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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接东山文酒会,始知江左未风流
——“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百年误判之辨证

作者:劳扬   收录时间:2008-08-08

    致《红楼品茗》网:拙作《更接东山文酒会,始知江左未风流——“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百年误判之辨证》已经在《红楼研究》杂志2008年第1、2期分两次刊登!原稿中的某些注释和附录没有登载,可能是受篇幅的制约。但这些内容对于理解正文的论点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如果贵网刊登本文,请把注释和附录一并贴出,为盼!作者劳扬致。

更接东山文酒会,始知江左未风流
——“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百年误判之辨证
The correction for so long mistaken point of view to the song,named as“ the good thing will end”,in the group of the prose poetries 《the dream in the red chamber》that has lasted approximately for one hundred years

摘 要:本文独立地在三个方向上进行了探讨:(1)针对秦可卿的病程,鲜明地求证出她的病期是三年零两个月,从而具体地揭示“可卿”一词在秦可卿和林如海之间的联想功能。(2):针对太虚幻境薄命司《终身册籍》,论证《金陵十二钗正册》第11图案与尤二姐的相关性大大于与秦氏的相关性,从而鲜明地判定它应该是尤二姐的命谱。(3):针对“假作真时真亦假”大主题,充分剖析特别人物秦可儿周围“淫”的气氛和她内在“善”的本质的矛盾,鲜明地再现这个形象的兼美特质,引导读者联系《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先人及其家族承载的社会压力来理解作品所展现的真与假的矛盾,真切地感受曹雪芹的伟大不仅在于他对于“假”的鞭挞联系着对于“真”的赞美,更包含着深刻地自我批判。在此基础上本文系统地辨明“擅风情,秉月貌”是贾宝玉的素描,决不是秦可卿的判词。为了读者的有效解读,本文给出了通向《红楼梦》文本没有彰显的秦可儿内心世界的形象思维途径,作为附录。
关键词:时序,语码,相关性,不确定性,混沌理论,蝴蝶效应

在笔者有限的阅读范围内,见到的从王国维《红楼梦评论》以后的有关评《红》文章[2],可以说都认为《红楼梦》第五回红楼梦散曲中的《好事终》是写秦可卿,几乎是千口一辞。这里提出疑问,或可称之为百年一问吧。

一:对于《好事终》重新认识的必要性
“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这句词曲涉及到三个条件,一是性情,二是容貌,三是可败家的地位。
秦可卿虽说在贾母眼里“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但毕竟在实际地位上不仅不像王熙凤在荣国府的地位,而且在宁国府中她上面还有婆婆。从小说的情节看宁国府是由贾珍在管理着,尤氏在大事上都说不上话,更别说她的儿媳妇了。故事的发展也没有任何情节告诉我们秦可卿埋下了败家的隐患。所以她不具备可败家的地位。对于一位根本就不可能承担“兴家”或“败家”责任的人物问责查本,这个思维方向就是错误的,反映了我们的研究存在一些基本逻辑的混乱。我们的文学评论和鉴赏指导还有理由继续这个错位吗?正确的回答是:“没有!”。
人们或许觉得这里不是讲她败没败家,而是讲败家的“根本”所在和败家的某些规律。那好。我们就看看秦可卿是不是擅风情,是不是秉月貌?
她擅风情吗?人们往往把贾宝玉初试风雨情与秦可卿联系起来,读者做这样的联想不奇怪,但以此作为秦可卿擅风情的情节就欠妥。因为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文本描写得很清楚,从来没有他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分分秒秒袭人都在场。
为了正确阅读《红楼梦》本文中这样的一个基础性的情节,即贾宝玉初试风雨情的真实情态,我们必须把几段相关文字摘抄下来加以评点:

(秦氏)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
当下秦氏引了一蔟人来至上房内间[注:正如已有学者[3]指出的,这说明秦氏安排好符合贵族学子身份的房间,而后来的事属始料不及的]。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 忙说:“快出去,快出去!” 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哪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哪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哩!”[注:这是非常重要又被人们忽略的话,它就是“造衅开端首罪宁”的原始要素之一。现代混沌理论[4]特别重视所谓的蝴蝶效应。在本人看来在《红楼梦》现存文本中这句话就是那蝴蝶翅膀的一次小扑腾!试问,不论后来焦大骂的是什么事,他怎么能知道秦氏房里的事?] 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了人来。------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 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注:有人认为这句话反映了秦氏的血统高贵,不妥。这是秦氏在捧接宝玉所说的“这里好”,夸耀宝玉比神仙尊贵,他都满意,神仙更没说的了。]说着亲自展开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注:注意“只留”二字,这就是说在他梦游太虚幻境的时候没有秦氏为伴!]------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尖声叫道:“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去搂住,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屋外,-------

仔细阅读这一段文字就可知道这不能成为秦可卿“擅风情”的证据。相反证明了她确实是贾母所评定的“极妥当的人”。
读者可以发挥想象力,想象贾宝玉可能以后有机会,甚至创造机会,到宁国府来玩,实践他的意淫。问题是读者的想象仅仅是读者的想象,而不是《红楼梦》文本的内容,更不是曹雪芹的描述。如果读者把自己想象出意淫状态的责任硬要推给外因,那充其量只能说这样的读者心目中的秦可卿有擅风情的嫌疑。
可秦可卿秉月貌的嫌疑都不好说了。在本人有限的理解水平上,“月貌”一词是不能单独形容女性的。形容一位女子美貌可以用“花容月貌”。也许有人说这里是曲词,是简化。这说不过去。因为在第二十八回中作者曾经用“花颜月貌”形容林黛玉。我们能把秉月貌与林妹妹挂钩吗?不行。有些描写在文本中是不能随意简约的。这里提醒细心的读者注意,有的词典把“月貌”一词解释为女子姣好面容,用秦可卿举例,有的例子又明显有误,把佛教典籍中的阿育王认作女性了,这些都不足为训。
《红楼梦》描写过秦可卿,“形容袅娜,性格风流”。请注意文本形容北静王、王熙凤也有“风流”一词,说明“风流”在当时是很正面的语汇。
我们知道文本曾曲折地介绍秦可卿和香菱相像,但香菱又是怎样的呢?只有她三岁时的情况,“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长大后“大概相貌自是不改”。
在《红楼梦》书中被明确形容了脸庞的女子角色有没有?有!就是薛宝钗,她是“脸若银盆,眼如水杏”。“银盆”还是不同于“月”的。
那么《红楼梦》中还有没有另一个人物被明确形容了脸庞,并且形象具体地刻画为“面若中秋之月”的?当然有,但可以明确地说不是指秦氏。
这样去理解,我们是不是可以对《好事终》做新的考察?

二:焦大叫骂“爬灰”不是秦可卿生病的本质原因。
因为在太虚幻境金陵十二钗正册的最后一副画的诗文有“情既相逢必主淫”,人们判定这是指秦可卿,原则上也没错。这只是形而上学的概括性诗句,适合于任何正常人!我们没有必要为了“崇高”而把“柏拉图式精神恋爱”泛化。任何正常成年人自己是不是鸳戏鸯舞则心知肚明,更是天知地知了。训诂经典《说文解字》对“淫”字的释意有二,一曰“侵淫随理”,二曰“久雨为淫”,这样的权威解释告诉我们“淫”字不含任何邪恶的成分。(这里附带插一句,现在还走红一个时髦的矛盾:一方面大肆宣扬秦可卿的命运就在太虚幻境金陵十二钗正册第十一图中,另一方面又以学术名义否定“家住江南本姓秦”。真“学术”能把金陵与江南对立起来吗?)但这句诗究竟应该怎样理解才符合红楼梦文本,怎样理解秦可卿的真正死因,还是值得探讨的问题。探讨这个问题的关键是正确梳理好秦可卿生活中重要事件的时间顺序,而探讨这个问题的钥匙,曹雪芹已经给了我们,那就是正确解读贾瑞之死。
关于时序问题,周汝昌先生的名著《红楼梦新证》中的第六章红楼纪历可供参考[5]。按照周先生的时间排列。焦大借酒撒野是在他的红楼纪历第九年,应该是“初冬”。而尤氏最早谈论秦可儿的病是在第十回,红楼纪历第十年,在这一年的九月份,如果考虑此时她停经两个月,那么她身体明显表现不正常应是从这一年七月算起。大概可以了解到从焦大公开叫骂“爬灰”到秦可卿停经、疾病初起中间有大约三个季度的时间。所以我们很难认为焦大倚老卖老的酒疯是造成秦可卿心理负担而生病的直接原因。
秦可卿是不是突然去世?她究竟死在哪一年?
这个问题要搞清楚,先得把贾瑞的病期大概搞清楚。要算一算他生病的时间长度是一年出点头呢,还是只病了一个多月?因为贾瑞发病在秦可卿之后,病死在秦可卿之前,搞清贾瑞他的病程对了解秦可卿的病期有参考作用。
我们知道贾瑞中计、受惊、受冻、受敲诈是在腊月5号左右(腊月2号夜里跑了空),自此就落了病。但他并没有马上就病倒卧床,病情是逐步严重的。他的疾病历程是“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手指告了消乏’等等,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咳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失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注:这就是《戚序本》所言“不上一月全添上”的状态。]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注:请问这一过程会在二十五天内完成吗?]倐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
现在必须搞清楚的问题是“倐又腊尽春回”,这个“腊”是不是就是贾瑞中计遭殃的“腊”月,还是一年后的“腊”?或者问:这个“春”是发事二十五天后的春,还是三百九十天后的春?本文认为是后者,也就是说贾瑞的病拖了有一年多一点的时间。
但有的学者认为没有那么长,因为苕溪渔隐在《痴人说梦》[6]里指出这段文字里“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这句话“年”字在《旧抄本》中是“月”字。本人以为这对确定“腊”“春”的时间坐标位置没有影响。因为文本交代的清清楚楚,开始贾瑞没有瞧医生,昏倒后才看病,到了“腊尽春回”时分已经“吃了有几十斤”中药,总不可能二十来天就吃了几十斤药吧?也就是说贾代儒在贾瑞发病一年后才去求王夫人恩赐“独人参”的,没想到又被王熙凤骗了。
贾瑞是在中计的第三年的春天丧命的,不是第二年。贾瑞之病亡并不突然,秦可卿之逝世就更难说突然了!
那么秦可卿是不是同一年去世的呢?我们要在贾瑞病期基础上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因为文本上写到“这年冬底”林如海又病了,“这年”就是贾瑞死的年份。

