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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四位争议最大的女性之——蒙诟最重的红楼女性(1)

作者: 周静浩  收录时间:2008-07-08

袭人是荣国府的丫环,却是《红楼梦》中的重要人物,名列金陵十二钗又副册,贾宝玉的第一重要丫环,亦是怡红园里的半个女主子。小说的第三回和第四回是叙述红楼主要人物出场的章回,袭人在第三回就出场了。作者在推出袭人时,介绍了她的典型个性和对主子的忠诚程度,说:"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伏侍宝玉,心中眼中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袭人一出场就引起人们的关注,作者以此将她的性格、地位和作用,对宝玉的关系作了寓意深刻的表明。第三回发生了"宝玉摔玉"的闹剧,全家老小吓得惊恐万状,刚入府的黛玉被搞得十分尴尬。晚上,细心的袭人特地去黛玉处去细心劝慰,才使多愁善感刚来贾府的黛玉悉怀安下心来。小说刚拉开帷幕,宝玉一上场就闹事,将混世魔王的形象暴露无遗。袭人出场就息事宁人,一出场就令人拭目以待,人们就觉得她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袭人是红楼重要人物,是小说中出场最多的女性之一。作为丫环,在红楼众多丫环中她的出场次数最多;作为重要人物,在红楼众多女性中她的出场仅次于黛玉、宝钗这两位最重要的女性。从第三回出场开始到一百二十回的全书结束,她是始终贯串全书的重要人物。说她是个重要人物,重在于她的典型个性又与宝玉的特殊关系,重在于她是荣国府的第一重要丫环,重在于她是小说问世以来争论最大的红楼女性,更重在于由于社会历史的政治原因,她与薛宝钗、王夫人、贾母等四人历来是小说中争论最大的人物。其中,袭人又是争议最大,委屈最多,蒙垢最重的红楼女性。

袭人是《红楼梦》中的重要人物,是宝玉无可争议的准姨太太,然最终嫁与伶人蒋玉菡为妻,她至多是个大丫环而已。说她是重要人物,是由于她的典型个性、命运遭际和宝玉的关系特殊,实际是表述《红楼梦》主题的重要组成部份。解读《红楼梦》,探幽袭人的人生与命运具有重要意义所在,可以解读不少曹雪芹关于写作《红楼梦》的命意,解读红楼诸多人物命运和荣国府衰落的原因,还可以解读袭人何为遭世人诟议的社会政治原因。

一、袭人蒙垢的社会政治原因

袭人的蒙垢与她的名字有一定关系。袭人姓花,原名珍珠,原是贾母的丫环。老祖宗见她心地善良,恪尽职守,遂给掌上明珠宝玉做了贴身丫环。多情善文的宝玉见她姓花,遂禀明贾母为她改名"袭人",意是花之香气袭人吧。从袭人的名字想去,《红楼梦》是部起名学,小说中的人名如抱琴、司棋、侍书、入画等等,都显得典雅脱俗,蕴涵深意。袭人的名字非同一般,小说特地作了多次表明。在第二十三回,小说再次对袭人之名作了详细说明也谜团重重: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这是多情善诗的宝玉引用了陆放翁《村居书喜》中的"花香袭人知骤暖,雀声穿树喜新晴"之句,使原来颇为俗气的"花珍珠"改为"花袭人",雅致了许多也蕴含了许多。袭人之名,实是曹雪芹意于刻画袭人是个"似桂似兰"的贤慧女子。曹雪芹真是个天才,对花香也颇有研究。花香有浓香、郁香和清香等香之分。尝桂者知晓,桂花是清香,香气醒人神志,它的香气是悠然地将一阵一阵的清香袭人而来;尝兰者知晓,兰花生于幽谷,花香更沁人心脾,它的香气是幽幽地将一阵阵的幽香袭人而来。曹雪芹喻花袭人是"似桂似兰"的女性蕴意深刻。解读红楼探幽袭人,可以说别有一番韵味。

袭人的名字竟在后来成为蒙垢的一个原因。中国的文字意义丰富生动,宝玉将陆游诗中的"骤"改为"昼",是意改还是偶改?读者不得而知。从词性上说,一个是形容词,一个是名词。从词义上说,"骤"与"昼"意思不同,"昼"是指白日,"骤"与"突"相近,骤然和突然之意。"袭"与" 昼"的意思相反,"昼"是指朗朗白昼,"袭"是指暗地里或夜里趁人不备突然攻击。陆游的"花香袭人知骤暖,"中的"骤",约是喻人们在闻到花香后,才骤然知晓暖洋洋的春天已经到来,"骤"与"才"的意思相近,在语法上说是副词。改成"昼",约是因"雀声穿树喜新晴"的"晴"之故吧?因"晴"与白昼相近也对称,将形容词作名词用。读《红楼梦》不少在猜,若不恰当的猜测,将"骤"改成"昼"则显示光明正大,说明贾宝玉的用意良好,可是人们就因一字之改,就因有一"袭"字,就凭自己的丰富想象,说袭人是暗地里突然袭击人的坏人。花袭人被戴了顶坏人黑帽子,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不得而知,只有冠名者贾宝玉知道了。

袭人由于种种原因,是《红楼梦》中被蒙垢最重的女性。《三国演义》第六十五回曰:"越之西子,善毁者不能闭其美;齐之无盐,善美者不能掩其丑。"经得住各种评说的人物才是人们关注的热点人物,更说明是小说塑造成功的人物。曹雪芹运用如椽之笔刻画的红楼人物,个个栩栩如生,精致在于没有一个完美无缺的人物,更没有一个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红楼梦》里人物众多,小说中有姓无名,无姓有名,有名无人,有人无名的人物约600多。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在不戴高帽子的今天社会政治清明,你可以恣意地去怒骂小说中的虚拟人物,你也可以尽情地去颂扬小说中的虚拟人物,以虚说虚乃是怡然自得。《红楼梦》问世以来,评论如潮,众说纷纭,袭人的名声却长期不佳,倍受诟议,后来愈演愈烈甚至被戴上了叛徒、内奸、特务等许多顶吓人的高帽子。

袭人其实是个品质不坏、心地善良的普通女性。曹雪芹将她描绘为"似桂似兰"贤慧女子,在她的身上既有超越他人的优点,也有差于他人的缺点。解读文学作品,关键是解读人物,袭人是个有痴的人物,这种人物易犯固执,也易妄想,更易迷茫,因此,解读袭人确难于解读其它红楼人物。过去由于解读《红楼梦》也存着不少片面,对袭人的评判有失公正客观,更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袭人被扣上几顶吓人的大帽子,袭人成了典型的反面教员。那个年代读《红楼梦》,如曹雪芹所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其实,曹雪芹毫不荒唐,而是疯狂的年代显得荒唐;曹雪芹毫不痴迷,而是人们处在政治狂潮,因而痴迷得难解其味。

