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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心西子玉为魂——论黛玉之美及其悲剧性  

作者:陈韵竹  收录时间:2008-07-29

 
宝玉曾在《白海棠》中道“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在这里,他是把宝钗比作贵妃,而把黛玉比作西子的。说黛玉“玉为魂”,是为了表达其美在于内质。本文意在回归文本,深入析论林黛玉各至美之处。一方面,以《红楼梦》的情节为线索从各个方面展示林黛玉的美与才华;另一方面,作者通过从林黛玉的婚恋状貌的科学剖视,来表现在作品中起着主导作用与揭示本质内涵的悲剧题旨。通过这样一种至美破灭的悲剧,引发我们的思考,从而达到对古代女性婚恋原状貌的本质揭示。

一、 形貌美

林黛玉,可以说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塑造出来的一个最为美好的形象,同时她也是作者最为赞颂的一个人物。当然,作者并不是亲自站出来把他的观点强行灌输给读者。脂砚斋曾经披露过《红楼梦》的行文妙法:“……有间架,有曲折,有顺应,有映带;有隐有现,有正有闰;以致草蛇灰线,空谷传音,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关于黛玉之美,作者运用了直接或间接的描写,但行文中他对黛玉之钟爱是很明显的。
首先,作者给了黛玉绝代之貌。文中首次描写黛玉之体貌是从凤姐的口中道出的“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这话出自凤姐之口,则黛玉之丰姿可知。
在书中作者描写林黛玉外在形容最为直接的一段是林黛玉初进贾府时从宝玉角度描画出的: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红楼梦》第三回)
作者状黛玉之奇眉奇目,不落前人一写到美人就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这样的窠臼。不写衣裙妆饰,正是宝玉眼中不屑之物,故不曾看见。黛玉之举止容貌,亦是宝玉眼中看、心中评。若不是宝玉,断不能知黛玉是何等品貌。贾宝玉根据林黛玉“眉间若蹙”的特点,给她取名为“颦颦”。我们根据“东施效颦”的典故可知,作者在暗示林黛玉是有西施之貌的。西施作为古代美女的一个共名,她的绝代之容,早已深入人心。黛玉之美由此而彰显,毋庸赘言便可意会。以致贾宝玉看到后便呆住了,痴痴地说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很多人看到此都联想到了“木石前盟”。实际上,作者不过是以这个“疯癫”少年的又一“痴呆”行为来突显黛玉的绝代之美罢了。
西施之皱眉,实因心痛,这种病态美是自然而非矫作的。黛玉蹙眉,亦是她内心忧郁的外在表现。她的“病如西子胜三分”,是生理的也是心理的,同样是自然而非矫作的。因此贾府中人一见她,虽觉她似“弱柳扶风”,却赞她“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这“风流态度”是黛玉忧郁气质的一种外在体现,自然是黛玉之所独有的。
诚然,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并非只塑造了这一个绝代佳人。作品中另一个女主角薛宝钗也是一外貌出众可与黛玉媲美的女子。她“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 第四回),作者还又一次借宝玉之口描写了她的美:“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第二十八回) 作者赋予了宝钗极美丽的形貌,但作者对黛玉之貌并没有做如此素描式的刻画,而是带有朦胧感的点染,作者没有让她浓妆华服,仅写她一颦一笑,一姿一影,就可以给人挥之不去的美感。正是“极炼如不炼,出色而本色”(刘熙载《艺概》)。“一千个人心中就有一千个林妹妹”,黛玉是作者借助于想象构成的最完美的肖像。