三:秦可卿的忌日与林如海的很接近。
关于“这年冬底”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情况,程甲本与庚辰本有微妙的区别,先看一下它们的区别:
《程甲本》曰: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因为身染重疾,写书来特接林黛玉回去。
《庚辰本》曰: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
区别微妙在那里?庚辰本强调了“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也就是在“这年冬底”,荣国府收到了林如海的书信。而程甲本更强调在“这年冬底” 林如海身染重疾,至于荣国府是不是在“这年冬底”收到了林如海的书信,并不能肯定。当然不排除这个可能。
这个问题在此刻能不能下结论并不重要。因为我们可以从第十四回林如海的很明确的忌日来反推林黛玉离京的日子。我们之所以此刻就提出这个问题,一来这是确定诸多事件的连接的关节点之一,二来是使读者心里有这个问题,以便以后推敲哪个版本的行文更实在些!
在《红楼梦》第十四回中林如海的忌日很明确,是九月初三。这是贾琏的跟差昭儿从扬州回来向凤姐禀报的。如果考虑昭儿从扬州回来路程上花费的时间约一个月,也就是说荣国府得知林如海丧报的时间约是在十月初。
那么我们再看昭儿从扬州回到京中的十月初向凤姐禀报的日子又是怎样的日子。“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也就是秦可卿去世后的第三十二天。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推算出秦可卿托梦给凤姐的日子就是在八月底或九月初呢?是不是本文的此段标题《秦可卿的忌日与林如海的很接近》是有根基的?这里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读者立场上的猜想。有人或问:你设昭儿路程时间一个月左右不是猜想吗?答曰:不是猜想是估算。根据曹頫的一份奏折上的数据进行推算。曹頫称“于二月初九奏辞南下,于二月二十八日抵江宁省署”[7],从京至宁时间是19天,如果是陆路,从京至宁路程与从京至扬差不多,如果是水路,至扬州要少1至2天。本人估计这是陆路行程。曹頫是头顶江宁织造郎中的官帽南下,交通工具是不成问题的。考虑到昭儿是个小小私家跟差,路上交通不会像当官的那么顺当,所以增加50%的时间,应该是可以的。当然这只是大概,所以我们也只是说[注,阅读范围有限,不知此问题是否讨论过;如有文论过此题,这个“说”字就改成“重复”,以免误会。]这两个人物角色的忌日相近,没有说相同。尽管仅仅是相近,《红楼梦》作者通过他的情节铺叙,曲折地暗示这个相近本身,就包含了丰富的信息量。
首先,从文学评论的角度看,为什么曹雪芹把上述这样两个日期(九月初三,五七正五日)写得如此明确具体?他究竟是什么目的呢?这样的问题是应该深究的。因为这涉及到他的创作动机和创作手法。本人认为这是曹雪芹曲折地告诉读者秦可卿的死亡日期。更重要的是好像他在传递这样一个信息,他写秦可卿之死也就是写五十几岁的盐政林如海死在扬州任上之死。那么文本中曹雪芹笔下对于秦可卿的赞美和悼念也就曲折地表示作品对于林如海的赞美和悼念。维扬盐政林如海是贾元妃的姑夫,也就是皇帝的姑夫辈的亲戚,皇帝侄儿媳妇秦可卿的哀荣也就折射出林如海的丧事的庄严。
其次,从创作规律上看,“扬州”、“年过半百”、“盐政”、“殉职”这些简单的词汇在作者的头脑中已经构成了重要的载荷信息的语码,他需要利用它们编制他的白日梦,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探讨他的创作的深层愿望呢?如果是可以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他对于秦可卿的美化实际上是表达了对于凝聚了这些语码[8]于一身的某个真实人物的怀念。
在这样的思考过程中,人们仿佛体会到曹雪芹把秦可卿描绘成生得富贵死得哀荣不是偶然的,蕴涵着他的寄托和哀思,以轶史的形式排遣他对于一个类似于林如海的人物的怀念。
我们不必想得太远,只要强调《红楼梦》文本确实存在着秦可卿和林如海忌日相近这个信息。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此基础上对于秦可卿的“情”的内涵进行探究,而不一味地向着乱伦猎奇呢?
这个问题要放一放,回过头看看“这年冬底”应该怎样理解更符合文本?

四:林黛玉应该是在七月底八月初离京登舟返扬州
林黛玉究竟何时离京探父亲?书本没有明确告诉读者,但曹雪芹告诉我们贾母接到林如海的病讯后没有耽误时间,而是如文本所述:“只得忙忙地打点黛玉起身,------ ,定要贾琏送她去,仍叫带回来。”但具体是什么时候没有明确说白。
事实上,曹雪芹给了我们推算的基础信息。在《红楼梦》中第十三回交代了秦可卿托梦的那个深夜的前半夜的情况。“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熏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 ”这就是说在凤姐看来这时候贾琏和林黛玉离开京中有些日子,差不多也该到扬州了。因为,如果差得多她也不必“屈指”而算了。
本人因工作关系,曾同在大运河上航行的船只接触过,了解到运河航行在冬天北方有结冰和水浅问题,南方有大雾问题,在夏天又有暴雨和台风问题,有时又有过闸问题和安全路况诸多不确定因素,这些都影响航程时间,并不可能正点。所以才有“屈指”计算的问题。其实,算也是个大概。就是现在,有手机联络,船老板老实的话你可以了解他此时此刻的位置,而彼时彼刻他也不能完全保证船到什么码头。本文介绍这些是想表达这样一个意思,这个时候在凤姐心中贾琏也差不多该到扬州了。这是一个信息。其实不仅我们这么看,有一位评书人也这么看,在戚序本里正文“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后面接有双行小字批文:“所谓‘计程今日到梁州’是也。”他强调了“到”字。[9]我们认为他是正确的,关键是他十分重视其中的信息量,这应该给我们某些提示。非常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整天价把脂批抬到无以复加高度的学者却没有像他那么看中其间的信息!
我们认为林黛玉是赶在其父闭眼前到了扬州,也算送了父亲一程。因为这是重要亲情和礼教问题,昭儿没有向凤姐解释这个问题,以后林黛玉也没有这方面的自责和内疚,从侧面表明他们没有出现误期问题,是正常的到达了扬州,也就是在八月底或九月头之际。
但俞平伯先生在《红楼梦辨》中根据“拥炉倦绣”认为秦可卿托梦的那个深夜“明在冬尽春初之交”[10]。
而周汝昌先生在《红楼梦新证》中根据贾母对宝玉说的“二则夜里风大”,认为秦可卿托梦的那个深夜“当是秋深”[11]。
本文认为他们的判断都值得商榷。因为我们分析是在八月底九月头,既未到“秋深”,也不是“在冬尽春初之交”。按照他们的分析,秦可卿的忌日与林如海没有关联了,这是严重的信息丢失。
俞平伯先生在《红楼梦辨》中引录“拥炉倦绣”四个字。却没有引录这四个字前面的“灯下”二字,是不是把“炉”想得太大了。但俞平伯先生在《红楼梦辨》中肯定了“这年冬底”这四个字,他却没有协调好这四个字与“九月初三”的关系。尽管如此,他仍认为秦可卿托梦是“这年冬底”中这年的第二年。
周汝昌先生在《红楼梦新证》中认为秦可卿托梦的那个深夜“当是秋深”,虽说表面上看,季节与本文相同,仅迟了一个月。但他认为“这年冬底”错误,他写道:“久已屡经评家指出,当云‘夏末秋初’。”[12]在本文看来,这属于“大胆假设”的修改《红楼梦》文本之举,这样一来,秦可卿托梦就是“这年”的事了,而不是“这年”的第二年了。本文认为对于缺少“小心求证”的“大胆假设”也只能看成一种参考,不必认真。
如果这样的分析没有原则错误的话,我们可以说,在秦可卿病逝前夕,也即在八月底或九月头,贾琏带着林黛玉乘船及时赶到了扬州。如果考虑船行速度比较慢,尽管心急如焚、归心似箭也没办法,行程也要二十多天到一个月的样子。于是我们可以推算林黛玉离京的日子是七月下旬或八月初。
那么我们怎么理解“这年冬底”呢?
首先我们看这样的文字表达方式,这个“底”字是涵盖了年底和冬底两重意思,因为它们是统一的。在本人有限阅读范围内从来没有听说“这年春底”、“这年夏底”、“这年秋底”之说法。怀疑“这年冬底”,必须十分谨慎。
有学者认为“冬”字有误。如果现存所有的本子都是“冬”字,而且苕溪渔隐在《痴人说梦》里也没指出这段文字里“冬”字是错误的,与《旧抄本》有什么不同,我们没有理由擅自改变它。我们只能让我们的思考去符合文本,而不是相反。其实,《程甲本》所叙的“这年冬底”的情形是可以与“林黛玉离京的日子是七月下旬或八月初”的推算相协调的。
譬如:“这年冬底”林如海病了,甚至报病的家书也写好了,可是没有寄出或托人捎出,病又好像不那么厉害,拖了有半年的样子,实在觉得不行了,林如海才让信北上。贾母实际收到信的时间是“这年冬底”之后半年了。这样理解不违反文本,也符合人情。我们作这样的“大胆假设”,不仅因为我们没有更大的胆力怀疑《红楼梦》文本,而且也“小心求证”了一点。根据现有文献可以认定的曹雪芹的先人曹寅就对妻兄李煦诉说:“我病时来时去,医生用药,不能见效”,等到他向康熙皇帝求赐圣药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13]。尽管求药和报病不是一个性质的事,但在“病时来时去”的情况下不愿打扰亲人这一点上还是有可比性的,作为文本情节的一种生活原型来理解没有什么错误。
如果按照《庚辰本》的表述,林黛玉他们在水路上化了半年的时间,不合事理,更不符合人情。

五:秦可卿病程表
我们为什么这么仔细地算计这个时间呢?因为涉及到秦可卿病逝是和贾瑞病亡同一年,还是迟一年。正如前面已介绍的,有学者认为是同一年,有的认为迟一年。本文同意后者。这样算起来,秦可卿病程前后跨越四个年份,历时约三年零两个月。
假设第(N - ?)年 初春贾宝玉在秦可卿的卧房梦游太虚幻境。[劳扬注:减号后之所以打问号,是因为在第六回一开头曹雪芹写明是新找个头绪。究竟与第五回情节差多少时间并不能断定。]
第(N + 0)年 冬初,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接着,贾宝玉在宁国府会见秦钟,当晚焦大耍酒疯。
第(N + 1)年 7月秦可卿停经、病起。
8月中秋,尤氏、秦可卿到荣国府“顽了半夜”。
9月贾瑞在宁国府花园路拦王熙凤。
12月贾瑞中计,受惊吓。
第(N + 2)年 1月贾瑞发病。
12月贾瑞就医吃药共达几十斤也不见好。
第(N + 3)年 1月贾代儒找王夫人求赐独人参。
2月前后贾瑞衰亡。
12月林如海染重病。
第(N + 4)年 7月林如海因病接女儿返乡书信到荣府。
7月底8月初贾琏带林黛玉起程往扬州。
8月底到9月3日之际秦可卿、林如海接踵仙去。
10月初秦可卿去世后第32天昭儿从扬州返回到贾府,报林如海丧。
那么人们或问,在《红楼梦》文本中第十四回后还有没有什么情节可以验证秦可卿确实是病逝在8月底9月初这段时间呢?