袭人是《红楼梦》中女性的道德形象,遵循"三纲五常"的典范。她虽非宝玉名正言顺之妾,却笃信"夫为妻纲"。做奴才忠诚于主,笃信"君为臣纲",坚持谆谆箴劝宝玉,循规蹈矩做人,这就让现代人难以理解。开玩笑说,在"五四运动"前,袭人可说是个贤妻良母型的女性,说得俗点,做夫妻绝对是患难夫妻,患难时决不"飞鸟各投林"。做奴仆是个死心塌地的训服的奴才,主子荣华时悉心伺候,主子落魄时患难与共。荣国府在后来败落时,贤袭人依然决心一辈子留在贾府,因王夫人作主才在无奈中被迫出嫁。有人在《红楼梦》批注中曾说,袭人虽嫁给蒋玉菡,但依然不忘旧主,不断照顾贫困潦倒的宝玉。可见袭人具有国难之良臣,家贫之良妻的德性。

袭人的最大缺陷是什么?在于是个痴迷重重的女性,袭人如是个似花非花人物,她对待爱情也如《雾里看花》。曹雪芹说:"这袭人亦有些痴处,"这是对袭人最深刻写照。从第三回开始到第一百二十回,袭人出场次数极多,然是一成不变地表现出"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的状况。袭人悉心照料宝玉,是个尽职敬业的工作狂,到了心无旁骛,竭诚竭力的地步。袭人偏执地写着"忍"字文章,将忍辱负重和逆来顺受作为生活信条,死心塌地忠于主子。这就被周围人不理解,更被现代人认为是奴性。

袭人不仅与现代人有迂阔的代沟,甚至与大观园里的人也有明显反差。大观园里的小姐们呤诗猜谜,无病呻吟,过着"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坐吃山空的寄生生活。那些服侍主子们的丫环使女,身着绸缎绫罗服侍的不过二三十个主子,她们也终日无所事事,有的甚至"推倒油瓶不去扶"。更有的唯恐天下不乱,煽风点火,饶嘴滑舌,搬弄是非,依附着主子勾心斗角。可是袭人就是那么痴,心中眼中只有伺候一个宝玉,怡红院里的人也对她很不理解,讥讽她说:"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了窝心脚。"还污蔑她为"西洋花点子哈巴尔"。她在小小的怡红院里被人反唇相讥,在社会上能吃得开吗,更何况现代人乎!

袭人是遵循封建理念的女子。古代与现代存在着时代差异,在理念上具有难以逾越的鸿沟,用古代的道德标准来要求现代人不适宜,用现代的道德理念去衡量古代人则更荒唐。袭人仅是怡红院的丫环,至多是大观园的女奴,非是巾帼英雄,更非叱咤风云的人物。如若用现代的目光去评判,那么就难怪这位红楼女性被人蒙垢。横向指责她已经是客气的了,严重的是将她打倒在地还要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文革"时袭人遭殃,戴着高帽子,一介梅香却享受了"当权派"的同等待遇。在大报小刊上被指名批判,弄得声名狼藉。

袭人的蒙垢是《红楼梦》悲剧的命意需要,第五回在揭示袭人命运的画册和判词中言道:"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着:枉是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美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曹雪芹的"宿命论"意识浓厚。袭人是小说家的刻意写定。她的追求和向往,她的温良恭谦让,她对宝玉的一片真情都是空的。因为她的命运必将是个悲剧,所以小说以袭人的命运反映了《红楼梦》中有情人不能结缘,情是空,色更是空的命意。探幽袭人即可探幽禅理,曹雪芹"禅"学精通,《红楼梦》实际也是扬佛绎禅的经典,作者在袭人身上最倾注了深奥的禅理。《心经》是袭人的最好诠释。《心经》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经文的大意是说:"能够反观内照即不断反省自己行为,因而能心如明镜的观世音菩萨,在深入刻苦修行而终于到达智慧彼岸的时候,观察知照了世界上的五种积聚都不过是空幻般的浮云,他把世上的一切都视为了无如空,排除欲念无所追求,什么感受、思想、意念和见解都空空是也。因此,菩萨能够胜利渡过了一切疾苦和灾难。智慧第一的舍利佛尊者舍利子认为,色相无异于空相,空相无异色相,两者都一样,因此,色相就是空相,空相就是色相。"《心经》印证了袭人的人生,曹雪芹借袭人以诵:"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可是,我等凡夫俗子比袭人更痴迷,为了《红楼梦》竟闹得面红耳赤,争得天花地白,几出老拳不奇,甚至激化成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袭人和宝玉的关系从发展到结局,可以使人们推理《红楼梦》的历史沧桑和写作初衷。《红楼梦》的原始手抄本与现在的版本已大相径庭,决非我们现在读到的《红楼梦》那么雅致,如若去仔细考证,就可以发现它在不少处仍有《金瓶梅》的痕迹。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初衷,《金瓶梅》很可能是《红楼梦》的样本,曹雪芹有想把《红楼梦》写成他那个时期的"新《金瓶梅》",以供达官贵人和读者的消遣,以揭示封建贵族家庭缘何没落的由因,向人们以作警世喻言。红楼人物原来或许更近似《金瓶梅》中的人物,袭人作为宝玉的通房丫环,不可能保证冰清玉洁。可以说《红楼梦》有《金瓶梅》的影子,袭人也罩有春梅的影子。小说直言宁荣两府极其肮脏,在第六十回柳湘莲讥讽贾府道:" 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都不干净。"指明了贾府的两性关系淫乱至极。人说红楼男子如贾珍、贾琏等,在男女关系上极不干净,唯宝玉白玉无瑕。这是哪里的混话,贾宝玉生活在脂粉堆里,吃姑娘胭脂长大,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不能严紧管束,放荡弛纵,任情恣性,最不务正业。袭人知晓宝玉"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宝玉的男女关系也很复杂,在有些方面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无非没有贾琏他们那样如此肮脏而已。贾宝与林黛玉是恋爱关系,与薛宝钗是夫妻关系,与秦可卿有说不清的关系,与晴雯、麝月、碧痕和金钏等丫环也都有纠缠不清的关系。宝玉还患有同性恋,与秦钟和其他伶人也有说不清的关系。然在宝玉的两性关系上,小说如口不能言般说得若明若暗,但独指明他独与袭人发生过云雨之事。这是小说特意让袭人牺牲贞操并被始乱终弃,深刻揭示红楼女性婚姻都遭破败的命运,表明"情即是空,色即是空。"幸亏曹雪芹在后来笔转锋回,否则,宝玉不可能是"意淫"者,而是无异于西门庆般的淫棍,袭人形象则将更难堪。

