈也俊这人,在八十回前只有两处提到他。一处是在第十四回里秦可卿发丧时,送殡名单有陈也俊。刘心武说:
在第十四回,曹雪芹的行文就非常明确地交代,当时来参加丧葬仪式的有些什么人物呢?当然他写到了很多王侯显贵,但他此处就有这么一句话,你注意到了吗?他前面列举了很多很多其他的人,然后就说“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举”。注意到了吗?正文里面有“王孙公子”字样。
据此,刘心武认为,这陈也俊既是王孙公子,他当然就是妙玉所爱却又无缘的那位王孙公子了。
这种逻辑太奇怪!王孙公子还有韩奇、冯紫英、卫若兰等,还有“不可枚举”的很多很多人呢!怎么就一口断定是陈也俊呢?关于这,刘心武的理由是:
韩、冯二位都写了家庭背景,写出家庭背景就起到点染的作用,可以让读者感觉到秦可卿丧事之隆重,那么,冯紫英在前八十回里暗出明出几次,看不出他和妙玉有什么关系;惟独陈也俊这个名字很怪,和卫若兰一样,没特别写出是谁家的公子,但又排在卫若兰之前,这个名字如果不是一个伏笔,实在没有写的必要,卫既然与湘有瓜葛,那么,陈只能是与妙有关系。
刘心武的意思是说,韩奇、冯紫英是写了其家庭背景的,目的只是为了衬托秦可卿丧事之隆重,而冯紫英和妙玉又没有什么接触,所以,这韩、冯二人就不能算是妙玉的王孙公子。卫若兰是和史湘云有纠葛的,自然也应当排除。唯独陈也俊,既未写其家庭背景,又排在卫若兰之前,卫若兰在后文既有诸多笔墨,这陈也俊也必是一种伏笔,后面也应有许多笔墨的。
这种论据是不值一驳的。
其一,写不写家庭背景和妙玉的王孙公子,二者风马牛不相及,毫无内在联系。刘心武在这儿是生拉活扯。
其二,说冯紫英在前八十回里暗出明出几次,看不出他和妙玉有什么关系。那么,这陈也俊在前八十回里出现过两次的,他和妙玉也没有什么关系啊?
其三,排除卫若兰,是因他和湘云有瓜葛。与湘云有瓜葛就不能和妙玉有关系吗?按照刘心武的观点,湘云不是既和卫若兰有姻缘,又和贾宝玉有缘份吗?其实,这卫、湘瓜葛是脂评所说的,曹氏并无此说法。刘心武就那么迷信脂评?
其四,卫若兰在后面有许多笔墨,在前面才点出他的名字。据此推论,前面点了陈也俊,他在后面必定也有许多笔墨。并且必定是他和妙玉的瓜葛。恐未必吧!《红楼梦》在八十回前点出的名字多着呢,后面很多就没有什么情节。就说秦氏葬礼中的那一长串送殡名单吧,后面写他们的事又有多少呢?就算陈也俊后面有很多被描写的,也不一定就是他和妙玉的事啊。
由此可见,刘心武说的陈也俊,是妙玉 “无缘”的王孙公子,是没有根据的。
注:①参看宋鸿文《妙玉的悲剧》,载《红楼梦学刊1985年第1辑。》②见蔡义江《红楼梦诗词鉴赏》。

(发《红楼》2007、4)
 
本文作者祝秉权,大学教授,贵州省红楼梦研究会常务理事.愿与广大红楼梦爱好者结友,共同商讨交流红楼梦。
邮箱:zbq129129@tom.com

声明:未经本站及作者同意不得转载     警告某剽窃网站,不得剽窃本站文章!

IE5.0以上&800X600分辨率取得最佳浏览效果 本页文字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