六:贾宝玉的秘密外出祭祀
《红楼梦》第四十三回为王熙凤生日庆宴而写,但就在这天上午贾宝玉在焙茗陪同下骑马到郊外祭祀,这是秘密行动。事先他大概向袭人透露过北静王家有事,他回来后对贾母的回话也是去北静王家。读者都知道这是撒谎。如果说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真的留下了什么谜,你可以随便检一个事,挑一句话,借“曹雪芹为什么这么写?”一个疑问句似乎都成为“谜”。但真正够得上“曹雪芹谜语”水平的恐怕并不多!但这次秘密祭祀是耐人寻味的一个。
表面上看这不是什么谜,可以有好多理由表示这是一次对金钏的祭祀。我们先把这些理由罗列出来,然后再梳理。
证明这是祭祀金钏的根据如下:
1:祭祀地点是水仙庵,被祭祀的亡灵应该与“水”有关。
2:祭祀香炉摆在水井台上,而“金钏”就是跳水井丧生的。
3:贾宝玉回来后碰到“玉钏”在独自落泪。他还问玉钏:“你猜我往哪里去了?”而玉钏又是金钏的妹妹。
4:当日演的戏《荆钗记》与投水有关。
也许还有类似的理由助证。在劳扬看来,除了第3条外,曹雪芹似乎一方面引导读者做这个方向的联想,可他另一方面又在情节叙述中通过人物的言谈防止读者做这个方向的联想。即使是第3条,你如果不与金钏联系,怎么能肯定她在为金钏流泪?因宝玉莫名其妙外出而着急的王夫人看什么都不顺眼,借自己的丫鬟来撒气,为了什么小小事无辜把她训一顿,也未可知。不管怎么说吧,这第3条还确实是个比较在理的联想。这就是曹雪芹的写作水平。
可在这一回中是不是包含着更多更重要的情节暗示了宝玉是另有所祭呢?
首先,请问这一天是什么日子?金钏投井是什么节气?能对得上子丑寅卯吗?
这一天是九月二日。请注意这个日子正在我们推算的秦可卿的忌日的范围内。人们可能这样看:这个日期既然贾母讲明是凤姐生日,与秦可卿的忌日靠近也只是一次碰巧的相关,不能作为秦可卿的忌日的一次反映和验证。其实凤姐这个生日日期是作者定的,譬如定在八月27、28号或九月12,其他不变,对小说内容有什么影响吗?我们前前后后理了一下,没有任何影响。那他为什么偏偏定在这一天。很显然是要突出九月二日这个日期,是作者一定要让读者感到似曾见过,从而与前面出现过的“九月三日”紧密联系起来。而且作者仿佛通过他的有序故事表明九月二日这一天对贾宝玉来说有比为凤姐过生日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么,这个人在贾宝玉心目中的地位一定是很高的去世的女子。除了这么一个不言而喻的条件外,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贾宝玉与这位女性的关系没有表现出来过,以致他的行动的最知情者焙茗也不清楚。在本文看来,贾宝玉挨打后他与琪官和金钏的事一定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晓。如果贾宝玉的这次秘密外出与金钏有关,焙茗不至于察觉不出来吧?
那么这位女子地位在贾宝玉心目中高到什么程度?焙茗有个推测(他的用语是“想来自然是”),他在拜祭时的许愿祷辞中把拜祭的英灵的特色和职能描绘得清清楚楚。
什么特色?“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如果完全按这个标准选的话,薛宝钗、林黛玉也还差一点。因为天上妙曲唱得很透彻了:“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那么我们要问:把她们的优美兼收并蓄的女子呢?
什么职能?“在阴间保佑二爷也变个女孩儿”,与投胎有关的职能了,请问《红楼梦》中哪位神仙掌管此司?
这些都让我们的思路朝向“太虚幻境”,指向让二爷领悟意淫的奥义、承享灵合的妙趣的“可卿”——警幻仙子的幻身。我们认为警幻仙子的幻身比警幻仙子的妹妹更符合曹雪芹的本意。这些不凡的特质会让我们的头脑联想到贾宝玉在母亲面前都敢调戏的丫鬟吗?
只要仔细阅读文本我们就可以体会到贾宝玉并没有刻意奔“水”而去的,只是出北门找个冷清清的地方。在他计划中没有什么“水仙庵”、“水井台”。当然,我们也要看到偶然出现的“水”景也让他增加一份意外的喜悦,这只能反映他的多情公子的性格。
也许有人会诘难:别人说宝玉外出祭金钏,你说宝玉外出祭秦可卿,别人强调文本在事后挑明这是金钏的生日,揭开了外出原因,你却强调文本早先隐藏的秦可卿的忌日,制造外出之谜。你是先入为主!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通过比较。都把文本中的根据摆出来比较!看哪一个论据更充分!
话说到这里必须要做一点泛论。上个世纪初期物理学的革命给人类的思想方式带来了巨大变革,从简单的机械确定论模式转变为多种模式,特别是不确定论模式[14]。因为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关系式”[15]在个体众多的大系统中是个普适的规律。这不是不可知论,而是要人们把握事物发展的多个可能性,并且研究不同的可能结果在既定条件下各自的概率有多大!落实到我们这个具体问题就是分别罗列出证明“为金钏祭祀”的文本根据和它的“反论”根据,再比较哪一论点更站得住!书归正传。
如果因为“水仙庵”、“水井台”的出场,说明了祭金钏,那么这其实是说祭其死,但金钏投井自沉的时间是端阳之前的暑天,时间完全对不上。这是其一。
其二,当焙茗在北郊告诉贾宝玉前面二里地有个水仙庵,他只说:“更好了,我们就去。”其口气不同于“正合心意”的感情色彩:“太巧了!”“正合适。”本文认为他此时的口气是这样的意思:那是个祭祀的地方,因为又有了“水”字,“更”可多寄托一分哀思。所以本文上面写道“偶然出现的‘水’景也让他增加一份意外的喜悦。”
如果正合他心意,究竟是如何?第三十九回“村姥姥是信口开河,情哥哥偏寻根究底”有一段可做参考。宝玉“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和地名,着焙茗先踏个明白,回来再做主意。”-------宝玉忙问:“可有庙了?”焙茗说:“------ 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
这样的文字才是合他心意的格调。当然文字表达方式因人因事要变化,不会雷同。但正因为有不同才需要我们仔细体会。
其实他这次外祭并不太在意这个“水”字,在这个水仙庵里他明确说出:“(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起。今儿合了我的心事(注:不是心意),故借他一用。”他也不拜这个塑像,只是“赏鉴”。他此行目的看来并不是拜“水仙”!值得注意的是他赏鉴的情节:
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宝玉不觉滴下泪来。
请问,金钏禀赋此姿此态吗?显然不是!这个姿态为什么叫宝玉不觉滴下泪来?读者是不是应该想想?第三十三回当他听到金钏儿的死讯时他不觉滴下泪来了吗?文本是这样说的:“(宝玉)心中早已五内催伤,------背着手低着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地信步走至厅上,-------”我们不能无视这个差别!
此刻他是不是又看到了 “荷衣欲动”、“鸟惊庭树”的美女,“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何等相似乃尔!那不是太虚幻境的------!
他究竟思念谁,为谁落泪,不是跃然书面吗?
还有一个令我们深思的问题,他不拜这个洛神,贬之为谎话,不是真实的人,不是真正的神。那是不是表示他出去祭祀一定是个真实的,是真实生活过的翩翩兼美之人呢?[注:这里的“真实”是站在贾宝玉的立场上说,说的是同他共存过的真实人物。而不是读者立场上说。]只要你这样思索,你就会对曹雪芹假焙茗所言的“人间有一,天上无双”不奇怪了。
这里我们不妨揣摩一下焙茗的思维活动,顺着他的思考方向走一程。起先他以为主子是要外出玩玩,所以说北门外冷清清。出了北门七八里,主子要买香,他开始悟出是要祭祀。他提议二里外的水仙庵除了因为贾府常对它供香火外,是不是他脑子里已经盘点过要祭祀哪位?。很难认为方圆几里内只有这么一个供香火的寺庙。他不找“庙”,说明他瞄准了主子是祭女子!可能他想到了金钏。他特别地寻思到带水字的庵堂,这小厮鬼不鬼?可是在庵里,主子并不拜水仙。他发现这次没有摸透主子的心思。所以他才在祈祷中先自责道:“------ 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非常生动、非常有意思。但他能肯定是祭拜“人间有一,天上无双”的灵魂,是不是他突然想起了六年前的焦大的醉骂?我们知道文本中他的主子此时是十分受用的。真是精明无比的跟差!
然而,金钏究竟是怎样的丫鬟?她在贾宝玉心中的地位是不是足以让贾宝玉在凤姐的生日首先考虑生日同一天的金钏呢?
我们在前面通过文本的具体细节说明了贾宝玉祭祀的目标是姿态如洛神的女子,其情节把我们的思路引向太虚幻境。“人间有一,天上无双”这样的概括,只能让我们把目标锁定在秦可卿。这个形象与金钏完全对不上。贾宝玉身边有许多女孩子,如果金钏在他心目中地位很高,难以忘怀,那种把祭祀对象与金钏挂钩的想法似乎还沾点边。只要把她与后来的晴雯的经历做比较就知道在丫鬟这个层次上晴雯在贾宝玉心目中地位还要更高些呢!晴雯被逐出后,贾宝玉还去探问,晴雯病死后贾宝玉还撰写了《芙蓉女儿诔》祭奠她,从《红楼梦》小说创造的人文氛围看,最重要的是贾宝玉把晴雯当作芙蓉花神珍藏在内心世界里。然而金钏呢,你能说出什么吗?如果说贾宝玉外出是私祭金钏,那么他怎么在水井台前什么声音都没有说出来呢?这说明这番祭祀是贾宝玉心中最秘密的情感,可贾宝玉与金钏的纠葛可以说无人不晓,他有必要保守这个本来就不存在的秘密吗?当然,我们不是说贾宝玉对金钏无情无意,在前面我们已经指出他听到水仙庵三个字后用了“更好”来回应,一个“更”字也流露出一分怀念。
或许有人问,既然作者是为了突出“九月二日”,同时联想到“九月三日”,那么势必存在为不为林如海祭祀的问题。曹雪芹似乎估计到读者会对这个日期有这样的敏感,所以特别让林黛玉在观看《荆钗记》时独自发表了对于祭祀地点的看法,而且是很开明的见解,祭祀不拘泥于形式,而在于心灵的通达。文本中这一段情节是对“为不为林如海祭祀问题”的极好回答。你可以想象到,林黛玉可能以她精致的方式成全了读者的这份关心。
或许有人问,既然贾宝玉很在意这份情感,怎么拖了两年才外出祭祀。作者似乎也做了回答。贾母说:上两年“碰到跟前又有事,就混过去了”,才没有替凤丫头做生日。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作者没写凤姐的生日,他就不必写这份秘密情感,否则表现不出它的分量。实际上作者有自己的系统考虑,什么时候写什么内容,最能事半功倍。本文认为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个生日的晚上发生的事,特别重要。不仅故事精彩,而且仿佛为补充说明贾宝玉这份情感的思想基础创造讲台。而这个讲台更为二年前发生在宁国府的事做了某种方式的模拟[注:仅是模拟],因为这个九月二号夜里在荣府有人因淫悬梁!本文下面试图慢慢把《红楼梦》文本这部分的篇章结构说清楚。

七:从《喜出望外平儿理妆》看多情公子的感情世界
凤姐生日的晚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故事,第四十四回绘声绘色地描写了。这个故事本身就十分有趣,也十分有意义。其意义就是它反映了不同地位人物对待婚外性接触的不同态度和不同处置方法。如果为了揭示这个“意义”,似乎这类故事发生在什么时间都可以。为什么要写生日这天,除了贾宝玉要在这一天私出祭祀,还因为在这一天凤姐才可能被灌醉,这时她就失去了平时的理智,家庭内部的问题才得以充分展开。否则我们不可能看到那样赤裸裸的表达自己情感的情景。本文的兴趣着眼于第四十四回故事创造了一个特别的环境,使多情公子得以显露出他隐秘的感情,这个表现对我们探讨他上午私祭的内心世界或有帮助。另一个着眼点在于了解贾琏公开宣示的性需求,并进一步思考这是不是也反映了贾蓉当年的性饥渴,从而展现出秦可卿病逝前面临的人生尴尬和无奈,以至推论是不是同类突发事件促使她冷静地离开人世,结束疾病。也就是说作者借此机会引导读者回眸二年前的某些场景。
我们先看第一点。宝玉和平儿之间有一段非常温馨的对话。这里不必复述。在这段对话之后有极重要的心理昭示。“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她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注:注意“常”字。]” “平儿素昔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子接交”,“今日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得周到。”后来宝玉又帮平儿梳妆打扮。他还剪下一支并蒂秋蕙“替她簪在鬓上”。平儿离开后他熨烫衣裳,洗晾绢子,又给她送去,颇能“曲尽人意”。宝玉是个博爱的实践者。为此你可以赞美他;如果你认为这是爱不专一的表现,你也可批判他。但不管怎么说,他赢得了平儿的敬重,接受他的安慰,乐意他的亲近,让他给自己簪花。宝玉也获得了与平儿近距离接触的快意。特别有意思的是,文本有如此的解剖:“今日是金钏儿生日,一日不乐,不想后来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面前稍尽片心,也算今生中不想之乐,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 ” 请注意他这个内心的压抑与释放。这里有他性格的两个侧面,一个是他需要向身边的女孩子“尽心”,一个是他的尽心是多方向的,可以转移。跟平儿近乎了一下,对金钏儿的念想也就解决了,(注:请思考,他上午外出会是祭祀金钏吗?)其实宝玉对不同的女孩子有不同的爱惜方式。有些他要去主动近距离接触,甚至零距离,有些他又特别谨慎。反映他对不同人物的不同评价和不同对待。这些是另外的问题了。
不管他的同情和爱心是怎样的多维,他内心的“尽份心”的渴望无疑是全方位的。如果对于贾琏的爱妾尚且“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那么对于贾蓉的媳妇是不是也有这样心态呢?关键是兼美的“可卿”是他第一次梦交的伴侣,此后他肯定对现实生活中的秦氏充满了好奇心和再现欲,美好的梦境必定刻骨铭心。对于秦可卿的“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的遗憾肯定比对平儿强烈许多倍。曹雪芹在秦可卿的忌日安排他与平儿接触,向读者展示他“常”存的心理需求,让读者在又一次感受太虚幻境之后欣赏他的“尽心”,如果不是为了让我们认识他对“有主名花”的思慕,联想他对秦可卿的类似的、更强烈的“尽心”渴望,不是以平儿来模拟秦可卿又是为什么呢?
这就是曹雪芹对于贾宝玉多维情感中贾宝玉对“有主名花”的爱情定位!以后这种爱的尽心在香菱身上又展示一次,呈现了多维性。因为特别的经历,其中他对秦可卿的尽心渴望应是最强烈的,他们俩或有过类似于平儿式的“尽心”和亲密接触。正因为他的内心世界蕴积着强烈的对秦可卿“尽心”欲望,所以才有“急火攻心”的局面。如果没有渴望,哪有什么火?如果没有那么强烈,如果可以释放,何以有“攻心”之势。人们往往对他们是否真正有过巫山之会、氤氲之合充满好奇,但“学术”拒绝凭空想象,“理论”要求把握正确 “尺度”。(这里申明;我们无意否定有人开发这方面的文化产品。但否定乱贴曹雪芹标签的做法。)
《戚序本》在第十三回有如下的回前诗:“生死穷通何处真,英明难遏是精神,微密久藏偏自露,幻中梦里语惊人”。这是很到位的评诗。本文很赞同。第五回的内容要在第十三回来呼应!这位评注人真是个有心人!可他并不认为贾宝玉与秦可儿真正有过床第之娱,那只是幻中梦里。而且“微密久藏”说法也很贴切,但是我们要补充的是他们或许有过类似平儿的甚至更亲密的接触。(我们在文本中寻求可能构成这类亲密接触的直接证据的情节,但尚未能确认,在附录中提供了探寻的途径,可参考。)
我们实在不理解,不少评论文章的作者为什么装嫩,年龄也是一大把的学者好像还不知道区别梦遗和性交。有这样的必要吗?只要我们仔细品位“喜出望外平儿理妆”,我们或许就可以又一次充分理解“擅风情、秉月貌”究竟跟谁对得上号了,同时对“擅风情”的内涵也可有正确的界定。品味这个情节我们也仿佛聆听到作者曹雪芹对“意淫”的诠释。