袭人和晴雯两个是对立面的人物,影罩着宝钗和黛玉两位贵族小姐的影子,也影罩着"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的影子,或者可说是前者的延伸和扩写。作者不能牺牲贵族小姐黛玉和宝钗的人格形象,只能牺牲女奴袭人的贞操以遂警幻仙子的唆使。小说的剧情发展让黛玉和晴雯先前死去,让宝钗和袭人仍然活在世上,宝钗做了宝玉的挂名妻子,让名份不正的"二奶"袭人出嫁给伶人蒋玉菡,论证了红楼男女的性爱和情爱都似一场春梦。深受传统道德影响的人们,由此看轻了袭人,更有甚者则说袭人是骨格轻贱的"二手贷"。

袭人的蒙垢,真实写照了封建社会迫害女子的罪恶。《红楼梦》是部思想意义广泛的百科全书,其中,着重反映了封建社会的妇女命运,又以反映红楼女性的婚姻为主要线索,通过她们的悲惨遭遇,深刻揭示了封建社会女子的悲惨命运。

袭人是一位被奴役被凌辱的典型女性。通过她的遭际,着重反映了封建社会的女性地位低下,不仅是男人的附庸,而且是男人的玩物,特别是身为奴才的女子,被男主子玩了后可以始乱终弃。在封建社会里,被污垢的女性不仅无可伸冤,还要被指责为不知羞耻和不守节操的淫妇。因此,在历史上许多被污辱的女子含冤遭殃,不能雪洗冤枉只能含冤死去。《红楼梦》正是从多种角度揭露了妇女的悲惨命运,袭人则是其中的一个典型女性。人们不去谴责封建社会的罪恶,却对一个被侮辱的女奴横加指责,这就显得不太合符情理了。

袭人贞操有污无须予以指责,也无须予以指责贾宝玉,这是小说从一个侧面揭露女性悲惨命运的需要。贾宝玉是中国古典文学人物中最同情女子的护花使者,他对大观园中的女子深表同情,深加保护。他坦诚地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贾宝玉生长在"三纲五常,男尊女卑"的社会,生活在"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身处在"尊卑上下,秩序整肃,最严主仆之分"的环境,竟不分富贵贫贱地对女性怀有爱护和亲切之情,丫环们甚至与他争吵都能忍之受之,毫无贵族少爷的架子,难能可贵地坚持"只管随便",令人叹服不已,却也被过誉为民主主义思想意识,然也是对民主缺乏理解和科学分析。

可是,多情的宝玉独对袭人情亏德亏,这实是作者的刻意安排,这表明男主子侮辱女奴可以不负任何法律和道德的责任,享受着封建特权优势。贾宝玉这么多情的男子况且如此,况他人乎?如果能理解曹雪芹的苦心孤诣,还有什么必要去指责贾宝玉呢?那么也就更不必去指责袭人了。人说:"贾宝玉初试云雨情,袭人负有引诱的责任,起码是自己把握不住。"甚至说:"袭人这个奴才灵魂肮脏,身体肮脏,以出卖灵肉追求富贵。"指责者还说:"宝玉与袭人遂警幻所训云雨之事时,"袭人素知贾母己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这是袭人在骗自己还骗他人。翻遍小说,没有见过贾母在何处说过此话。"确实,袭人缺乏自律,对此负有一定责任,贵在于富有警世意义。然而有的指责显得过分,也得显得浅薄。这不是什么疑案谜团,这是极易解读的问题。惜墨如金的《红楼梦》对此不惜浓墨,袭人是贾母有意识指派她和晴雯去做宝玉的丫环,小说又重笔点明袭人是王夫人和贾母商定后,选定为贾宝玉准姨太太的不二人选。

袭人被宝玉始乱终弃,在小说中有两处明显的征兆:一是第二十八回的"蒋玉菡情赠茜香罗"。宝玉将袭人赠予的松花汗巾竟与蒋玉菡的大红汗巾交换了,晚上,宝玉又特地偷偷系在了袭人身上。二是在第三十一回,袭人被宝玉误挨了死命的"窝心脚 ",口吐鲜血吓得以为性命难保,在万念俱灰间,相继遭到李嬷嬷和晴雯的辱骂。这两个章回都预示袭人最终将被宝玉抛弃。白居易《井底银瓶》说得好,诗曰:"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在传统观念中,贞操是姑娘最宝贵的价值标志,姑娘一旦失去贞操,就意味着人格坠落。袭人的人生悲剧在第六回已开始演绎,人格被贬,遭人辱骂,受人奚落,婚姻破败,在第一百二十回变成'二手货'出嫁。

袭人宠荣荣国府,竞争姨太太的优势明显。第六回说"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后,宝玉和袭人的感情发展到异常亲密的程度,言道:"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人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宝玉喜爱袭人,贾母和王夫人也看中了袭人,其他主子和奴才们也认为袭人是宝玉的般配。在第三十一回,黛玉竟称袭人为"好嫂子"。在第三十六回,端庄的宝钗听说王夫人要给袭人涨工资,享受了姨太太级别的待遇,赶来问袭人道:"他们(指黛玉和湘云)没告诉你什么?"又说:"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出去了。"这说明在先宝钗之前,黛玉、湘云前来告诉过。黛玉、宝钗和湘云在当时都是"宝二奶奶"的候选人,袭人和她们的感情很融洽,这其实也是竞争准姨太太的优越条件,从侧面说明袭人在竞争上具有无人可比的优势,她完全不需要耍阴谋就能获胜。第三十六回重笔写了花袭人被选定为宝玉准姨太太的事,荣国府总理王夫人欣赏袭人,更视袭人为心腹,命凤姐让袭人享受姨太太的待遇以涨月钱,银子还是从王夫人自己的月份钱中支付。第三十六回中有这样一段谁都读得懂的话道: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多好?"王夫人道:"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二三年再说。"可见,王夫人视袭人何等重要,她被选这准姨太太不仅容貌好,而且品质好,更重要的是对宝玉有特殊作用,这就是王夫人所希望和期待的,袭人能够谆谆箴劝宝玉。