二、才情美

林黛玉的才华是《红楼梦》众多人物中的佼佼者。为了突显她与众不同的诗人气质,作者布置了她诗意的前世——
《红楼梦》开头就以诗意的语言点化了林黛玉诗一般神秘浪漫的身世:“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遂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甘露滋养,遂脱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仅仅修成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水。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第一回)她颇具诗情美的身世,为其诗一样的性格做了铺垫。所谓“诗言情”,黛玉的作品,皆属伤怀悲恻之作,表达着她的哀艳凄绝的爱情,不为俗屈的志趣。同时,林黛玉的人生与情感也是世上最感人至深的一首诗。
黛玉是为还泪而生的,而诗则是她一生的支柱,且篇篇为血泪之作。黛玉是极富诗人气质与诗者才华的,就作诗本身而言,她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创作冲动。这点在她夺魁的菊花诗里就有典型的表现:“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一种不能自制的诗的兴会,已经让她如痴如醉,深陷而不能自拔。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醉吟之二》中也有类似的情节:“酒狂又引诗魔发,日午悲吟到日西。”但是,这也是在诗人喝醉时的情境,并不像黛玉那样是时时伴随侵扰的。也由此就更显得林黛玉诗兴之高扬、纠结之难解。在她浓厚的创作激情的驱使下,黛玉成为了书中写诗最多也是最好的女子。诸如,《世外仙源》、《杏帘在望》、《题宝玉续庄子文后》、《参禅谒续》、《哭花阴二首》、《葬花吟》、《题帕三绝句》、《咏白海棠》、菊花诗《咏菊》、《问菊》、《菊梦》、《螃蟹咏》、《牙牌令》、《秋窗风雨夕》、《灯谜诗》、《酒令二首》、《五美吟》、《桃花行》、《唐多令》、《琴曲四章》等。黛玉在《红楼梦》中共写了三十余首诗,且无论长短,或诗或词,或酒令曲赋,首首含情思、蓄幽怨,无不是才华毕露,精妙绝伦,风流别致,意境优美。特别是堪称其代表作的《葬花吟》、《题帕三绝句》、《秋窗风雨夕》三部,都是久盛不衰之名作。虽然书中以“林潇湘魁夺菊花诗”为引,但这三首诗皆可与菊花诗媲美。就拿如泣如诉的《葬花吟》来说,它的精美绝伦、荡气回肠,远在《菊花词》之上。“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形象地表达了黛玉凄苦孤独的生活现状,是她感叹身世遭遇的全部哀音的代表。“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沟渠”。表现了黛玉美好的梦想在黑暗的现实中破灭后,在内心产生的孤傲高洁,决不同流合污的诗人美质。“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表达了红颜老死之日,确在春残花落之时,含蓄隽永,意韵丰厚。故人称黛玉为“诗魂”,是毫不夸张的。
我们大家都知道,在大观园的众才女中,能与黛玉的诗歌造诣相媲美的,也就只有宝钗了。但是,很明显的,宝钗是只有诗人才华而无诗人气韵的。我们从大观园众姐妹的五次写诗比赛中就可以看出来:第一次海棠社,她们写《咏白海棠》诗,李纨判宝钗以“含蓄浑厚”得第一,黛玉以“风流别致”居次。可众人看了,都道是黛玉诗为上。第二次写菊花诗,黛玉的《咏菊》、《问菊》、《菊梦》三首诗以“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夺魁,而宝钗的诗次之。第三次芦雪庵争联即景诗,黛玉十一句,宝钗五句,从数量质量上看,黛玉都明显高于宝钗。第四次桃花社,黛玉独做《桃花行》,无人可比。第五次作柳絮词,众人判宝钗的《临江仙》“果然翻得好气力”为第一,黛玉的《唐多令》因“缠绵悲戚”为第二。但愚以为,宝钗的这首《临江仙》命意太俗,实在勉强。诗中无不反映了这位“藏愚守拙”的冷美人的庸俗气和功利主义特点。而黛玉的《唐多令》,寓意自然、意境超逸、缠绵悲戚,自有一种伤感美。诗人孤标傲世的个性和超功利主义美质也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出来。
所以,人们常说,黛玉是“诗一样的女儿”,而黛玉的诗是“女儿一样的诗”。因为,黛玉的美,在其诗中得到了最完美、最哀艳凄绝的表现。由于黛玉绝代的美丽和出众的才华,自然孕育了她的骄傲与自尊,也正是因为她的骄傲,产生了她的“目无下尘”。