八 :可不可以同时看到“漫言不肖皆蓉出”的一面?
在红学界不是很多人乐意玩谐音变换,不是更多人特别锺意诠释“一手二牍”的内涵吗?那好,我们是不是也可来一次荣变蓉呢?是不是可以听出“一声二歌”呢?
凤姐生日晚上除了发生《喜出望外平儿理妆》这出轻喜剧,还发生了《变生不测凤姐泼醋》这出闹剧,而且它成了轻喜剧的前奏。但它的意义远不止这些。人生的悲剧不仅在于不了解自己的无奈,更可悲的是你知道也得承受,并且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凤姐知道自己花心丈夫下半身闲不住,可能她再也想不到在她生日晚会时他还要去抱别的女人,还是个不入流的女人,其打击之大可想而知。这场闹剧是必然的。但这件事发生在凤姐身上,一个女强人,她当然不甘心,她当然要反击。换了别人将是什么状况呢?人们不免联想。
我们知道作者并不是简单的告诉我们今天是凤姐生日,而且强调了具体日期九月二日,前面已经说过他这是提醒读者联系秦可卿的忌日,只要你敏感这个日期,你自然会联想秦可卿是不是也面临过这样的龌龊。如今这场闹剧的肇事者是贾琏,作者故意把他的性需求昭示天下,“如今连平儿她也不叫我沾一沾”(插句闲话:仓颉造字也真是的,让沾字和淫字都是三点水,把沾字也染色了!)这就是说,他耐不住只沾凤姐一个!《红楼梦》早写过这家伙是大白天也要沾的。我们可以联想一丘之貉的贾蓉呢?须知,他可是个惯于利用“脏唐臭汉”为口实,极尽对年轻姨娘和丫头调戏猥亵之能事的浪荡哥儿。他都敢给堂叔拉皮条,谁能指望他洁身自好吗?
两年前的秦可卿已是病了三年的弱者,身体状况可想而知。当她刚病两个来月就开始卧床了,而且主要症状就是吃不下,这么拖三年,也差不多要奄奄一息了。本文相信秦可卿也理解贾蓉的性需求,她可能也容忍他的移情别恋,但长辈如何看?特别是尤氏自然是站在她这边。于是我们见到的如今这场闹剧两年前在宁国府就发生了。这一次只是“模拟”给读者看,作为一种变相的补写。我们不可能假设细节,两次事件的对应人物如下:
肇事者: 贾琏——贾蓉
同案犯:  鲍二家的——瑞珠
直接受伤害人: 王熙凤——秦可卿
目击人: 王熙凤、平儿——尤氏、宝珠
家庭法官: 贾母——贾珍
我们不难看出这样的对应是基于前面所说的思路,这里有许多问题要梳理,读者不妨先意会这两条:1:瑞字是个语码,可与贾瑞挂钩。在贾瑞中计的夜晚还正好是“瑞”抱了“蓉”;2:《红楼梦》文本描写过尤氏善于观察,你说窥视也行。
我们所推测的情节这将导致秦可卿的形象是个光彩的女性。为什么不可以?本来“可卿”就是正面的词语[16]。那为什么她给许多人以“淫荡”的意象。除了《红楼梦》流传历史的特殊情况外,还因为作者为其大主题的需求而安排的,他要把“假作真时真亦假”这个问题展示到极致。

九: 几个必须面对和理顺的问题
1:秦可卿不会自杀
A她性格的主导方面是豁达。《红楼梦》第五回是展示她性格的主要舞台。精彩之笔就是她对那位嬷嬷的洒脱回答,不仅带给了人们以遐想空间,也反映了她的敏捷和脱俗。
B她有责任心。表现在她对弟弟入学和在校的关心,也表现在她临“走”前的托梦内容。
C她病程的时间之长反衬了她对流言蜚语的免疫力还是不小的。她不像现在某些论者说的那么不堪一击。
2:她不可能自缢
除了她的性格因素外,自缢说还有“技术上”的疑点
A 必须给出拖了三年后突然自缢的可被读者接受的理由。
B自缢需要爬上爬下(针对悬梁而言),她还有那样的体能吗?(从辩论的角度看,反驳者可以用逆否法辨之。因为“正册”中显示自缢,说明她的结局如此,那她就不会拖受三年。问题是反驳者必须求解出第十三回托梦的时间。这涉及到如何看待小说文本中写实和写虚的分量问题。我们的原则是当我们发现“实”“虚”有理解上的矛盾时,以写实为主。这里的“实”是对小说人物而言。)
C她不是身边有丫鬟吗?
3:如何解释太虚幻境金陵十二钗命运正册中第十一幅图画上的自缢美人。
A关键是正确解读警幻仙子的职能:“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太虚幻境主管这些事务,并不是此境中仙就都是女怨男痴,都欠风情月债。
B在警幻仙子手下不是有“引愁金女”“渡恨菩提”吗?说不定这图的主人公历此一劫之后就是专管自缢女怨的。[17]
C历史上不少评《红》文人都对秦可卿的死亡提出非自缢的解说,难道他们不在乎“正册”图示。不是的,这里存在理解问题。例如著名评红人姚燮明确写道:“秦氏以阻经不通水亏火旺犯色欲死”[18],就是其中一例。本文认为他的说法部分可取。那就是她从第五回后对贾宝玉隐藏恋情。有兴趣者可参考本文附录。
4:秦可卿病逝在“天香楼”吗?
《红楼梦》文本告诉我们直到文本第十一回,也就是上面所列的秦可卿病程时间表的第(N+1)年12月初二,她还住在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卧室里。这套房屋不在会芳园里,当然就更不在天香楼上。
天香楼是什么建筑,是看戏楼台。它不是日常起居住宅。我们估计这中间有一段距离。根据是在第(N+1)年九月中凤姐和贾宝玉去秦可卿“里面房间”看望她的那天是贾敬寿辰,午后在天香楼前演“小戏儿”。秦可卿在自己房间养病,至少“小戏儿”的声响吵不到她的房间。我们还可以看看凤姐从秦可卿“这边”到天香楼的路径。
凤姐“带着跟来的婆子媳妇们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看着园中景致,一步步行来。------(注:中间穿过一段假山幽径)------ 转过了一重山坡儿,------- 慢慢地走着,------说话之间,已到天香楼后门。------款步提衣上楼”。
我们可以感觉到:秦可卿“这边”与天香楼并不是比邻。中间隔着会芳园的主景地理。曹雪芹没有告诉我们秦可卿挪动了养病的地方,而且即使调换房间也不至于搬到看戏楼台吧?这可是宁国府公共娱乐场所,怎么可能会变成她的病房。
本文强调:我们这是讨论十八世纪清朝文豪曹雪芹笔下的天香楼,不是二十世纪末现代作家刘心武笔下的天香楼[19]。刘先生已经把宁国府的看戏楼台变换成秦可卿的个人别墅了。刘氏《秦学》杜撰:“可卿十二岁,为她盖这天香楼时,贾珍亲让营造者设计修制的。”曹雪芹的天香楼与刘氏天香楼真是风马牛不相及!我们不知道刘先生在“红楼望月”时他的思维架构中秦可卿十二岁前宁国府还有没有看戏楼台?秦可卿十二岁时贾敬是不是已经交权了,贾珍能说了算?秦可卿十二岁后这个天香楼还是不是公共看戏楼?这些都玄!但刘先生对天香楼的改编说明他知道曹雪芹笔下的天香楼不可能成为他杜撰乱伦传奇的舞台。在众人共同看戏的宽大看戏楼台上,可以想象大部分是空间,怎么能供“淫丧”者用于作“淫”?他只好另起炉灶。这一点应该说是他自知之明的地方。相比之下,《甲戌本》在第十三回的那段“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红色批文的杜撰人在这一点上的考虑还不及刘先生。
前面我们引录了《戚序本》第十三回的回前诗,强调了这位评注人把贾宝玉与秦可卿的关系定位在“幻中梦里”。其实这位评者已经在第六回针对“贾宝玉初试风雨情”的回目在回前诗中写下了“风流真假一般看”。在此回回后诗中有着“梦里风流,醒后风流,试问何真何假”的思考,看来人们早就意识到真假问题。特别值得回味的是在第十三回他为什么又一次强调“幻中梦里”,是不是他意识到贾宝玉在第十三回开头的那一口血可能吐出真真假假的“爬灰传奇”来,所以他又写出了表面上看与该回内容不十分紧密的回前诗。历史证明他是有远见的。让我们有机会把他的评诗与《甲戌本》上的回前回后朱批比较,从而让我们了解《红楼梦》作者对真假相互关系的执着和揪心。我们在这个比较的基础上,再反观刘心武先生对天香楼的另起炉灶,认为所谓“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朱批的下笔人并没有认真研究过《红楼梦》。
这里附带提及一下“淫丧”是个很含糊的词语,语意不明确。是因淫而丧呢?还是因淫乱曝光而丧呢?这是很不一样的!我们理解前者是“淫丧”这个词的基本语意,也就是类似贾瑞的纵欲过度而亡。既然朱批称作者用史笔,那作者就应该很清楚交代过吧?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在“史笔”和“含糊”之间调和。
5:警幻仙子可姓秦?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怪。在曹雪芹笔下警幻仙子是一个受宁、荣二公之托,对宝玉进行命运至理和性爱常识教育、解决恋红怪癖、痴情顽疾的仙姑,无姓氏。如果我们不能确定她姓“秦”,我们又怎么能够认定她妹妹可卿就姓秦,其姓名是秦可卿呢?好像很多人都这么看。这么一问,方知与贾宝玉梦交的“可卿”并不能肯定是生活中的秦氏。
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对号入座呢?因为文本的叙述给了读者许多进行如此定向思维的推动。我们可以罗列这些推动因素如下:
(1),是秦氏把贾宝玉带进自己的卧室。
(2),秦氏的卧室布置色情气氛浓郁。
(3),当贾宝玉在梦中呼叫警幻仙子妹妹的“字”“可卿”时秦氏听到是叫自己小名。
(4),警幻仙子妹妹不仅乳名“兼美”,而且在梦中的贾宝玉的眼里她就是“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有如黛玉”,真是兼美仙女。而秦氏本人也是“形容袅娜性格风流”而且是在贾母眼中是重孙媳妇中第一中意之人,也是内外双秀的兼美女子。
(5),再就是秦氏弟弟秦钟色情中人,性欲无制。
大概只能这么多了吧?
可是当我们较真地分析上述哪一条真正可以作为论据时,谁可拍胸脯?我们不妨一条一条的理论。
论(1):秦氏是在众人陪同下把贾宝玉带进卧室,没有单独诱惑和诲淫的机会和行为,不能定罪。
论(2):秦氏室内陈设是不是有导致小青年性成熟、促使梦遗的功能,可能是属于高科技课题。不好定论。更何况,贾宝玉不愿在特意为他准备的午休房间歇晌,那也没办法。不存在引诱入卧室的问题。
论(3):这是典型的错觉。秦氏在房外“忽听宝玉在梦中唤她小名------”。注意,她听到的是小名。而后来第8回明确交代她的小名是“可儿”,没说是“可卿”。显然她把“可卿”听成“可儿”了。仔细查一下文本,“秦可儿”不是被写成“秦氏”就是被写成“蓉大奶奶”,只是在第十三章的回目中出现了秦可卿这个名字。我们只能根据文本内容 “秦氏”病逝来认定回目中的秦可卿就是文本正文里的秦氏。这里就存在一个问题,为什么曹雪芹在第8回里不加“字可卿”或者就说“小名可卿”呢?他是不是就是要制造错觉呢?为了他的主题需要!
论(4):字可卿的警幻仙子妹妹真有“兼美”之体态不等于她就是内外兼美的小蓉大奶奶。还有一点要注意的是曹雪芹写得很清楚,当时贾宝玉的状态是“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他对人物形象的观察的可信度是应该考虑的。读者只能看成大概如此,不能看成必然如此。
论(5):对于性格分析不可以“株连”吧!更何况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高科技的基因概念用不上。而且从文本上看,其父并没有不承担管教子女的责任。
所以一定把梦中的字可卿的警幻仙子妹妹等同于秦氏缺乏足够的证据。也许有人说,文学作品的分析不是司法定案,它存在意象的特征,也就是说作者可以通过比喻、通过暗示来艺术地诱导读者的思考。但这里就有两个问题必须要划清界限:
A:作者究竟是什么艺术动机?你先要分析清楚!那就要全盘考虑了。你说是为了刻画人物的性格,我说是为了制造错觉,更好诠释“假象与实质”的关系这个主题。那怎么办?那就要采用司法定案的原则了,以文本中的事实为依据。
B:就具体艺术手法来看,如果作者明确地在这里又交代“乳名”又交代“字”,而在那里只交代“小名”,明显出现差异,我们就不能不格外注意了。你在对A项进行思考时就不能不关注这个差异!(在这里本人要表白一个信仰,那就是曹雪芹所谓的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说法是应该尊重的。对于他明显地表现差异的叙述,我们不能以“传抄过失”来回避,而是应该重视。)
总之,如果我们不能证明“字可卿”的警幻仙子妹妹等同于秦氏,那么我们就不能认定秦氏“擅风情”。
6:怎样理解“秦可卿”只在回目中出现、而且仅一次?
秦可卿三个字作为一个完整的姓名在《红楼梦》文本叙事中没有出现过,她仅在第十三回回目中出现,并且就这一次。关于这个问题,本人在有限的阅读范围内看到最早论述此现象的是湖南一位老学者朱键先生近十年前的《逍遥读“红楼”》[20]。他把秦可卿定位于“似有若无”。这是值得参考的见解。“有”在何处?本人答曰:贾宝玉心中。
在上面我们讨论了这样的“似有若无”是曹雪芹有意的构思,制造真与假的对立,表现人的“错觉”是社会的客观存在。
除了这层含义外,如果我们再考虑到《红楼梦》的这部分内容实际隐含着林如海与秦氏可儿的忌日极其相近,这两个名子有着某种连带效应,曹雪芹是不是有这方面的考虑呢?你看,在文本中“可卿”是警幻仙子的妹妹,是位小仙姑,没有“死”的问题,而秦氏又不叫“可卿”,那么这回目中的“秦可卿死”也就必然引起读者的深思,就感到这不止是秦氏可儿之死,不可避免的考虑到是不是还另有所指。
如果这样思考,那么“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就可以这样阅读:秦可卿死,封龙禁尉。这就犹如《左传》中的一件史实。一死一封,在曹雪芹的家族史中出现不止一次。那么我们可以对于这条回目做双面解读,一是明显的,秦氏死,贾蓉被封。二是隐含的,淮扬盐政(林如海)他的一死一封。
对于读者来说这可以被讥为“附会”,但对于永忠等知情人来说就是“几回掩卷哭曹侯”了。如果我们再读读曹顒的奏折:“奴才包衣下贱,年幼无知,荷蒙万岁旷典殊恩,特命管理江宁织造,继承父织,又蒙天恩,加授主事职衔,------ ”[21]是不是还可以附会成“[清]可卿死,封龙近位”?
这里涉及到对创作原型的理解问题,本人认为小说作者不会为模特儿写传记。既然是原型,那就是渗透在作者头脑里的经验,在创作中时不时地闪现出来,点缀他笔下的作品,就像晶莹剔透的钻石镶嵌在华丽的服装上。原型既不是钻石原材,也不是服装初料,而是把钻石以某种形态组合到服装中的灵感。
为了形象地表达上述思维过程,我们试以下列简图示之:其中秦氏之所以能与林如海对应,就是忌日在起节点作用。