袭人被选为宝玉准姨太太是因为有特殊使用价值。在那个时期,小老婆是男人心目中没有地位的玩物。男子娶小老婆是看重小老婆的使用价值,贾府的主子选准袭人亦如此。主子看重奴才区别于商品。商品用于交换由质决定,它有价值的质和量,价值是商品的质,使用价值是商品的量。奴才同后来出卖劳动力的劳动者有区别,奴才也可成为商品,然而,主子对特殊商品的奴才,看重的不是奴才的价值,而是看重奴才的使用价值。王夫人看重袭人,是看重她对宝玉的特殊使用价值,这种使用价值是晴雯等丫环所缺乏和不具备的。

袭人爱宝玉并非一向情愿,而是多向情愿,既是当事人双方的志愿,又是领导的决策决定,还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这表明袭人与宝玉的关系是由多重因素构成,袭人与他人相比是稳操胜券,可以通过正当竞争,无需耍阴谋诡计。然而,物极必反,最终必然走向反面,袭人如此殊荣,岂不引起他人反感?她的内外处境其实也很险恶。

袭人的竞争优势明显,可也是前程艰险难卜。人的感情最复杂也最不平稳,绝不可能平静如镜毫无波澜。可说感情如水一往向前,然在流淌中绝不可能风平浪静,必然有曲折也有波涛,甚至汹涌澎湃。王夫人看重袭人的是对宝玉有使用价值,所以她对凤姐儿说:"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二三年再说。"这个"等二三年再说"这就给袭人带来了严重考验和无限风险,真是"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袭人面对的竞争目标是个既众星捧月,又到处留情的多情种子;袭人面对的竞争对手又是拼搏众多并很强劲的高手。因此,袭人面临的是:道路曲折,征途艰险,前途迷茫,搞不好会前功尽弃可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袭人被主子宠爱殊荣,在第五十一回达到了巅峰,享受了一般姨太太也享受不到的待遇。袭人的母亲患病,哥哥花自芳接她回家,王夫人特命凤姐酌量去办,善于见风使舵的凤姐就特地慎重嘱咐周瑞家说:"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子。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太冷,你该穿着一件大毛的。"可见,袭人受到了何等高级的待遇。

袭人出行成为了象征荣国府的荣华富贵标志。凤姐对'准妯娌'表示出无限关心,既出于拍王夫人的马屁,又出于从政治上的考虑。她觉得袭人是宝玉的准姨太太,出府探母代表着荣国府的贵族气派,在打量袭人时,嫌褂子太素和包裹不体面。她显得格外大方豪爽,便命平儿将自己的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大红猩猩毡的雪褂子给了袭人。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关照袭人说,如母病不见好转,须及时通知以便派人再送铺盖妆盒去。吩咐周瑞家的道:"再将跟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环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袭人如此殊荣,在宁荣两国府众多的姨太太中有那个如此风光?袭人的宠幸达到了巅峰,颇有贾元春省亲的派头,无非一个是皇帝的小老婆,一个是混世魔王的准小老婆而已。这其实是《红楼梦》寓意浓重的一笔,揭露了封建贵族奢侈没落的必然性。元春省亲是贾府整个贵族家庭的荣华富贵达到了巅峰,袭人探母实际是贾元春省亲的续笔,说明一个丫环探亲也如此排场,荣国府真是"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然而,此景此荣实是不祥之兆,。避黛玉名讳的林红玉是宝玉丫环,她在第二十六回则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探春的丫环司棋在第七十二回又重复此话,曹雪芹多次引用此话,喻示贾府好景不长,盛极必衰,最终必然落得个第五回暗喻的:"家亡人散各奔腾"和第十三回说的"树倒倒猢狲散"结局。第十三回秦可卿托梦王熙凤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对袭人来说也将盛极必衰,"登高必跌重",最终悲悲凄凄地嫁给了蒋玉涵。

袭人犯了"出头椽子先烂"之忌,正是凤姐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半"。她的殊荣宠幸是遭妒嫉蒙垢的重要原因。李萧远的《运命论》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世说新语》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大观园是个尔虞我诈的是非之地,贾探春在第七十五回就一针见血地指出:大观园是"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险恶之地。袭人的如此宠幸殊荣不要说在大观园里,在社会上也势必引起人们的妒嫉。怡红院是大观园里最不太平之地,袭人在怡红院中被人骂得狗屎不如,她们公然反对无用,那么嫉妒谩骂总也可以吧?她既让同在起跑线上的竞争对手眼红妒忌,又遭比她资格更老的人辱骂。李嬷嬷是宝玉的奶妈,儿子李贵是宝玉的贴身跟班,虽为目不识丁的奴仆却有小厮服侍。在第二十回袭人误挨了宝玉的"窝心脚"躺在床上,李嬷嬷持着拐杖来怡红院辱骂袭人道:"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你起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理也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宝玉和黛玉、宝钗等闻听后赶来也劝止不住,只管听她骂"哄宝玉"、"狐媚子"等,袭人只能流泪不止地忍受着。

袭人和晴雯是竞争对手,更是一对情敌。"刻画无盐唐突西子"。晴雯的性格直来直去,决不搞阴谋诡计,然而,虽然有勇,却也嚣张,不能识文断字,对人蛮不讲理。过去,刻意贬低袭人,极力烘托晴雯,其实毫无意义,反有损道德。性情刚烈要强的晴雯,醋劲决不少于凤姐,说凤姐是"酸坛子",这有很重的男权思想在作怪。丈夫常在外面经常偷老婆,有几个妻子能忍受?曹雪芹既将晴雯作为袭人的情敌和对立面的人物,也就了渲染了晴雯的许多缺点,将她描写为比凤姐过之而又不及的人物。晴雯是个姑娘,可算是比'酸坛子'更厉害的'酸缸子'。宝玉对女子有甘被奴役的心态,在"霄花解语"时刚答应袭人再也不"凋脂弄粉"了,可在第二十回却又忸忸怩怩地为"麝月篦头"。这个故事虽写宝玉为麝月篦头,却将晴雯写得极细腻,将晴雯的心态刻画得惟妙惟肖。宝玉刚为麝月篦了三五下,晴雯闯了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们两个,便冷笑道:"哦,交盏还没吃上,倒上头了。"宝玉也要替她篦一篦,她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出去了。"似走实没走在壁听,...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到说说。"小说以"摔帘出去",又"唿一声帘子响"进来,把晴雯刻画得既可爱又可笑,唉!为了一个'活宝'搞得姑娘们好累。人们称晴雯是"暴炭儿",为了竞争做小老婆,直视袭人是情敌,屡次锋芒毕露寻衅不止。大观园里争着给宝玉做小老婆的不是一二个,小小的怡红院里就不少。贾宝玉到底有多少丫环书童?红学家们也很难说清楚。怡红院里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和小红、坠儿、芳官等丫环成群仍难尽其详,她们大多数都想给宝玉做小老婆,从而将怡红院搅得很不太平。