三、气质美

自古《离骚》中就有用香草美人的手法来象征具有美好品质的君子:“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林黛玉亦是作者要极力塑造的一个内外皆美的人物。突出表现在,曹雪芹在《红楼梦》中也运用了大量的具有特殊意象的植物来象征林黛玉的内在美质。
首先,曹雪芹为林黛玉安排了这么一所与众不同的住处——潇湘馆。这里之所以好,就在于它有别处所无的“千百竿翠竹遮映”(第17回)。黛玉之所以选中这个地方,也是因为“我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幽静些”(第23回)。大观园里别处不见竹,只是潇湘馆里有竹,而且“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第18回),“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第26回)。而且,几乎每次写到潇湘馆,都要写到竹,结合屋内的陈列布置,使潇湘馆成为大观园里格调最高的一处住所。这样写很明显是一种象征手法,竹子是用来比喻潇湘馆的女主人林黛玉的,这是不言而喻的。以至于当黛玉死后,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听到“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第98回),可见在《红楼梦》中竹子已经几乎成了黛玉的精魂。那么,竹子又是象征什么的呢?历来文人颂咏竹子的篇章甚多。我们就拿与曹雪芹同时,和曹雪芹一样既是文学家又是画家,而且气质又颇为相似的郑板桥在《题画》中所说的来看一下吧:竹子“瘦劲孤高,枝枝傲雪,节节干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气凌云,不为俗屈”。愚以为,郑板桥所体察到的竹子的品格,也正是曹雪芹心中林黛玉的品格。
在贾府那么一个“势利场”,懂得阿谀奉承、左右逢迎,几乎是必不可少的“本领”。然而,我们却不见黛玉讨好过谁。“质本洁来还洁去”,正是她的人格追求。她没有丝毫的趋炎附势,讨好卖乖,搬弄是非,奸诈虚伪等恶性。而且,她对这一切深恶痛绝,时时予以嘲讽。她初到贾府时,曾被贾母抱着“心肝肉”地叫着疼惜着。在往后的日子里,贾母待她更胜过自己孙女。黛玉对贾母自然是极敬爱的,但是,我们却不曾见过她像薛宝钗那样在贾母处仔细琢磨其喜好,小心逢迎讨巧;也不曾见她像其他姐妹们那样互相走动,或者在些奶奶太太面前“联系感情”。在那些人面前,她的确是有竹子那样的一股“瘦劲孤高”、突兀傲世的架势。
此外,在第63回,宝玉因生日而夜宴群芳时,众人行酒令。差不多最后才轮到黛玉,作者留给她的是一枝芙蓉花。对此,“众人笑到:这个好极!除了她,别人不配做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作者把黛玉比作芙蓉,芙蓉即莲花,这又有何含义呢?要说明莲花的特征,我们自然想到周敦颐著名的《爱莲说》:“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且说,“莲,花之君子者也。”如果说,竹子的形象是象征黛玉的劲节孤高、凌云不俗的兀傲品格的话,那么莲花的形象就比喻了黛玉的高洁静雅、质朴率直、可爱而不可亵的高尚情操。与此相关的还有一篇宝玉祭芙蓉仙子的诗篇《芙蓉女儿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这里描绘的芙蓉仙子和《爱莲说》里的莲花,其形象和特质是完全一致的。正如脂批所点明,此文虽诔晴雯,实诔黛玉。因而,其中提到的那些古人故实,固然用以赞颂晴雯的内在美质,又何尝不是黛玉高洁品质的彰扬。我们从哪里可以看出林黛玉莲花般的君子品质呢?其实,在书中的很多地方都体现了她的纯真美好的性格。例如,她发现宝玉写了一首偈,觉得很好笑,忙拿去和湘云一起看。并不因湘云刚不久曾当众说过她像台上的某个戏子,因而引起与宝玉的一场大风波而记恨湘云;大观园里的诗社作诗,李纨常把黛玉名列宝钗之后。尽管宝玉曾经多次提出异议,但是黛玉本人却从不计较。在这些方面,被众人说成“尖刻”、“行动爱恼人”的黛玉,不是都表现得非常豁达和气量宽宏吗?
