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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佚诗”的真伪问题

作者:梅节   收录时间:2007-11-04

 
最近,“宛平人”先生在《文汇报》“笔汇”撰文,报道了国内几个红学家正在争论的曹雪芹“佚诗”疑案。所谓“疑案”,其实只是客气的说法。诗本来就是假的,“疑案”不疑,应该叫做骗案。此案牵连到当今顶尖儿的几个红学专家,因此颇为轰动,有人称之为红学界的“水门事件”。

事件的缘起,是有人写了一首诗,冒充曹雪芹的作品。如所周知,曹雪芹留下的作品,除《红楼梦》前80回外,确实可靠的只有两句诗 1,见其友敦诚《鹪鹩庵笔麈》:
余昔为白香山《琵琶行传奇》一折,诸君题跋不下数十家。曹雪芹诗末云:“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亦新奇可诵。曹平生为诗大类如此,竟坎坷以终。…… 2

这14字是雪芹一首诗的末两句,原诗是律、绝,还是古诗?我们已无从稽考。但到了70年代初期,却传出一首七律,据说是曹雪芹的原作:唾壶崩剥慨当慷,月荻江枫满画堂。 红粉真堪传栩栩,渌樽那(艹+靳)感茫茫。 西轩鼓板心犹壮,北浦琵琶韵未荒。
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3

此诗最初自周汝昌先生传出,周氏称:“此诗来历欠明,可靠与否,俱不可知。”后又申明“此诗为时人所补”。另一位红学家吴世昌却认为此诗极妙,除雪芹外更无高手可补到这样的水平,并撰文为之吹捧。四人帮揪出后,原人民文学出版社一编辑却揭露此诗是假古董,暗示补作者就是周汝昌本人,吴世昌明知此诗来源可疑却抢先发表,乃蒙骗群众。去年,吴世昌在《徐州师范学院学报》第四期发表长文《曹雪芹佚诗的来源与真伪》,回答各方的诘难,爆出不少内幕。其中恩恩怨怨,亦难细述。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周汝昌并未承认“佚诗”为他所拟补,吴世昌亦坚谓此诗“浑成圆融”,确是悼红轩旧稿。我们对“二昌”之间的是非,不想置喙,因为与学术无关。但对“佚诗”之真伪,倒感兴味,想研究一番。
“佚诗”是不是像吴先生所说那样“浑成”、“贴切”呢?其实,只要略为考察分析,就会发现麒麟皮下的马脚
第一句,“唾壶崩剥慨当慷”,就露出破绽。“慨当慷”、“慨以慷”、“慨而慷”……这种构词法,在古代诗词中是比较少见的。毛泽东之“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实开其端。以后变例成正例,“慨而慷”之类的说法流行起来,成为风尚。“曹雪芹”亦未能免俗,“慨当慷”三字,留下了时代的烙印。
但更重要的是内容方面的问题。上面所引《鹪鹩庵笔麈》那条材料说明,敦诚的《琵琶行传奇》只有一折。这折传奇敦诚的哥哥敦敏也看过,有《题敬亭琵琶行填词二首》:
(I西园歌舞久荒凉,小部梨园作散场。漫谱新声谁识得,商音别调断人肠。!

红牙翠管写离愁,商妇琵琶湓浦秋。读罢乐章频怅怅,青衫不独湿江州。
敦敏这两首诗讲得很清楚,敦诚写《琵琶行传奇》只是填词,并不是编脚本。从填词到演出是有很大一段距离的。根据“读罢乐章频怅怅”句,敦诚只是把填词让朋友们传阅,并没彩排后招待大家看戏。拟补者由于不了解实情,却为敦诚安排了一场有声有色的演出:“月荻江枫满画堂。”台上是“红粉真堪传栩栩”,台下是“渌樽那(艹+靳)感茫茫”,场面是热闹极了,只不过有一个小小的缺点:压根儿没有这回事。
为什么拟补者生造这样一个情节呢?唯一的解释是他可能知道敦诚上世曾养过戏班子。敦诚《先祖妣瓜尔佳氏太夫人行述》:“定庵公雅有谢公之癖,中年哀乐,晚岁陶情。家有梨园,日征歌舞。”5 又《鹪鹩庵笔麈》:“先定庵公有数癖,一田猎,一昆山歌舞,一养花,一酿酒,一白香山诗。废爵后,昼则行围,夜则征歌,花前对酒,则以白香山诗下之。”
定庵是敦诚的过继祖父,曾袭爵辅国公,雍正十一年癸丑(1733)以“不当封”废爵。乾隆九年甲子(1744)病殁。定庵废爵后,虽家道中落,他还是要维持国公爷那份排场和享受:“公以事废罢,因恣情山水之游,居恒在外。母益勤家计,以供济胜具,恐伤失意人心也。”7 定庵死后,戏班子也就散了。故敦敏诗曰:“西园歌舞久荒凉,小部梨园作散场。”实际情况就是如此。敦诚《四松堂集》中亦未记录松堂有过歌舞演出。
但是拟补者未作深考,却大唱反调:“西轩鼓板心犹壮”,好像他在松堂常常顾曲一样。
当然,不养戏班子不等于不能演出。敦诚可不可以叫个小班,回来演唱他的《琵琶行》折子戏呢?也无可能。敦诚出继定庵这一支以后,奉其祖母瓜尔佳氏而居,瓜尔佳氏极不喜唱戏。敦诚《先祖妣瓜尔佳氏太夫人行述》:定庵公“日征歌舞,母独不喜声乐,无奈公何,强为唱随而已。公憩即入,不为稍留,每征歌时,即戒群下曰,内言不出于阃,礼也,况咫尺间皆优伶耶?……公殁后,终身不闻乐”。8 瓜尔佳氏殁于乾隆三十六年辛卯(1771),她在世时,敦诚虽有是心,也不大可能偷偷弄个班子回来唱戏招待宾客。
总之,敦诚写的《琵琶行传奇》,只是填词,而且只有一折,并不是拿来演出。当时朋友们包括曹雪芹在内,看到的是“乐章”,而不是台上的戏文。根据各种条件,敦诚在家中征歌逐舞全无可能。雪芹伪诗的作者摹写这样的一次演出,完全是无中生有,向壁虚构。且细味雪芹原句,此诗前面部分应集中刻画、形容敦诚所作传奇之高妙,而末句转出白傅激赏,吩咐小蛮、樊素“排场”,始前后一气,结得别致。绝不会像伪诗一样,上半写阳间唱戏,下半写阴间排戏,屋上架屋,有何“新奇可诵”?
自从逍遥子伪造曹太夫人致曹雪芹信以来,红学假案便层出不穷。但假冒曹雪芹的作品是不容易的。这首“佚诗”,便是例证。虽传出自红学大师之手,也不过如此,用周汝昌的话说,“去真远矣!”骗人是骗不了的,想以此欺世盗名,最后只能使自己出丑。
1 所谓《废艺斋集稿》、《自题画石》等,已有人考证是伪作。
2 敦诚:《四松堂集》影印本,页285,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北京
3 周汝昌:《红楼梦新证》(增订本),页75,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北京
4 敦敏:《懋斋诗钞》影印本,页82,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北京
5 同2 ,页233。
6 同2 ,页284、285。
7 同5

原载1979年6月号《七十年代》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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