袭人在怡红院是最受宠和地位最高的丫环,也是众所周知的准姨太太。第三十一回,晴雯见宝玉厚待袭人便醋意盛发,不顺心跌折了扇子,宝玉不免责备了几句,晴雯就耍娇与宝玉大吵大闹,病中的袭人出于好心推着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只因多了'我们'二字,愈甚让晴雯醋劲倍增,柳眉倒竖,露骨谩骂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都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 "晴雯揭人丑疤何等不客气,失落感何等严重,晴雯竟逼着宝玉去禀报王夫人,以将自己支出怡红院,当时,宝玉气得要去向母亲禀报。此时,"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环见吵闹,都鸦雀无闻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由此看来,袭人是委曲持忍者,她在关键时刻出来保护晴雯,如果不是袭人的劝阻,晴雯早就被逐出怡红院,因此,袭人不可能谗言晴雯。《红楼梦》白纸黑字,没有说袭人是谗言者。

袭人让世人诟议主要是因晴雯被撵的事,此亦非世人的胡乱猜疑,典出《红楼梦》。这或许是作者故意设下的疑阵,在浩如烟海的文学作品中,《红楼梦》是争论最大、疑点和谜团最多的古典小说,引诱着世人争论不休,口水战不绝。其中,晴雯被撵,袭人疑谗,是冤案中的谜案。第七十四回的抄检大观园,从现象上看是王善保家的谗言所致,实质上是邢夫人叫板王夫人的争权夺利,按照《红楼梦》悲剧命意,亦是大观园姑娘们的劫数难逃。晴雯是抄检大观园的第一个被摧残者,在病中被狠心撵出荣国府,在姑舅表哥'多混虫'家的破席上恹恹弱息而悲惨死去。这位如此美貌的姑娘这样悲惨死去,令人悲哀不止,然也不能冤枉无辜姣美的袭人而再制造冤案。

袭人同情晴雯,敏锐感觉是有人进谗所至。深知宝玉爱晴雯,她也想让晴雯再回怡红院,好心劝说宝玉等王夫人消气后,再设法让晴雯回来,这是很同情晴雯和很有策略的主张,谁知却惹火烧身,沾了一身洗不掉的鱼腥气。在第七十七回,她对宝玉说:"...你果然舍不得他(指晴雯),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上头上如此罢了。"宝玉不理解地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了解晴雯为什么被撵的主要原因,说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的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嫌恨他,像我们这执笨的倒好。 "宝玉由此产生怀疑,说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指出晴雯被撵的禍因是因宝玉和晴雯不顾忌讳所致,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睇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缺乏自知之明,又具优越感,更不懂环境险恶的宝玉反觉更疑,疑猜是怡红院里的人谗言,反问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有人就以为宝玉的话一句中的,其实错也!"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那么袭人和宝玉的云雨秘事,人家怎么知道?李嬷嬷和晴雯还明挑直指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怡红院里的人都被晴雯恶骂讥讽过,就认为是怡红院里的人了。

袭人的话点醒了宝玉觉得晴雯得罪人太多了,然而,他是个漠视主观原因,更是个老虎咬死人,不怪老虎反怪山的混世魔王,便进一步将疑向直指怡红院。宝玉道:"就是他(指晴雯)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又哭了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她之意,竟不好再劝。宝玉是小说的的主人翁,他的话就被人们认为有所指向,从而引出了许多话题和争论,成为《红楼梦》的重要谜团。

袭人是胆小唯慎的女子,她的"心内一动,低头半日"也是《红楼梦》里的谜团。或许她也在猜疑晴雯被谗,莫非因是得罪了怡红院姐妹才被谗?联想她和宝玉云雨苟且秘事,这件应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怎么外面的人知晓这么多?她在心里也担忧,莫非整治了晴雯后就轮到了她?此事给王夫人知道可以过得去,如若给贾政知道了可就不得了,那我将怎么办?或许想起和王夫人交谈事,是不是王夫人因此而整治大观园?宝玉对她的苦心又这么不理解,或许她还想得很多,因叹道:"天知道罢了。"其实这个谜团也只能"天知道罢了。"

袭人和宝玉的对话令人费猜,却也证明袭人不可能谗言晴雯,至少能说明这样几点:一是说明晴雯被逐是有人向王夫人谗言所至。二是说明袭人同情晴雯,等王夫人消气后想让晴雯回到怡红园。三是说明王夫人很看不惯晴雯是问题的主要原因。四是说明宝玉和晴雯在平时不注意和过分张扬,是问题暴露的根本原因。五是说明抄检大观园,驱逐晴雯决非空穴来风。有人认为"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便肯定袭人心中有鬼,无话可说则是默认。于是,仗义执言谴责袭人,使这位红楼女性长期蒙垢。

袭人深受王夫人的宠爱信任,与晴雯形成巨大反差,也引起宝玉的忌猜,对袭人的感情从巅峰往下跌。第三十四回的宝玉挨打后,宝玉对袭人已萌猜忌之心,支走袭人,暗派晴雯传帕给黛玉。晴雯的爱情水平不高,她对传送两块旧手帕还不高兴,觉得这有啥意思。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黛玉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宝玉送帕,对黛玉来说心明如镜,知是传递深刻情意,因对晴雯无好感就只说"放下,去罢。"但是在内心喜悦不已。对晴雯来说是一头雾水,也无法理解他们俩,认为宝玉这家伙没意思,送人家两块旧手帕,真小家子气!