黛玉对宝钗一直怀有戒心,认为她心中“藏奸”。这种怀疑也是有凭有据的。可是当宝钗趁黛玉处于心情苦闷之时,给她送来一点燕窝,说了几句贴心话后,黛玉竟在她面前掏出了心来。她不仅改变了素日对宝钗的看法,并且把自己过去对她颇有微词的看法直率地告诉了她:“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一个多心的人,只当你有心藏奸。”这样的坦率可以说是大观园里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的,这一点正反映了黛玉“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朴质而又纯真的心灵。而人称“杨妃”的宝钗外表虽很美,但内心却有事故的一面。如她在滴翠亭扑蝶无意中听到小红和坠儿说私房话,为了不引起对自己的猜忌,她故意说,“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第二十回)她这样金蝉脱壳,显然是有失忠厚的。而相比之下,林黛玉则胸无城府,诚恳大度,乐于助人。如在第48回,香菱要学诗,黛玉毛遂自荐,并且在教导的过程中她真正做到了“悔人不倦,循循善诱”。其实,香菱只是个半妾半婢的可怜人,而黛玉却热心相助,此种品质在人情淡漠的贾府实为可贵。并且黛玉还内心善良,待人宽厚,体恤下人,她跟紫鹃情同姐妹,从不摆主人架子。人们常说黛玉的“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从这些细微的方面看,又何尝不是对这个纯真、美好女子的一种误解?“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为我何求?”作者在创造这个具有独特性格女子的时候并不在意常人可能给予她的误解与非议。所以,有人说黛玉“是一个有强大艺术天才的手所典型化了的性格,一个你愈是细密地注视,就愈是感到可爱的性格。”(蒋和森,《林黛玉论》,《红学三十年论文选编(中)》,1984年,第302页)
另外,在大观园的诗社里,海棠诗和菊花诗黛玉都是第一,而作者却偏偏通过李纨只让“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这自然是有意的把“千古风高,孤标傲世”的菊花来比喻黛玉的。
黛玉鄙视贾府里一切虚伪庸俗之事,坚决维护自己的尊严、思维方式以及立身处世的原则。而从人生观的角度上说,淡化等级互相尊重,就是黛玉的处世原则。而贾府的生存状态是完全与她的这一生存理念相背离的。她生存在超越时代的理想与凄苦孤危的现实的冲突之间,理想与现实的极大反差,造就了她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洁的人格。在梦想破灭之时,她“焚稿断痴情”用了结生命来捍卫了她那不容玷污的美质。同时,也将黛玉的竹之品节、芙蓉之高洁、菊之孤傲推向了极致。脂砚斋也赞她为“以兰为心,以玉为骨,以莲为舌,以冰为神,真真绝倒天下之裙钗矣。”(甲戌本夹批)但也是因为她的这些性格特点,构成了其悲剧人生的潜在因素,殊不知好高过洁世难容!很多人说,黛玉逝前床边无人,是她的性格悲剧。但笔者却不以为然,其实这正符合了黛玉“质本洁来还洁去”的人生理念。她的悲在于曲高和寡,知音难求。宝玉是她唯一的知音,而她与宝玉的婚恋才是黛玉一生中最大的悲剧。