[贾宝玉]入梦导航线:(贾母)--------》(秦氏)-------》 太幻
| 虚境
(可卿)
| 警世
[读 者]出梦演绎线:(曹家)《------(林如海)《------ 幻梦

如果你让自己的思维再开放些,不要把谐音法只用在把“贾”看成“假”,也把它变一次“家”,那么“贾母”与“家母”可以对应,“曹家”与“曹贾”也可以对应看。这对于我们理解上图或有帮助。
秦可卿的故事是曹雪芹精心策划的故事,直接为阐发其大主题“假作真时真也假”服务。
作为思想家的曹雪芹,他必须把真假的相互关系讲透,不仅告诉人们它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分不开的。假相容易被接受,而真相不容易。更重要的是他还告诉人们造成这个假相容易接受的原因既有观察者的,也有被观察者的。他没有片面性。例如,秦氏安排贾宝玉在自己卧房睡中觉,应该讲是好心。但她没有考虑到,好心不一定有好报。中国人对“上床”这个词可不仅仅是当“睡觉”听,可能还听出“两个妖精光着身子打架”。如果是叔叔上侄儿媳妇床,那听出的内容就更多了,他才不管什么年龄呢。这个负面影响在当天晚上就要反映出来了。(第十六回王熙凤说道: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抱怨,-----。第十四回写道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比往日小心。”可见传话之快。)
但作为艺术家的曹雪芹,他必须把道理溶解在他的故事中,就像房子这个概念必须溶解在不同形状不同风格的住宅里一样。他杜撰了精彩的秦可卿故事。她的故事到第十四回就基本上结束了,但它确是提纲挈领的,其魅力更是无穷。曹雪芹为了把故事趣味性和哲理结合起来,他在这个较大的故事里插入两个小故事,贾瑞和林如海,除了有利人物性格的塑造外,它们起到时间的参考系作用。作者通过时间的对比,引导读者进行联想,从而让读者也可能想到小说故事背后的社会故事,领悟作者的苦心。当然,你不联想,也不影响你欣赏故事的情节,“消愁解闷”。大作家曹雪芹把主次、情理、轻重、缓急、神人等等各种美学要求都完美地通融在秦可卿的故事里,向读者提供了多层次的美学享受,任你选择。

十:“假作真时真也假”是真实生活的反映
于是我们就有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曹雪芹对于假象问题如此的苦苦费神。那就是他们曹家深受其害!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曹寅的政敌不断地告御状,对于曹寅身心健康的打击,在本人看来,是非常非常巨大的。这里用了“政敌”一词,希望不要引起误解,以为他树敌颇多。不是的。我们从可见的有关曹寅的资料中得到的印象是:他是个从不主动过问政治的事务性官员。但由于历史形成的相互了解,康熙皇帝要指派政治事宜令他调查和表态,他当然也就必须参与,例如江南科考案。但他似乎除了织造和盐政的本职外,他更乐意文化事业。然而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要一介入,就身不由己了。
文献表明那个后来与江南科考案有瓜葛的江南江西总督“葛礼”不仅经常参他,而且还夸大他亏空数额。尽管皇上信任你,但你总有亏,别人总参,那也不是事。应该说康熙在这个问题上也是有点无奈,他在曹寅奏折上批示:“每闻两淮亏空甚是利害。尔等十分留心。后来被众人笑骂,遗罪子弟,都要想到方好。”[22]应该讲曹寅也不会不想,而且御批上连续批上几个小心、小心,看了也要心惊肉跳。我们从康熙的批示上也可看到他们这对君臣关系很坦诚,在中国历史上是不容易找到。但反过来看,参曹家的势力也大,以至我们可以看到康熙对他有这样的提醒:“生一事不如省一事,只管为目前计,恐后尾大难收,遗累后人,亦非久远可行,再留心细议。”[23]我们可以想象到那些觊觎他的职位的官僚肯定抓他的漏眼无限上纲地“参”他。康熙信任他,但是康熙的儿子就不会如此信任曹寅的儿子(孙子)了,这也可理解。金印权柄可以传代,信任感可难说了!对于曹寅的后代来讲,当然希望自己的皇上也像康熙爷一样明察秋毫。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我们不是说曹雪芹对皇帝有什么幻想,只是强调他们“家”被不真实的看法和奏折所连累,从而使曹雪芹认识到“真假”问题是人生的重要的关乎身家性命的大问题,他把自己的切肤之痛凝聚在自己的毫端笔尖。我们非常非常赞叹的是,他不仅能通过精彩的故事来演绎真实与假相的关系,而且对于造成假象惑人的历史原因他更能全面刻画。这样,他对真实的呼唤就不只是对假象的埋怨,也包涵了深刻的反省和检讨。如果有人以为曹雪芹写下了“除石头狮子外没有干净的了”这样彻底否定性语句,就否定他的自叙性(不是自传!)特色,是不是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其实这一句话,也反映了作者的这个大主题。
生长于酒池肉林的宁国府的贾惜春却向往着青灯缁衣的寂寥,飘荡于豪气热血的大江湖的柳湘莲却归宿到空山鸟语的慈悲。这是不是回应“唯石狮净”公案的禅对,肯定是见仁见智。本人却认为巨大的反差必然是曹雪芹有意设置的思维黑洞,必然吸引读者反思“真假”中的是非。
曹雪芹的人生经历倍受假话、假象的折磨。可以想象一个几十年世袭在江宁织造主事这个众人垂涎三尺的位置上的家族最终却拿不出三百两银子补交欠银,这个弗夷所思的残酷现实[24],在官场可能滋生出多少种分析!孰真?孰假?怎么说的清楚?“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曹雪芹用他悲愤的细笔把这东流的愁水变化成不朽的书本,让人们世世代代解读!
我们的这样解读也只是在反复阅读他的故事,比较他的细节,体会他的技巧,从而明确他的大主题。如果这是一个合理的赏鉴途径,那么沿着这条途径,我们就可以悟出:秦可儿淫荡就是“假”,秦可卿兼美才是“真”。
“可卿”是把小说中的生活和梦境连结的关键词,而“秦可卿”是把贾府内秦氏与贾府外的林如海连结的关键词,也是把京中与扬州连结的关键词,从而它也就成了从小说到史实的思维隧道。它出现一次就够了。“想眼中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于是我们又回到太虚幻境。当我们开始领悟曹雪芹对真假辨证关系的执着之后再回到太虚幻境时,我们必须区别薄命司中的命运册和“幽微灵秀地”中的《红楼梦》新曲的不同功能。