袭人虽是奴才,晴雯也非叛逆。如果将晴雯的爆炭脾性说成是反封建的叛逆,那么多少年来所颂扬的可贵"叛逆",也就太没价值了。宝玉和晴雯的爱决非反封建意义,晴雯的叛逆也决非是反封建的叛逆,而是姑娘的性格太暴躁,突出个人闹不团结,也反衬了宝玉的性格有病态,喜欢和欣赏晴雯既刻薄又爆炭的脾性,读罢浦松龄的《聊斋·仇大娘》,即能理解病态男子的贱相。晴雯本质上说是个好姑娘,她的性格和命运是作者的刻意写定,说明晴雯因使性任情,犹如爆炭是造成个人悲剧的主要原因。作者在金陵十二钗又副册的画册和判词中道:" 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小说家写小说,内容服从于主题,小说家刻画人物,一般人物是为主人公作陪衬,曹雪芹塑造了袭人和晴雯这两个人物,烘托了宝玉、黛玉和宝钗,深化了'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的矛盾冲突,使小说纵横拓展,情节曲折,波澜叠起,引人入胜,深化主题,丰富内容。

袭人爱宝玉,晴雯也爱宝玉,其实都为争着做贾宝玉的小老婆。她们两个人都爱宝玉,两个人爱的形式不同,前者表现出是温柔敦厚的爱,后者表现出是火辣热烈的爱,贾宝玉的艳福真是世上少有。如果将两者作比较,或许晴雯的爱更能爆发火花,更投宝玉的心趣。晴雯的素质并不高,按照古代和现代的选美标准,晴雯仅靠外貌美不是真正的美女。她因性格暴炭、因缺乏自知之明,使性任情耍威大观园,遭到了荣国府上下人等的忌恨。宝玉心地善良,他真诚爱女性也包含了不健康的病态爱。有的人不很信,以最简单的嗜好姑娘胭脂为例,则证明是最明显的病态。宝玉在美女美男面前总表现出不正常的奴颜婢膝,这或许也是博得女性喜欢的一个原因吧?宝玉对平儿、香菱的关怀是大丈夫所为,而许多之处表现出令人作呕,如是人们讥笑的"油头光棍"。他爱美女也爱美男,结朋交友的就是秦钟、琪官、湘莲和水溶等一伙娈童美男,这就是袭人说的"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为了这些娈童美男甚至竟甘愿代他们去死,这也是袭人要他第一件要改进的事,即不能开口就说化成灰化成烟和去生去死的疯话。秦钟死去,他们亲呢了一番又极其悲伤,被其父痛打就是为了优伶琪官的事发,招致北静王长史上门追索和破脸伤和。他被父打得死去活来后,竟在黛玉面前慷慨激昂说敢愿为他们去死。对同性恋,国人极为鄙夷,有的人是因不了解此病态,才称赞他是大义凛然。

袭人讥笑宝玉甘愿受晴雯的作贱,说:"每天不挨他两句硬话衬你,是再也过不去的。"这很实际,宝玉对晴雯表现出"要美女不要江山"的病态爱。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实是"周幽王博千金一笑"的再版,小说言道:"说起日间跌折扇子之事,宝玉笑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是盘子,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于是,晴雯果然撕了起来,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再抬几箱来"。说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麝月走来讥笑他们少作孽仍阻不住,还夺过麝月的扇子递给晴雯撕。后来,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乏了,明儿再撕罢。"这才罢休。真是暴殄天物,被撕的扇子虽没有石呆子的古扇那么珍贵,但总比现代'王星记'精工制作的扇子值钱。在白天,宝玉是责怪,在晚上则是邀笑。在白天,晴雯是忿然,在晚上则是怡然。这对变态的宝贝儿也真荒唐,一个成了周幽王,一个成了褒姒,竟仿效起二千多年前中华民族引以为耻的丑事。这种叛逆实在可悲,有人赞赏,有人悲叹。他们的爱是病态的爱,是没有结果的爱。

袭人要给宝玉做小老婆,晴雯也争给宝玉做小老婆,即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在晴雯看来,"一样是这屋里人,谁有比谁高贵些?"在主子看来,无非是丫环变作小老婆,不必过分计较身份人品,有钱的老爷们多几个小老婆有啥关系?封建社会里,有钱的老爷以妻妾成群为荣呢。晴雯的悲剧多因自己造成,问题在于骄横跋扈的晴雯却不能给宝玉做小老婆。这是王夫人的精明之处,她知道宝玉喜欢晴雯,为此考察了三年,因为宝玉的素质,家庭情况和社会环境不允许,又因赵姨娘的前车之鉴,便来个釜底抽薪撵走了晴雯。晴雯的悲剧主要是任意所为的性格,傍门左道的行为造成。王夫人对她恶言相加:"好个美人儿,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样;轻狂样儿给谁看!""我看不上这浪样儿。"真是糟蹋美丽,这样美貌的脸蛋儿,这样美妙的身材儿,这样灵巧的人物儿,竟遭此厄运。王夫人眼里的晴雯什么都是狐狸精的样儿,双方都陷入偏激走上极端。

袭人和晴雯按老祖宗的意思都是准备给宝玉做小老婆,因此先后拨到宝玉身边做通房的丫环。晴雯不知道在复杂的社会环境里,命运往往由性格决定。晴雯不是深受压迫的女奴,她受到了贾母和宝玉这两顶保护伞的保护,顶撞领导,谩骂同事,消极怠工,耍威怡红院,敢胆以毁坏主子财物作乐。她不仅让领班难堪,而且让老板难堪,硬是将贾母送给她的机遇葬送了。在第七十八回,王夫人知道晴雯有贾母的背景因素,特地请示了贾母说明理由,委婉说:"三年前我也留心这件事。先是取中了他,我便留心。我便冷眼看去,他色色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在其他场合,王夫人的话就很不客气,直将晴雯视为妲妃般的禍害精,她将晴雯不是调岗换位,而是干脆淘汰出局。

袭人和晴雯的对立,主要是以因性格成为对立面。晴雯的性格实在不好,曹雪芹有意渲染她的缺点。晴雯一味意气行事,社会关系极差。在怡红院里,指骂袭人、讥讽麝月,恶谑秋纹,奚落碧痕,讥笑小红,狠戳坠儿,教训芳官,又欲赶走何婆。她在大观园里一味霸气凌人,欺巿霸行,屡屡以奴才欺凌奴才,没有阶级感情。怡红院的小丫环坠儿有些贪小,第二十七回在芦雪庵侍候众小姐"割腥啖膻"时,顺手偷了平儿的吓须镯,恰被宋嬷嬷看见,回了平儿,大度善良的平儿并未计较。此事被"爆炭脾气"的晴雯知晓,她就连掐带打,还拿簪子狠戳坠儿。一刻不容,瞒着宝玉擅自作主就将坠儿撵出贾府,那里有阶级感情?因而她被撵出荣国府时被人拍手称快。晴雯还给林黛玉吃过闭门羹,气得黛玉差点儿与宝玉断绝关系,后来是靠聪慧的宝钗设法挽回。晴雯虽没当上姨太太却喜耍姨太太的大牌,袭人派她干活根本不理,还反唇相讥。袭人被宝玉误踹一脚躺在床上,她就是幸灾乐祸,见手不动,还嫉妒宝玉宽待袭人。袭人不在怡红院,她的架子更大得不得了,带着小丫环出外赌钱,却命麝月留守管家。第五十一回,袭人因母病回家的是夜,"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晴雯俨然成了主子坐着不干活,结果宝玉亲自动手干活和暖房。晴雯竟然'叫板'王夫人,处处与王夫人暗暗较劲。正如第四十三回凤姐数说邢夫人那般,是"拿草根儿戳老虎鼻子"。