四、钟情美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蒋和森赞林黛玉是“为爱情而生,又为爱情而死”的。何为“黛玉”?从命名取义上看,“黛玉”,待宝玉也。谓惟宝玉是待,非宝玉不嫁也(洪秋蕃,《红楼梦抉隐》,《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1963年,第238页)。“黛玉”,谐音“带欲”,是情欲的化身,应扮多情人(杜世杰,《红楼梦考释》,1995年,第248页)。黛玉可以说是“痴情”、“多情”的化身。她“用爱情呼吸、观看、思想、感觉一切。同时,爱情也使林黛玉变得更加美丽,更加动人了。”(蒋和森语)
黛玉的痴情,是天生的。“木石前盟”给二玉的爱情蒙上了一层神话般神秘的面纱。前缘今续,使得他们的爱情从开始就充满了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自林黛玉初进贾府,她就和宝玉产生了心灵感应,“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而宝玉也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第3回)由此可见,二玉是一见钟情的。所谓“钟情”,情有独钟,从一而终是也。人们说宝玉多情,见一个爱一个。其实不然,宝玉对黛玉是“一见钟情”,而对诸女子乃“一见生情”。此情非彼情,它是互相陪伴,彼此相知相惜,经过痛苦折磨,最终臻于成熟的爱情;乃生死相许之情也。宝玉欣赏黛玉的“孤标傲世”,也了解她的“风露清愁”。而黛玉也从不劝宝玉去立身扬名,以求功名利禄。他们的爱情是建立在共同的信念以及同样桀骜不训的性格上。并且,他们的爱情只有心灵的交合而没有肉欲的苟欢。笔者认为第一男女主人公之间这种柏拉图式的爱情,体现着作者灵魂深处的唯美主义趋向,他心中完美的爱情是精神而非物质的,是一种形而上的灵魂关照。二玉之爱体现着作者的审美价值取向,而不应该简单的说精神的恋爱就是高尚的,而身体的结合就是鄙俗的。也正因为作者的这种唯美主义心理趋向,《红楼梦》成为了真正彻底的悲剧,爱的刻骨铭心,美的痛彻心扉。正像莎士比亚最伟大最传世的作品往往是悲剧一样。而其中最为凄美浪漫的悲剧人物,就是林黛玉。
林黛玉父母早逝无权无势,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对宝玉的心!”(王蒙语)宝玉是她唯一的知己,是她精神和生命的依托。她来到人间,就是为了了此宿世情缘。因此她万分珍重与宝玉的感情,脂砚斋评黛玉“又胜宝玉十倍痴情”(庚辰本夹批)。因为一味痴情,以致心地褊窄,所以,她对于宝、钗的亲近,常常耿耿于怀,怨怼宝玉“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第28回)。甚而曾毫不客气地刻薄过宝钗。其实,黛玉有这样的表现是可以理解的。正如恩格斯所说,“性爱按其本性来说就是排他的。”你怎么能要求一个用生命、用血泪去爱的女子,坦然接受自己的爱情受到威胁?这只是黛玉对待爱情一种忠贞的表现。在宝玉挨打后,黛玉去看他,也毫不保留地显示出了她对宝玉的深情,“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哪个?”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黛玉对宝玉的爱是多么的深沉和忘我!“感人心者,莫先乎情”,爱情,成了黛玉幽暗生活的唯一光亮,对她来说,爱情就是获救。
同时,也是爱情给了黛玉最大的不幸和悲剧的结局。二玉的时代乃是封建宗法社会,女人在这个时代是没有任何社会地位可言的。封建礼教规定“妇者,服也,从人者也。”(《礼记•郊特牲》)简言之,封建社会女人只是作为男人的生殖工具而存在的。作为男人的一种附属品,女人不需要有才华、有思想,“女子无才便是德”。加之,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根深蒂固的封建婚姻制度下,才貌兼备且极具主体意识的黛玉,在追求自由婚恋的道路上必然是充满荆棘的。同时,在这段爱情中,黛玉还有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薛宝钗。宝黛皆属意于宝玉,可是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中,方法策略却大相径庭。薛宝钗虽然明白二玉间的关系,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尽量避嫌。但与此同时,宝钗却默默打理好与贾府上上下下的关系,得到一致认可。相比之下,林黛玉除了对宝玉“情重愈斟情”外,从没想过要去巴结讨好其他人。她把她的“心较比干多一窍”,她的冰雪聪明,全部用在了爱情与诗词创作上。她的骄傲与自尊不允许她去玷污她的追求、她的爱情。黛玉一往情深的是要得到宝玉真正的爱情。所以,她不容她的爱情有一点杂质。很明显,宝钗要的是婚姻,更确切的说是宝二奶奶的地位。而黛玉要的则是爱情,当然她也渴望婚姻。但从判词“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及黛钗的结局来看,宝钗最终嫁给了宝玉,她得尝所愿,得到了婚姻但也只有婚姻;黛玉得到了爱情,却泪尽而逝为此失去了生命。脂砚斋等人在《红楼梦》批语中多次指出:黛玉“情情”,从情感上来说黛玉是美的,是高洁真挚的;从命运上来说黛玉是悲的,是哀艳凄绝的。

