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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侃宝、黛、钗—《红楼梦》人物形象刻画和语言艺术的一大特色   

作者: 红楼博客  收录时间:2008-02-24

    以调侃来描绘刻画笔下主人公人物形象,是红楼梦人物形象刻画和语言艺术的一大特色。
    第五回,贾宝玉在宁府欲小睡,秦可卿主动向贾母提出由她来安排。贾宝玉“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
    尚处孩提之间的贾宝玉,魂魄被仙姑般的可卿给勾去了,刚至可卿房门就眼饧骨软,连呼“好香”。进了可卿房门,不得了了,眼饧骨软被香迷住了的贾宝玉开始走眼了:他看见的是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连说:“这里好!”接着,宝玉仿佛看着美人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在魂魄出窍的贾宝玉眼中,此时的可卿就是赵飞燕、杨太真,可卿就是寿昌公主、同昌公主;可卿的卧房就是妃子、公主的卧房;可卿的被子、枕头就是西施、崔莺莺的被子枕头。所谓情人眼中出西施,在宝玉眼中,此时可卿的卧房犹如仙境,可卿犹如仙女。以至在可卿床上惚惚睡去的贾宝玉,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迷迷惑惑的想:“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呢”。
    这段夸张的、诙谐幽默的文字主要是描写刻画贾宝玉的,写出了贾宝玉被可卿情色迷住了的感觉和性状。人物形象刻画真正可谓是入木三分,实在是写出了人物的灵魂。同时,这也是作者对自己笔下人物贾宝玉在孩提之间为秦可卿情色所迷状况的调侃。这种写法正是《红楼梦》人物形象刻画的一大写作特色。

    这种用夸张的、诙谐幽默语言调侃笔下人物的写作特色在《红楼梦》书中很多地方都有运用:
    二十六回,黛玉去怡红院叩门。“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上述黛玉伤心哭泣引得落花满地鸟惊飞的夸张描写,写出了林黛玉美人伤心哭泣的形状,是作者对林黛玉人物形象的精彩刻画,也是作者对自己笔下人物林黛玉在爱情关系问题上处处小心眼、为恋情所迷的委屈样子的调侃。这种描述同样显示了作者夸张的、诙谐幽默的调侃笔下人物的写作特色。

    五十五回,王熙凤说,“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美人灯一吹就坏”和“一问摇头三不知”,这是王熙凤眼中林黛玉薛宝钗的夸张形象。林黛玉当然不是弱得那么经不起一点风吹;薛宝钗当然也不是闷得一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王熙凤也不会真的这么认为。但此一句话,精炼地写出了林黛玉体弱和猜疑性格的特点;写出了薛宝钗处事藏拙的性格特点;写出了王熙凤诙谐的、以能人自傲、目下无人的性格特点和估量未来对手的心理。这是作者对林黛玉薛宝钗及王熙凤的精彩人物刻画,同样体现了作者夸张的、诙谐幽默的语言艺术。同样,这也是作者借王熙凤之口,对自己笔下人物林黛玉薛宝钗的夸张的、诙谐幽默的调侃。

    六十五回,兴儿对尤二姐说: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这两位姑娘都是美人一般的,又都知书识字。或出门、上车,或一时院子里遇见,我们连气儿也不敢出。”二姐笑道:“你们家规矩大,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姑娘们,原该远远的藏躲着,能出什么气儿?”兴儿摇手道:“不是那么不敢出气儿,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又吹化了姓薛的。”
“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这是兴儿等小子们眼中林黛玉薛宝钗的夸张形象。同样也是作者芹对林黛玉薛宝钗以及小子兴儿人物形象的精彩刻画。背后的非议后来成了林黛玉爱情婚姻的致命伤;背后的赞誉后来也同样成了薛宝钗爱情婚姻的致命伤。这也是作者借兴儿之口,对自己笔下人物林黛玉薛宝钗的诙谐幽默的调侃。

    《红楼梦》作者这种用夸张的、诙谐幽默语言调侃笔下人物的写作特色,实在是精彩绝伦,堪称人物形象刻画和语言艺术运用的经典中的经典。

    刘心武说,作者对秦可卿的卧房陈设的夸张描写,有违对陈设描写的一贯风格,所以是暗示秦可卿的血统实际上高于贾府;红学家说,作者对秦可卿的卧房陈设的夸张描写是铺垫秦可卿的奢华、淫荡,这样或那样的解读都可以。但如果我们抱着阅读欣赏的态度,而不是研究的态度看原著,就会读到作者写秦可卿卧房陈设是假,描写刻画贾宝玉是真;读到作者刻画的孩提之间的贾宝玉为秦可卿情色所迷时之性状,读到作者对人物形象刻画的精彩;读到作者调侃笔下人物的诙谐幽默。我们不能忽略《红楼梦》作者对人物形象的精彩刻画,不能漠视作者调侃笔下人物的写作特色,不能失去我们阅读的美感。这是最重要的。从对秦可卿的卧房陈设的夸张描写中,大部分读者都读到了贾宝玉为秦可卿情色所迷之状态,读到了贾宝玉这一人物的灵魂刻画,读到作者对笔下人物诙谐幽默的调侃。小说家、文学家们生活阅历丰富,深谙文字创作之法,也不会读不到这种诙谐幽默、调侃的人物形象刻画特色,可能是忙于做研究,就忘记了象一个普通读者那样去阅读、去欣赏了。

    艺术终究是艺术,艺术会给我们带来阅读的美感。不能为了研究而失去了阅读的美感,这是一个“草红”对《红楼梦》爱好者、研究者的提醒。

红楼博客 2008-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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