晴雯虽有黛玉的影子,但无黛玉的高尚。黛玉临终前对紫鹃说:"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保持 "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品质。晴雯临终前的话是怎样说的呢?第七十七回,宝玉去探望晴雯,她极其悲愤悔恨地说:"只有一件事,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的比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我是狐狸精!我不太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句后悔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道理。" 这番愤慨的话,既表明晴雯确要比袭人清白,却表现出后悔何必当初,早知今日的懊恼,她觉得应象袭人那样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为了以遂心愿,这个倔强女子在临死时竟与宝玉换内衣、铰指甲相赠,这在那个时代是了不得的事,按照旧社会的制度实是争定名分,这与黛玉的冰清玉洁何能比拟。晴雯认为得到了满足,这其实也是奴性的精神胜利法。情敌往往是死敌,晴雯被谗成了千古之谜,可是,袭人却永远背着谗人的枷锁。

袭人蒙垢与宝玉的诔文关系极大。诔文是古代对有德者死去以表彰致哀的文章,相当于现代的悼词。《礼记·曾子问》曰:"贱不诔贵,幼不诔长。"第七十八回,多情的贾宝玉视晴雯为芙蓉仙子,作了《芙蓉女儿诔》致祭,亦是《红楼梦》中篇幅最长的诗赋,也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最充分发挥文学天赋的佳作,却也用得不当抬高了晴雯,说明是宝玉的杜撰。《芙蓉诔》引屈原《离骚》和王逸《九思》之句,有"钳诮奴之口,讨岂从宽"和"诼谣误诟,出自屏帏"之说,喻指晴雯是受"出自屏帏"之人造谣中伤。于是,人们疑猜怡红院范围内的袭人最受王夫人宠爱,就最可能是"钳诮奴之口"和"诼谣误诟"者了。其实,到底是谁?贾宝玉也不知晓。有没有此事?《红楼梦》也没说明。第七十八回的章目却说是"痴公子的杜撰"。此事究竟如何?只有曹雪芹知晓,或许是作秀摆噱头,引读者进入迷魂阵,笔墨官司打得好不热闹,口水淹没了怡红院,喧嚣吵翻了大观园,荣国府似衰实不败。贾雨村乱判葫芦案,《红楼梦》成为沙炒豆,越炒越热,越炒越香,曹雪芹坐在青埂峰上笑逐颜开。

袭人是否进谗过晴雯?读了多遍《红楼梦》,对此事百思不解,它是《红楼梦》的谜案,多许是曹雪芹在施放迷雾。否则这么大的冤案,为何作者不说明谗言者是谁呢。由于小说没有明确指明谗言者是谁,人们的猜疑就纷至沓来,有的猜是王善保家,有的猜是袭人,有的猜是麝月或秋纹,有的猜是何婆一伙。历史公案不能以猜疑作结论,这会造成大批冤案,遇到'文革'这样"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特殊年月,造成冤狱遍布就让无辜者倒霉。袭人无可避免地被打成了叛徒、内奸和特务,还被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现在看来对此难以翻案,为了保证大观园游人如潮,这个谜还得让人们猜下去。

袭人蒙垢与阶级斗争为纲有密切关系,这是袭人被诟议的主要社会政治原因。对《红楼梦》的研究和评论,发展到由一般的文学评论异化为政治斗争,这是发生在上世纪50年代的事。1954 年,山东大学毕业的两位大学生开展了对《红楼梦》问题的研究和评论,他们的见解确也有独到之处,叫板'红学'权威俞平伯先生,从而引起由思想文化领域波及到各个领域的瀚旋大波。当时,由于建国不久的历史原因,伟人毛泽东的出发点很好也使人可以理解,欲以马列主义统一全国人民思想,冲破几千年来禁锢人们的思想牢笼,奋发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恰逢其巧,伟人便将《红楼梦》评论问题拈来为剑,直指资产阶级思想的学术权威。似如薛宝钗《柳絮》所曰:"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伟人的文学功底和史学功底极为深厚,对《红楼梦》的研究颇为深刻,虽可说他是诗人和史学家,但更是思想家和政治家,对政治关心甚于文学,出于他的政治理念,他大力支持所谓的两位"小人物",将文化学术领域里的问题,轻松地转移到思想政治领域,将文学评论转化为思想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阶级斗争。 1954年10月16日,伟人着重写下了《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并将此信送发给中共中央政治局和其他有关领导同志,多次要求中央领导和地方高级领导同志研读《红楼梦》,要求政治家们和军事家们去关心'红学',狠抓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阶级斗争。领袖挥巨手,全国齐响应,评论和研究《红楼梦》问题遂风起云涌。这是令曹雪芹于地下百思不解的问题,一部文学作品怎地成为了政治思想学说?《红楼梦》研究问题的问题,偏差出于将《红楼梦》铁定为是关于阶级斗争的书,将《红楼梦》变成了阶级斗争的教科书,成为了思想政治斗争的批判武器。评论和研究《红楼梦》的功过如何?全国掀起了读《红楼梦》热,使《红楼梦》得到了广泛普及,然而,也为坚持阶级斗争为纲起了推波助澜作用。应该指出,"文革"前对《红楼梦》的评论,主要矛头不是指向《红楼梦》里的那些地主剥削阶级,更没有指向后来所谓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是指向了所谓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所谓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列宁曾说过关于武器的批判和批判的武器之话,我等也实在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红楼梦》既作为思想批判武器,就难免有武器的批判,这就将《红楼梦》里的有关人物也扯了进去,也对红楼人物搞起了评阶级成份和划界线。曹雪芹笔下的贾母、王夫人、薛宝钗、王熙凤等人都不足为奇地被定性为阶级敌人,倒霉的是贫下中农出身的袭人被打入了另类,也成为了凶恶的阶级敌人,被打成为地主阶级的忠实走狗。不过,她的帽子比他的主子们还多了好几顶。袭人是被曹雪芹描写为似桂似兰的贤慧女性,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形势下,却变成了最凶恶最危险的罪恶女人,曹雪芹虽然是个天才人物,但是怎么也想不到和想不通袭人的命运竟如此遭劫。电影越剧《红楼梦》的阶级斗争火药味不是很浓,剧中的袭人仅是个跑龙套人物,可是却也给人们留下了广泛深刻的影响,全国人民观看到这部电影时,虽主要是在'文革'结束后,但在当时由于种种原因,人们也都对袭人相当鄙夷,抹不掉时代打下的烙印。