五、悲剧美

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婚恋情爱小说所占比重一直不小。在这些文学作品的情节安排中,虽然亦多有曲折悲苦,但结局常以大团圆、大富贵的喜剧收场。只有《红楼梦》一反俗套,确定了彻底的悲剧题旨。所谓“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莫不预示小说所写,尽皆悲剧。“金陵十二钗”皆在“薄命司”中,自古红颜多薄命,而黛玉恰十二钗之首。所以,《红楼梦》既是林黛玉的颂歌,又是林黛玉的悲歌。作者在把黛玉刻画成为作品中才貌最为出众的人物的同时,也把她塑造成全书悲剧的典型。红学评点派学者涂瀛说:“林黛玉人品才情,为红楼梦最,物色有在矣。乃不得于姊妹,不得于舅母,并不得于外祖母,所谓曲高和寡者,是耶非耶?语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其势然也。’于是乎黛玉死矣。”在封建社会,特别是在封建末世,一个具有主体观念和主体意识的女人,一个对封建旧婚恋制度具有反叛思想的人,都是绝对不容许生存的,等待她的命运只有一种:毁灭。林黛玉华美孤傲的生和哀艳凄绝的死正体现了这一悲剧的命运。
鲁迅说:“悲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又说:“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可见无价值的东西的毁灭并不是悲剧。有价值的东西的毁灭,才是悲剧。越有价值、越美的东西的被毁灭,其悲剧的力量也就越大。一个封建社会中的女人,如果她只是玩物,是繁衍后代的工具,那么她的毁灭顶多博得人们的几声叹息,一番惆怅;如果内心亦很丑陋,那么她的毁灭自然是咎由自取。《红楼梦》的悲剧之所以特别震撼人心,就因为它充分写出了被毁灭的女性的美和价值。
林黛玉短暂的一生,像她所葬之落花,飘落在了人生的凄风苦雨之中。她执着追求的爱情,最终只成了虚话。因为在她的身上重压着太厚的历史层岩,黛玉令人扼腕叹息的爱情悲剧其实正是人世间的一些具有主体意识的女子婚恋命运的实际写照。
然而,黛玉成为悲剧典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笔者查阅资料总结出大致有下面几种说法:
一:与封建势力利益相冲突。(陶文鹏等,《新编中国文学史》,1989年,第374页)这并不是一个很准确的说法。其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婚姻制度在现实中并不是不可调和的,而且贾母是一直倾向于二玉的结合的。这在前八十回是比较明显的。
二:不合妇德标准。“语无忌惮,口舌招尤。光芒过露,恃才傲物。”(梅苑,《红楼梦重要女性》,1967年,第45页)这种说法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失偏颇的。一方面,作者赋予黛玉的骄傲与才华完全是带有褒义色彩的。黛玉即使有“语无忌惮”也多是与园中的同辈姐妹嬉闹时才有的。你何曾见过她在长辈面前有一点的不恭敬?这样批评一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显然是有违作者初衷的。
三:慧眼无珠,错认知己。(同上)这种观点意在指出黛玉爱错了人。显然,这种观点是有违作者初衷的。试想,宝玉如果真是个满眼功名利禄之人,黛玉还会与他亲近吗?一个曾经连北静王赐予之物都丢掉,厌弃它是被男人浊臭之物的女子,又怎能容得那样的男子走入她的生命!黛玉的才情与美丽、清高与骄傲决定了她只会钟情于一个宝玉。
那么,黛玉的悲剧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我们可以用王维画论中的一句话来解释中国古代作家的创作方法。那就是,“意存笔先”。由此可知,黛玉悲剧是作者预先设定好的。所谓“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不论是多么优秀的女性,作者都已经事先设定好了她们悲剧的结局。无论黛玉或者宝钗,都会是殊途同归的悲剧结局。
尽管黛玉情与爱是命定的悲剧,但在中国的古典文学中,从没有一个女性角色像林黛玉那样有如此强烈的自尊心,以及坚定地维护自己的尊严和爱情的信念。她的出现像一道曙光,虽然不能像文艺复兴时期人文思想那样给人成型的理论,但黛玉对情九死不悔的追求表现出一个觉醒的女性对生命个体的高度重视,反映了她对封建伦理某种叛逆和超越。她的美照亮了很多黑暗中妇女的心灵,她们陶醉于林黛玉坚定、高洁的灵魂,跟她共同经历那些爱与恨。然而,这种美却过早的夭折了。它的毁灭,让所有陶醉于林黛玉之美的人感到了深切的痛心。但与此同时,她的美与精神也成为了一粒火种,深深地埋在了中国这片孕育新生的土地里以及每个追求美与信仰的人心中。这就是林黛玉这个形象的悲剧意义,也是作者所追求的的至美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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