十一:第十一图案究竟对应谁?
对于命运册,警幻先后解释了两次。
第一次对宝玉说:“即尔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曰正册,--------一省女子故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两边二橱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便无册可录了。”请注意,十二钗是金陵十二钗,并没有限定为“贾府十二钗”,但强调了数量。[25]
第二次对“几个仙子”说:“------ 引彼至此,先以他家中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令其熟玩,------”按这个说法,那些女子就是贾家裙钗了,但没强调数量。
我们要统一理解这两个说法。那么“金陵十二钗”这个概念就应理解是金陵最优秀女性的代表,很多就是他们贾家女子。其实曹雪芹对正册女子只介绍了十一副图。为什么不是十二幅呢?这是曹雪芹的创作手法之一,故意让读者发现不是那么完全对得上。类似的例子就是所谓的“十独吟”,明明讲“怀古绝句”,却有两首是虚拟的地点,“无考”。凡是有明显不能严格对上的地方,就只能“定性地”解读,而不能“定量地”解读了。这和明确的日期是不同的。我们要把握好这两者的区别。所以,有的评《红》人就针对正册第三幅画是“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一女子,掩面哭泣状”,设问究竟是讲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认为放风筝表示那只船远去,两个人放就可能是两个人远嫁。所以他认为解图不可太拘泥了。[26]本人认同,以为凡是曹雪芹明显不严格叙述的情节,我们都不必太拘泥了。该数字化的地方就数字化,该意象的地方就意象。像这里明显有十一和十二之差,我们就不能太拘泥!
现在我们讨论正册第十一副图。这图“画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如果强调这幅图画的画面,“楼”就是关键的扫描目标,也就是那位美人在楼上自尽,她的生活与“楼”密切!如果“严格”地对贾府太太、小姐筛选一遍,那就没有人对得上号!因为我们只能找到两座楼,一座是宁国府会芳园里的天香楼,一座是大观园里的大观楼,都是家族的公共娱乐场所,不是生活起居住宅。而大观楼是秦可卿见都没见过的。所以《甲戌本》[27]十三回的批书人,为了把这副图与秦可卿挂钩,就只能批成“秦可卿淫伤天香楼”,可他没有考虑到这个“楼”可不可能成为这个悲剧的舞台。刘心武先生显然考虑到这是不可能的。前面我们已经分析过,他需要另起炉灶。他不仅把天香楼改建成秦可卿的私人别墅,而且设计了秘密通道,煞费苦心。这个现实情况就告诉我们:严格按这个图寻找贾府中哪一位美人的命运符合这张“终身册籍”图,恐怕没有答案!
那么我们再看这第十一幅图的判词:
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始罪宁。
如果我们仅仅按此词来寻找,那谁最符合呢?在劳扬看来,只能是尤二姐了。
这样的寻找办法不行!因为尤二姐不是悬梁自尽,不符合第11幅“终身图”。人们的第一反应都会是这样的否定,这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话说回来,毕竟“自尽”这样一个含义还是相通的。相比之下,人们把这页的图和判词与秦氏挂钩的理由更单薄了。我们根本不能从《红楼梦》文本中知道秦氏确是自尽,她与判词的直接联系就是一个“宁”字。“淫”字也只是依据其卧室陈设来猜想,而文本中无直接“证据”。至多就是再加一条,在南方口音中“秦”“情”相混[28]。人们应该意识到这样的猜想基本上是主观主义的,缺乏文本基础。如果我们有理由否定把“终身册”第11图与尤二姐对应,那我们就更有理由否定把“终身册”第11图与秦氏挂钩。参考下表:

尤二姐 秦氏
身份 庶 嫡
悬梁 否 不知
自尽 是 不知

与“荣”有关之淫 是(与琏) 可疑(与宝玉)
始罪宁 是(与珍,蓉) 不知*

从上边的对比看, 尤二姐与第11图案的相关性比秦氏大得多!这就是文本情节的归纳。在《红楼梦》第六十九回中贾母明确地说道:“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情分”尤二姐的地位也就清楚了,没有理由剥夺她入正册的资格。[ * 注:也许有人认为这个位置应该填“可疑”二字,理由是贾珍在秦氏丧后的过分情绪化。其实在顾颉刚先生和俞平伯先生把非学术性的报纸《晶报》上所谓焙茗回忆提升为学术论据以前,没有任何文人的评《红》文字对此作“淫”的联想。涉及贾珍过激表现的评说,本人见到的基本上是“骄奢”和“敬”的入“道”。按理讲在顾、俞二先生之前的一百多年里人们思想更封建,难道他们会对此不敏感吗?我们这里还是认同清朝大部分评红人的见解。] [29]
如果把图和词结合起来理解,我们应该理解为这只是表示贾府中有贵族美人因情而淫,导致自尽。事物因不同而存在,因比较而自立。我们这样的读解是立足在把它与前十幅图案比较之上。第十一图案的特点,一是自尽,二是淫。这是它区别于“终身册籍”中别的图案的要点。所以这个图案是着意在自尽的结局,不同于病故、他杀、老死、受虐等结局,也不同于非淫主导的自戕结局,而未必强调自尽的方式“悬梁”。
可不可以认为曹雪芹就是用这个图案作为“先知”,预示秦氏将是如此的终身。从文学评论的角度看,不可以。作者的意图必须通过文本的叙事来反映。文学的论证必须说明这个“预示”不是体现在尤二姐身上或别的女子身上而是体现在秦氏身上的理由。任何负责任的文学评论都做不到这一点。从欣赏愉悦的角度讲,读者爱怎么畅想那都是他的自由。所以文学评论的价值就在于帮助读者把握理智的审美情趣,提升愉悦的心理质量。
但我们也应该看到曹雪芹用他的艺术手法渲染了秦氏周围“淫荡”的气息,从而达到了他的“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效果。
 
十二:《红楼梦散曲》是教育诗
现在我们进一步看看“幽微灵秀地”中的《红楼梦》新曲。理解散曲的内容固然重要,而了解警幻仙子引导“痴儿”阅稿听曲的目的也重要。她的目的就是让宝玉“遍历那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所以她的《红楼梦》曲不再是金陵十二钗“终身册”,而是警幻的旨关声色的教科书。基于这样的认识,我们分析这部散曲时须把“事”和“理”结合起来看。“事”源于“贾(家)”府,“理”育于“宝(保)”玉。读一读其中的《好事终》。
至关重要的一点是“画梁”并非仅仅是指贵族女子的厅室,它没那么“专业”!
这里看词典上的两个举例。南朝陈阴铿《和樊晋侯伤妾》:“画梁朝日尽,芳树落花辞”。这里“画梁”代表侯妾的住宅是不错的,可与“侯”的地位不无关联。这里真正代表“妾”的是“花”字。唐卢照邻《长安古意》:“双燕双飞饶画梁,罗帏翠被郁金香”。显然“画梁”表示了居室的华美,也就象征富贵。这才是基本意义。
《好事终》的第一句“画梁春尽落香尘”就是曲牌“好事终”的形象比喻。这句里的画梁是代表“贾府”,决不是特指秦可儿的卧房。
在劳扬看来,存在着一个很大的误区。很多学者认为这套《红楼梦》散曲对应着十二钗,多半还能一一对应。这里我们举例说明此识非真。《虚花悟》一曲目前很多学者的看法是对应着“惜春”。下表比较惜春和秦可儿在文本中的经历各自与《虚花悟》一曲语句相关的程度:

曲语 惜春 秦可儿
“将那三春堪破” 无关** 预言“三春过后诸芳尽”
“把这韶华打灭” 意境合 命运合
“云中杏蕊多” 待圆满 似与太虚幻境有关
“谁把秋捱过” 无关 九月初逝世
“连天衰草遮坟墓” 未来归宿 明显归宿
“昨贫今富人忙碌” 不合 符合
“生关死劫谁能躲” 半应(生) 全应(生死)
“西方宝数唤婆娑” 合 不合
“上结着长生果” 待圆满 似与太虚幻境有关

我们如果再看到《红楼梦》文本所表现的秦氏的哀荣将是惜春之不可比拟,再看到皈依佛门也未必善终(如妙玉),“上结着长生果”对惜春也只是个未来时,未必是真。那么我们是不是认为秦氏与《虚花悟》的相关程度更高呢?但我们并不认为它们就是一一对应。前面我们写过这不是“终身册”,这是教科书。这一曲就是教“痴儿”联系翻阅过的画册、懂得人之一生就像花儿一样的变化,不能只看一时的鲜艳锦绣,而至少要看三年,要看远一点。未来有可能如秦氏三春归土,也可能如惜春将有早悟。( **:现在普遍认为《终身册籍》中第7图案是惜春的宿命,有一句判词“勘破三春景不长”。但《红楼梦》文本没有介绍过她的“勘”,更多的是表现她对嫂子的怨,进行这种对应实在勉强。我们更不能忘记,宝琴的柳絮词《西江月》中也有一句“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她倒可说是“勘破”,可谁愿意把宝琴与《虚花悟》挂钩呢?)
只要我们脱离“一一对应”的思维臼槽,就会理解到此曲中的“箕裘颓堕”、“家事消亡”,正是“画梁春尽落香尘”的具体陈述。如果说“春尽”是外部环境的影响,那么自身有没有问题呢?警幻仙子教导“痴儿”,“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这就是警告“宝玉”,他有可能让宁、荣二公失望,他是既擅风情,又秉月貌。宝玉是唯一被明确描写为“面若中秋之月”的人物(参考第三回)。这一句正是点到了宝玉的要害。他只“有情”于尽心在女子身上,根本就没有用心于“齐家”,完全是依自己性情而为。没有齐家的承担,就只能是败家的走势。宁国府的贾敬依自己的好道的性情而放弃了“齐家”的责任,所以警幻把贾家败家的原因归咎于他。有人不愿意从“齐家”的目的和责任来审视这一曲,可能是执着于“反封建”的主题。其实“反封建”和“齐家”是不是在小说里不能相容,这是个可探讨的问题。而我们面对的问题没那么严重,只要弄清警幻仙子是不是可以从她的立场对宝玉敲响警钟!更何况曹雪芹在第十九回中借袭人之口表明贾宝玉是赞同“明明德”的!袭人原话是宝玉“说除了‘明明德’ [30]外就没书了”,这句话袭人记住了,《红楼梦》的读者也不该忘记。
有的学者为了解释“皆从敬”,也把“敬”往“淫”上拉。大胆猜想有余,而小心求证空缺。其实,《好事终》内无淫字;警幻仙子的整篇《红楼梦》新曲只有一个“淫”,那就是《喜冤家》里的一句“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这是谴责“中山狼、无情犬”的,不是针对贾家的人。请注意这里特别针砭了无情犬,看来“无情”比“有情”更可恶。贾宝玉不是“无情”而是“多情”了。所以仙姑警告他:“宿孽总因情”。有情人摆脱不了情,所以造孽也避免不了。一旦“春尽”,“画梁”必然“落香尘”,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也!
《好事终》是不折不扣的教育篇,不是讨伐秦可卿的檄文,不要误解了警幻仙子的拳拳苦心。