袭人的蒙垢最重是在"文革"中,她成为了比一般坏人更坏的坏人。坏人不是简单的词汇,因为坏人因有性质和程度的不同,既可以划定为人民内部矛盾,也可以划定为敌我矛盾。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叛徒、特务、内奸是坏人中最坏的人,也认定是最阴险最凶恶的阶级敌人,袭人已非一般意义上的被蒙垢了。

袭人最晦气是在所谓的"工农兵评论《红楼梦》"的浊浪翻滚时,即"文革"的"评法批儒" 时。那位"旗手"早就在窥测伟人对《红楼梦》的研究和评论,"文革"给她提供了最好时机和条件,她以《红楼梦》幻剑江湖,自诩"半个红学家",利用当时控制的全国大小报刊,累篇续版地刊登了关于评论《红楼梦》的文章,以死人指活人,俗话说是"以神祀牌砸人",矛头直指他们欲以打倒的人。在旗手的煽动下,造反派将曹雪芹吹捧为不亚于马克思的大"法家",将《红楼梦》拔高到了甚至可作批判美帝苏修的强大武器,更是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锐利武器,至于批判地、富、反、坏、右则是小菜一蝶。为了鼓动'造反'、'反潮流'、'对着干',为了培植"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人物为他们冲锋陷阵,他们说:"堡垒是容易从内部攻破,必须清除本阶级内部的异端分子",'小绵羊'般的袭人正是最好的反面教材。曹雪芹塑造的袭人毕竟是小说中的虚拟人物,毕竟是阶级成份不错和被压迫的女奴,为什么遭到如此凶猛的批判呢?醉翁之意不在酒,因为批判袭人要比批判王熙凤更有意义,他们以批判虚拟人物为幌子,意在于肆意搞阶级斗争扩大化,既可以煽动群众抽斗当权派,又可以煽动群众斗争群众。"文革"是共和国历史上最荒诞不经的年月,现代的人可能很难理解,如若不信?可以去翻阅1973-1974年期间的大小报刊,当时上海的《学习与批判》最有名。

袭人虽在《红楼梦》问世以来争论一直很大,但最主要是因"文革"所累。袭人如《水浒传》里的宋江一伙,虽被朝庭招安去征讨原是同盟军的方腊,但脸上留下难以消去的刺配痕文,被廂军千遍万般地咒骂为贼寇。袭人也同样,难以抹去特殊年代烙下的耻辱。

袭人主要还是被宝玉所累,因叛逆英雄宝玉的形象太光焰夺目,压得小星袭人黯然失色。她为了宝玉呕心沥血,悉心伺候;她为了宝玉苦口婆心,深情箴言,谆谆劝说;她为了宝玉忍辱负重,苟且求生。可是,袭人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还被指责为是王夫人指派的特务,混在革命队伍的内奸,背叛本阶级的叛徒等。如果将宝玉钦定为反封建的叛逆英雄,那么袭人作为小星就不仅给宝玉的光煇罩没了,而且在人品上也显得极其渺小。过去对她的分折以阶级斗争为纲,她被定性为叛徒,从而对她就来了个全盘否定。贾宝玉身上具有反封建的叛逆,正是列宁批评费尔巴哈所说的,犯了将合理部分也全部否定了的错误。其实,曹雪芹塑造的贾宝玉绝非是完全意义上的叛逆,他有叛逆封建的一面,所以对封建贵族家庭复兴毫无希望。他又有颓败荒唐的一面,所以加速了封建贵族家庭的衰败没落。我们应该正确认识,封建社会的必然灭亡,根本原因是由它的经济、政治和文化的腐朽没落所至,也应看到中华民族能够经历这么漫长的封建社会,也有它合理因素在发挥作用。更重要的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永葆青春,是由于优良的传统美德在维系。细读《红楼梦》,我们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曹雪芹采取了将反面人物以正面写,就发现贾宝玉的叛逆,有许多是对优良传统美德的叛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过去,宝玉的行径却正符合所谓的"与旧的传统观念彻底决裂"的胃口,正符合所谓的"知识越多越反动"谬论,从而把人们的思想搞糊涂了,以宝玉否定袭人,凡是袭人箴劝和制止宝玉的,都是所谓的"维护封建主义,压抑叛逆封建主义"。在袭人与晴雯的对立关系上,采取捧晴雯,抑袭人,这种片面性对构建和谐与道德建设毫无积极意义。

袭人站队站错了,站在了王夫人和薛宝钗一线,那时,坚持"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必须坚决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必须坚决拥护",袭人就自然而然地打成了另类。袭人本来一头雾水,又被泼了一身污水,'两个凡是'决定了凡是袭人的行为都是罪恶。

袭人虽是小说的重要人物,但却不是个独立人物,她是个配角,是依附于主子的女奴,对宝玉更有特殊的依附性,宝玉出家了,她也就出嫁了。她虽是贯串全书的人物,但与宝玉息息相关。按所谓的"叛逆"观点,宝玉和袭人是月亮和星星的关系,月明星稀,星灿月晕。

袭人是小说的虚拟人物,根本算不上历史人物。她至多可作为一张名片,绝不可作为一个靶子。袭人遭此重垢是曹雪芹生前死后想不到的事。曹雪芹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也成不了马克思主义者,《红楼梦》也绝对不可能是马克思主义的经典学说。马克思生于1818年,马克思主义正式确立于1848年。曹雪芹大约出生于 1715年,卒于1763年,早于马克思主义确立前一百多年,那时,中国的资本主义连萌芽都困难,他笔下的袭人是个充满人性,只知以忍为本,更有些痴里痴气的女奴。用阶级斗争的观点去读解,袭人确是个没有阶级立场和阶级觉悟的蜕化变质份子,一个虚拟出身于贫下中农家庭的女奴,在'文革'时成为了中国现代的'女考茨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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