注释
[1],引自唐朝诗人刘禹锡《自左冯归洛下酬乐天兼呈斐令公》诗:“新恩通籍在龙楼,分务神都近旧丘。自有园公紫芝侣(时宾行四人,尽在路中),仍追少傅赤松游。华林霜叶红霞晚,伊水晓光碧玉秋。更接东山文酒会,始知江左未风流。(王俭云:江左风流宰相惟有谢安”。《刘禹锡集》,卞孝萱校订,中华书局1990年3月第1版,482页。
[2],参考王志良主编《红楼梦评论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5月第1版,26-50页,178-1329页。
[3],朱伟杰 《从秦可卿丧于忧郁症想到脂砚斋可能不懂小说ABC》,载于《红楼》杂志2005年第二期,页15-21。
[4],约翰。布里格斯,戴维。皮特[美]著,陈忠、金纬译,《混沌七鉴---来自易学的永恒智慧》,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1年7月第1版。31页,“蝴蝶效应,细微误差扩大化之秘”。
[5]:周汝昌,《红楼梦新证》,华艺出版社,1998年8月第1版,147-148页
[6],一粟,《红楼梦资料汇编》,中华书局,1964年1月第1版,页7。
[7],朱一玄编《红楼梦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1985年,9月,第1版,12-13页。曹頫奏折《曹頫奏谢继任江宁织造折》(康熙54年3月初7)。
[8],“语码”一词可借助“信息论”中的“明码”来理解:“明码”它本身虽是符号,但却有约定含义。“语码” 它本身就是常用的词,除了保持词的语意外,在小说中还它能促使读者联想到许多特定的内容,如“可卿”一词本身意义是忠诚可人的朝臣,在《红楼梦》的故事演绎中它能使读者联想到太虚幻境,甚至“扬州、盐政、年过五十”等内容,相当于传递信息的电码了。
[9],《红楼艺苑》网,2006年1月4日的署名“警幻”的网帖介绍道:“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为监察御史,奉使剑外。去逾旬,予与仲兄乐天、陇西李杓直同游曲江,诣慈恩佛舍,遍历僧院,淹留移时。日已晚,同诣杓直修行理第,命酒对酬,甚欢畅。兄停杯久之曰:‘微之当达梁矣。’命题一篇于屋壁,其词曰:‘春来无计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实二月二十一日也。”陈庆浩先生在《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订增本》中也给予了同词注释,而此帖的内容详细些,故录之。
[10],俞平伯《红楼梦辩》,参考书[2],611页。
[11],书同[5],149页。
[12],同上。
[13],[美]史景迁《曹寅与康熙》,上海远东出版社,2005年5月第1版,288页。
[14],伊利亚。普利高津[美]著,湛敏译,《确定性的终结——时间、混沌与新自然法则》,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98年12月第1版。作者是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
[15],严维明 陈邕 译《万物简史》(作者:BILL BRYSON),接力出版社,2005年2月第1版,128页,简单解释了海森伯测不准原理。
[16],可卿,从可人一词演化而来。可人一般作“有才德之人”。《礼记。杂记下》:“其所与游群也,可人也”孔颖达疏:“可人也者,谓其人性行是堪可之人也。”。可儿一词也基本是此意。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而“卿”既可以是古代高级官员的名称,也可以是夫妻、情人间的爱称。
[17],书同[6],页76,周春《阅红楼梦随笔》中写道:“鸳鸯殉主离魂后,只见秦氏隐隐在前,此鸳鸯与秦氏十二钗画册内同页也。可卿在警幻宫中管的是该悬梁自尽的痴情怨女,非可卿自谓也,文理甚明。”这是乾隆时代评《红》文人的见解,应该比较符合当时的文人思维倾向吧!
[18],书同[6],164页
[19],刘心武《红楼望月》,书海出版社,2005年4月第1版,页47。
[20],朱键,《逍遥读〈红楼〉》,岳麓书社,1999年4月第1版,59-84页。
[21],曹顒奏折《江宁织造曹顒奏谢继承父职折》,康熙52年2月初三。参考冯其庸《曹雪芹家世新考》,文化艺术出版社,1997年8月第1版。169页。另外,同页载有《内务府奏请补放连生为主事掌织造关防折,康熙2年正月初九日》,若比较这两折的时间也可推算出曹顒在赴任路上化费时间也是二十天左右。与[7]的情况相近似。
[22],康熙御批,参考书[5],404页。
[23],康熙御批,参考:[美]史景迁《曹寅与康熙》,上海远东出版社,2005年5月第1版,205页。
[24],参考书同[21],191页,参看《曹頫骚扰驿站获罪结案题本(雍正六年六月二十一日)》,曹頫“勒索”了驿站367两银子。这个本子上写明“应将现在账目银两照数严追,令交广储司”。案发时间是雍正五年十二月,见《上谕织造差员勒索驿站交部严审,雍正五年十二月初四》(书同[21],188页。或书同[7],18页)。半年时间没有交还,更没有“摆平”。当然这涉及到对于曹頫被监的实质原因的分析,本人接受清史专家根据可查史料得出的结论。例如康熙皇帝后来(康熙59年)在御批中明显地对曹頫表示了不信任,质问“今不知骗了多少瓷器,朕总不知”。在这里不详谈。可参考[23]书,305页。
[25],我们见到有的学者对于警幻的这段解释没有注意,竟提出林黛玉是苏州人怎么会进入金陵十二钗行列的问题.如果我们阅读中有了疑问,显然是该先从书本中找答案,避免哗众取宠之嫌!
[26],书同[6],页70,参考周春《阅红楼梦随笔》
[27],《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4月第1版。另外,对于非版本研究的读者而言:《程高本》可参考《红楼梦》,漓江出版社,2004年5月第1版;《庚辰本》可参考《脂砚斋评批红楼梦》,齐鲁书社,1994年7月第1版。
[28],“秦”与“情”虽然字音接近,但并不能表示秦姓与作风有什么必然联系。中国古典文学中的著名年轻女子秦罗敷的形象就是证明,她大方而有节,且敢于直言教育轻浮的“使君”。参见:古乐府诗《日出东南隅行》,徐陵[南朝]编《玉台新咏》卷一。
[29],书同[6],页66-300。
[30],孔子《大学》中有关“明明德”的论述,本人认为是有点唯物主义的,引录如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从上面的语录可知“明明德”要落实到“格物”上,落实到实践上,首先也就是与物的接触并对其进行观察之上,于是“真假”问题、“表象与本质”的问题就摆在面前了,所以贾宝玉不否定明明德!本人特别强调这里的“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如果我们能正确分析出秦可卿故事脉络的“先后”也算有点理解曹雪芹了!


附录一: 在《红楼梦》文本中寻找秦可儿内心恋情的情节

1:我们是不是无视了秦可儿重燃希望之火?
首先摘抄《红楼梦》文本第11回中的有关段落,梳理一下情节的线索(以下的年份是按上面正文中秦可卿病程表上的排序)

在第N+1年九月半
(在秦可儿房间)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没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敬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了。 [注:“未必”二字反映秦氏此时的无信心。请注意与两个月后比较!]
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罢。我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这个好大夫来,再也是不用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是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这病不过是挨日子。[注:这话没错,在疾病面前我们不能空喊人定胜天!但如何‘挨’?不同人,挨法不同,有积极的,有消极的。同一个人,不同的心境也会采取不同的挨法。请注意她此时的听天由命的口气。]” 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想着,病哪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咱们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得起。好生养着罢。我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的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注:注意她只看见多说几遭话的时日。] ” 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遂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此后凤姐儿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注:没有恶化的情况。]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注:这句话重要,可以看作伏笔,特别是对贾蓉。应该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认真对待这句话,就不会相信贾珍以后爬灰是造成秦可卿淫伤天香楼的原因这种诳语。]

同年十二月二日(即两个半月后)
(凤姐)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光景,虽未甚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注:这说明她确实有病,如果仅仅是心理疾病,会消瘦得如此厉害吗?我们对于《红楼梦》人物的讨论不能离开《红楼梦》文本,不能不理睬曹雪芹的叙述!]。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番。秦氏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劳扬注:请看,已不是只悲观地希望说“几遭话”了。而且她反过来宽慰长者了。]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像克化的动是的。[注:积极的“挨”法!]凤姐儿说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的安罢。”凤姐答应着就出来了。(摘完)

只要我们比较这两次秦氏对疾病的态度的微妙变化,我们会觉得她受到了鼓励,而这个鼓励多半不会来自贾珍、尤氏、贾蓉,因为他们已经好不焦心了,他们不流露焦躁就是不简单了。那么这个鼓励来自何方?这是个问题。

2: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设想一位少妇,卧病在床两个来月,日见消瘦,莫名病因,心焦虑竭,前景茫然。她的婶婶带着一位青年亲戚探望。这位青年潇洒倜傥,家之众望。她虽认识,未曾十分在意。他并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她,英俊的脸庞失去了往日的阳光,漂浮着淡淡的哀愁。他慢慢地把头转向窗口时,少妇突然发现他的眼角噙着硕大的晶莹泪珠。甚至年轻的丈夫还没有表现过如此的伤感。也许她没有什么心灵震颤,但那泪珠的亮点却可能在以后的时光中时不时的闪动在眼前,而抹之不去。
这不是劳扬诅咒什么人生病,而是提醒读者在阅读《红楼梦》第11回,听到凤姐数落宝玉“婆婆妈妈”时,体会一下秦氏的心理。曹雪芹没有写,他故意留下空间,让读者自己填充。因为他已经告诉过我们她是“心细”之人。
我们应该怎样概括秦氏会有的感受呢?最好借用“昆德拉”的世界级名言:“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3:贾宝玉是不是失踪了一个时辰?
下面是第11回中凤姐离开秦氏来到天香楼看戏的情况:
(凤姐与众婆子)说话之间,已到天香楼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小子们哪里玩呢。凤姐儿说:“宝兄弟,别忒淘气了。”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吧。”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注:宝玉并没有跟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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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哪里去了?”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十番,那里吃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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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宝玉不在楼下了!文本没有向读者叙述他在哪里。他能到哪里去呢?可能他也与宁国府的爷们一齐去凝曦轩打十番了。可这符合他的性格吗?或者他自己去他记挂的地方了?
直到宁荣二府的女眷们看完戏,吃完饭,回到宁府上房喝完茶,预备好车,王夫人、凤姐等要登车回府之时,宝玉才又出现在读者面前。在《红楼梦》文本的情节中,有宝玉参与而不交代他的行为和言谈是非常罕见的!他在读者前面失踪了一个时辰,他记挂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4:作一次非学术的超时空遐想
本文认为上面所述的宝玉失踪是曹雪芹的有意为之。只要你觉得他这个时辰多半不在天香楼,自然就会自问:他可能哪里去了?我们不妨设想如下的可能性:
a:丫头小子们看到凤姐儿款款上楼后才敢恢复刚才的无拘无束,一个丫头问:“宝二爷,今儿琏二奶奶怎么这么迟才来,往常这种场合没她到场,热闹不起来。”
b:宝玉告诉他们她去看蓉大奶奶了,于是钩起了丫头小子们对秦氏的念叨,你一言我一语的摆起了蓉大奶奶的好处。一个小小子问道:“宝叔叔,带我们去看看蓉嫂嫂,可以吗?我这双靴子还是她送给我的,真好看。”旁边的丫头小子们也异口同声地请求。
c:宝玉答应了,指派了一个丫头先快行通报一声。
d:宝玉带着这一小伙人刚要动身,宁国府一位小管家跑过来悄悄地禀报:“二爷,咱们珍爷说他们正去凝曦轩打十番,请您也去热闹热闹。”宝玉道:“回珍爷,请他们先玩,我一会儿就去。”稍大的小子都跟去看十番热闹了。
e:宝玉一行出了会芳园,刚没有走多远,丫鬟宝珠就迎了过来。(也许这宝珠的“宝”就是暗合这样的情节。)
f:进入秦氏里间后,秦氏已经坐起来。瑞珠不在,先来报信的丫头正在为蓉大奶奶整理鬓发。秦氏热情地说:“宝叔请坐!谢谢您带他们来给我热闹。”------
g:宝珠走到床边对丫头说:“你歇着,我来!”她刚替上手,秦氏道:“你看你,你该去招待这些个小客人。老太太、太太给了我那么多好吃的,我也吃不了多少。正好,请他们也帮我谢谢老太太、太太们的关心。你快去!咱们可不要委屈了这些小客人。”------
h:宝珠把小客人带到外间,也许她在走出里间之前还特为低声做了提议。------于是“喜出望外平儿理妆”的情景时光倒流地超前发生了。其细节,不是本人能恰如其分地描绘的,尽管无法“辞达”,诸位也还是有能力可以参考他对平儿、对香菱的那份尽心“意会”到可能的情景。
以上的遐想是非学术的。但本人认为这样的遐想有其逻辑上的合理性。除了那一口血之外,更重要的是曹雪芹非常明确地描写过史湘云发现他身上有件本不是他的小饰品,或许是一件与他人交换来的小礼物,令人遐想。
请看第二十一回的这段文字:
湘云只得扶过他(注:宝玉)的头来,一一梳蓖,在家不戴冠子,并不总角,只将四周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边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 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黛玉旁边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也不知是给了什么人镶什么戴去了。”宝玉不答。(摘完)
曹雪芹如此细致精确地叙述,而又不交代事情的源由,不就是让我们遐想吗?问题是我们这样的形象思维可不可以被验证是有道理的呢?根据宝玉的性格,我们遐想空间的大小不是任意的。《红楼梦》文本对他与平儿、香菱(或者加上琪官)的接触情景的描绘为我们的遐想的空间划定了范围。

5:体验《红楼梦》的系统性
在《红楼梦》第19回,几乎又出现了在第11回中天香楼“堂会”的情景,这时候宝玉的行为动向仿佛就是对我们上述的非学术遐想的一次验证。这时情景如下: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悟空打闹天宫》,《姜太公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而神鬼乱出,忽又妖怪毕露,内中扬帆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弟兄子侄,互为献酬;姊妹婢妾,共相笑语。独有宝玉见那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往各处闲耍。先是进去和尤氏并丫头姬妾鬼混了一回儿,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谜行令,百般作乐,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面去了,也不理论。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上才散,因此偷空儿,也有会赌钱的,也有往亲友家的,或赌或饮,都私自散了,待晚上再来;那些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儿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素日这里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画的很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自然也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她一回。”想着,便往那里来。(摘完)
如果我们对照着约一年半前他在天香楼失踪的情节看,设想他当时也是去望慰什么美人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再寻思当时哪位美人没有在天香楼呢?那他最可能去看望哪位呢?于是我们可以认同上面的遐想了。
宝玉到了小书房后,发现了更激情的戏剧性场面,这里就不必摘录了。他把在大白天“干好事”的焙茗训斥了一顿,表明了他对情欲放纵的禁忌。这也为我们形象思维遐想所设定的尺度给予了肯定。
我们从这里可以体验到曹雪芹构思的系统及其自洽。他制造悬念,又在适当的时机展现曾经安排悬念的场合,让读者感受到似曾相见,回想起难忘的“旧时王谢堂前燕”,令我们释怀而无遗憾。
这里我们不妨再看一个与正文有点关系的例子。在正文中我们提到,在第四十五回中林黛玉阐明了对祭祀形式的看法。我们也说了她会以精致的方式回答那些想了解她如何祭奠父亲的读者的这分关心。曹雪芹好象了解有的读者喜欢刨根问底,所以他在第六十四回具体地告诉了我们林妹妹是怎么在潇湘馆进行祭奠礼仪的。这就是曹雪芹的文学系统,完备而自洽!

附录二:王希廉涉嫌扭曲《红楼梦》第五回情节
在清朝道光年间的《新评绣像红楼梦全本》中,撰评人王希廉把“金陵十二钗正册”的第十一幅图案分配给秦可卿。也许他就是丑化秦可卿形象的第一人。他有没有道理呢?没有!因为他的分配方案是以扭曲《红楼梦》第五回情节为基础的。为了不冤枉这位王先生,这里把他撰写的《红楼梦》第五回回末《评曰》全文抄录,在关键处加上评注:
一回至四回,已将贾、王、史、薛亲戚家世大略叙明。黛玉、宝钗已与宝玉合并一处。入后应细叙居恒情事,然十二金钗尚未点明,若逐人另叙,文章便平芜琐碎,故以画册、歌曲将各人一生因果逐一暗暗点出,后来便都有根蒂。但又不便如贾氏宗支可借冷子兴口中细说,所以撰出一梦,在虚无缥缈之境。梦是幻仙,笔亦仙幻。
宁府赏梅,为入梦之由。梅者,媒也。蓉者,容也。[注:注意其隐意!]秦者,情也。命名取氏,俱有深意。
宝玉先到上房内间,一见画、对,即不肯安歇,描出一个不愿读书孩子。[注:小说文本明明写的是“不肯在这里了”!为什么阉割掉“在这里”几个字?]然后,秦氏引入自己卧房,是由浅入深法
叔叔不应在侄媳房里睡,略借嬷嬷口中说一句。秦氏随口埽开。用笔有深意,又引起后文秦钟。
秦氏房中画联陈设,俱着意描写,其人可知[注:为什么不写“贾蓉可知”!],非专侈华丽也。
秦氏说:“神仙也可以住得”,引起警幻仙来。
众奶妈散去,袭人等四丫鬟,秦氏吩咐在檐下看猫。此时秦氏理应出去陪侍贾母及邢、王夫人,书中并不叙及,是深笔,不是漏笔。[注:这是肆意曲解。丫鬟和小丫鬟的区别,王希廉不会不知道!红楼梦文本明明说的是“只留下袭人、秋纹、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吩咐小丫鬟们,好生在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什么叫“为伴”?王希廉也不会不知道!他睁眼说瞎话地肆意曲解,就是要把读者引入他自己的梦!]
警幻仙一赋,不亚于巫女、洛神。
又副册第一幅是晴雯、金钏等,二幅是袭人。
副册一幅是香菱,即是英莲。
正册一幅是林黛玉、薛宝钗,第二幅是贾元春,第三幅是贾探春,第四幅是史湘云,第五幅是妙玉,第六幅是贾迎春,第七幅是贾惜春,第八幅是王熙凤,第九幅是巧姐,第十幅是李纨,第十一幅是秦氏,鸳鸯其替身也。[注:“鸳鸯其替身也”究竟何意?“替”第十一幅画案的什么内容,谁说得清?]十二金钗正册,画止十一幅,黛玉是宝玉意中人,宝钗是宝玉镜中人,故同为一幅,文法亦不板。
宝玉入梦,因在秦氏房中,然无端入梦,便觉无因,故托宁、荣二公嘱警幻仙点化之说,既为后半埋根,梦亦有因而起。
茶名千红一窟,酒名万艳同杯,言目前虽有千红万艳,日后总归杯土一穴,同是点化语,不是赞仙家茶酒。[注:可不可以认为在王先生撰评之时,尚无“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之说?]
《红楼梦》第一曲,是总领。第二曲“终身误”,指薛宝钗。第三曲“枉凝眉”,指林黛玉。第四曲“狠无常”,指贾元春。第五曲“分骨肉”,指贾探春。第六曲“乐中悲”,指史湘云。第七曲“世难容”,指妙玉。第八曲“喜冤家”,指贾迎春。第九曲“虚花悟”,指贾惜春。第十曲“聪明误”,指王熙凤。第十一曲“留余庆”,指巧姐。第十二曲“晚韶华”,指李纨。第十三曲“好事终”,指秦氏。第十四曲“飞鸟各投林”,是总结。[注:这样一一对应,实际上把“终身册”籍与《红楼梦》曲混为一谈。正文已经分析,这样的一一对应未必准确。例如,文本中什么地方告诉我们李纨将“威赫赫,爵禄高登”,又“昏惨惨,黄泉路近”。其实这十四个字不是更符合贾元春吗?又看,大观园女儿们哪一个不是“乐中悲”?所以我们认为这是综合性的。]
金钗十二人,画只十一幅,曲则十四拍,亦是变动法。
“意淫”二字甚新。
迷津难渡,只有心如槁木死灰,方免沉溺。[注:不通,既然已经“槁木死灰”,还有渡津之求吗?]
第五回自为一段,是宝玉初次幻梦,将正册十二金钗及副册、又副册二三妾婢点明,全部情事俱已笼罩在内,而宝玉之情窦亦从此而开。是一部书之大纲。[注:是不是可以说:“这是人生无常命运的大纲,而不是情事大纲。”?]


附录三:论及郭沫若先生《读〈随园诗话〉札记》的书摘

下面从《郭沫若的最后29年》[贾振勇著,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年8月第1版]中摘抄三段文字,以便我们较科学地历史评价郭沫若先生的《读〈随园诗话〉札记》

第172页:
郭沫若在上世纪60年代早期的文学创作和学术研究,大多具有一个特点;郭沫若往往因为感时而动,对某一现象发生兴趣,或以诗文表达,或以学术追随;同时郭沫若又每每能把自己的叛逆、浪漫特点融入进去,显得特立独行、卓然自立。------以郭沫若对《再生缘》和《随园诗话》的兴趣和研究为例,陈明远曾在《高处不胜寒——关于郭沫若的访谈》中说过:

他把自己放在民主人士的位置上,党说什么就是什么。60年代初毛泽东在一个讲话里提到《随园诗话》,郭沫若就发表《读〈随园诗话〉札记》。我找他借这本书读,他告诉我里面没有什么东西。------

陈明远的看法,虽说是一针见血,但还是有失偏颇。从表面看,郭沫若对这两部古代作品突发兴趣,有着现实政治的刺激。但是,他本人长期浸润于古典文化、古典文学而形成的兴趣,应是一个基础性的因素。更奇特的是,在对这两部古代作品的研究中,郭沫若的浪漫气质和叛逆精神,和当时社会正在酝酿的革命精神、造反精神吻合了起来。

第178页:
------郭沫若听闻毛泽东论及《随园诗话》后发表的《读〈随园诗话〉札记》,可以说,郭沫若的叛逆个性、学术兴趣和主流社会的融合,比对《再生缘》的研究还要强烈。
凡77条札记,郭沫若皆以辩驳的话语方式,反袁枚之义而论之,似乎是专门“吹毛求疵”。郭沫若的具体观点没有必要详细论述、分析,其主要兴趣和意图,体现于《读〈随园诗话〉札记》的序中。该序不长,不妨抄录如下,供读者琢磨:
袁枚(1716——1797),二百年前之文学巨子。其《随园诗话》一书曾风靡一世。余少年时尝阅读之,喜其标榜性情,不竣立门户;使人易受启发,能摆脱羁绊。尔来五十有余年矣。近见人民文学出版社铅印出版(1960年5月),殊便携带。旅中作伴,随读随记。其新颖之见已觉无多,而陈腐之谈却为不少。良由代易时移,乾坤旋转,价值倒立,神奇朽化也。兹主要揭出其糟粕者而糟粕之,凡得七十有七条。各自为篇,各赋一目。虽无衔接,亦有贯穿。贯穿者何?今之意识。如果青胜于蓝,时代所赐。万一白倒为黑,识者证之。

与对《再生缘》的研究相比,郭沫若在《随园诗话》研究中的“今
之意识”甚为强烈。但是,这些“今之意识”与具体的政治斗争、
政治路线还相去甚远。------郭沫若自己就有学术上的潜在期许
------

第250页:
毛泽东则在郭沫若病中(摘者注:指1974年初),亲自派人
探视,并特意要去了郭沫若的《读〈随园诗话〉札记》。
毛泽东的这一举措,或许才真正让郭沫若吃了一颗定心丸。
因为《读〈随园诗话〉札记》的第八则中,有着对秦始皇焚书之
举的充分解释和肯定:

------

尽管郭沫若对秦始皇的开脱,有强作解人之嫌,但毛泽东重
新关注《读〈随园诗话〉札记》,已经表明他认可了郭沫若的政
治态度。------,是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安慰郭沫若。
——摘毕——

劳扬注:在《读〈随园诗话〉札记》中郭沫若先生确实有自己的学术期许。但他自己也谈到了“万一白倒为黑,识者证之”,这就是作为学者的郭沫若的治学态度,实事求是。我们应该仔细研究他的这部著作是不是有这个“万一”,没有必要虚之若无,比如对于明义《题红楼梦》中诗的评说。不仅有“白倒为黑”的那“万一”之嫌,而且也与“今之意识”没有关系。

此文发表于《红楼研究》2008年第1、2期

电子邮箱:ninharseal@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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