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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嫌乌纱小,致使枷锁扛 

作者:布衣  收录时间:2006-04-13

   

    贾雨村是《红楼梦》中的一个重要人物。他出场很早,又是极少的有始有终的人。而他的名字也和甄士隐一样,借助谐音体现了曹雪芹在创作中“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的艺术手法。他又是黛玉的老师,还制造了著名的葫芦冤案。因此,凡是读过《红楼梦》的人都会对他产生很深的印象。在曹雪芹的笔下贾雨村的性格并不是停滞不前的,他是发展变化的人物。他性格的发展变化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一)多才、重情、有抱负的贾雨村

    在《红楼梦》的坏男人中,像贾珍、贾赦这些人一出场就不是好东西。贾雨村可不是。读过《红楼梦》的人都会注意到,曹雪芹在介绍贾雨村的时候,是罕见地介绍了他的姓、名,“姓贾名化,字时飞,别号雨村,”籍贯湖州人氏,然后是他的家庭出身,他家是官宦世家,但是到他的时候,早就没落了,现在的处境穷困潦倒,寄居于葫芦庙内,卖文写字为生,介绍得非常详细。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曹雪芹通过甄士隐的丫鬟娇杏的目光来写出贾雨村容貌和服饰:“敝巾旧服”,戴着头巾是破的,衣服也是旧的,“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耳方”,再加上“剑眉星眼”、“直鼻权腮”,显得气度不凡,俨然一个中国传统文化的大丈夫形象,美男子形象。这和当时的一般戏曲小说中坏男人尖嘴猴腮,贼眉鼠眼是迥然不同的。无怪乎甲戌本脂批对此十分赞许,说:“最可笑世之小说,凡写奸人则用鼠耳、鹰腮等语。”
    接着,曹学芹通过写他口占五言律诗“未卜三生愿”,高吟一副对联“玉在匣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以及酒后所吟“人间万姓仰头看”的绝句,展示了他的不凡的抱负和出口成章信手拈来即成佳句的出众才华。他与甄士隐饮酒时毫不客气地说:“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说,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挂名。”虽有一点自傲,也不完全是自诩.但作为一个还没有被官场污染,相对洁净的读书人,认为只要读好了书,就可以做官,也未免太天真了。他甚至认为,甄家的丫头回头看他是“心中有意于他”且“自谓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豪,风尘中之知已了。”这一点也是他初出仕途即遭惨败的重要原因。
在封建科举制度下读书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被选拔,希望有朝一日成为“人上人”,这也是封建社会所有读书人的梦想。贾雨村也未能免俗,“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正是他孜孜以求的人生理想。他身为湖州人之所以会暂寄葫芦庙,亦是为了“进京求取功名。”然而他却处境 “贫窘”,以至“行李路费一概无措”。只得向甄士隐求助。当甄士隐决定资助他“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时,他的表现实在出人意料。他并没有感激涕零,只是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这一点正体现了中国传统读书人的重义轻利的气节。最后贾雨村并没有接受甄士隐的建议,过几天等到黄道吉日再走,而是第二天五鼓就进京去了,还留下话来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作为一个封建文人,贾雨村的不迷信、以“事理为要”这一点是很值得称道的。结果贾雨村当然是高中进士,选入外班。时间不长便升了本县太爷,并正式向娇杏求婚,先接来当妾,不久又扶了正。娇杏也“偶因一回顾,便成人上人。”从这一点看雨村倒是有情有义之人。
    以上是贾雨村性格发展的第一个阶段,这一阶段的贾雨村多才、重情、有远大抱负,是完全以一个正面人物形象出现的。

    (二)痛苦的蜕变

    做官是贾雨村人生的转折点,也是他由读书人向封建官僚“蜕变”的开始。
    他上任后“虽才干优长”,却“未免贪酷”。“贪酷”就“贪酷”,怎么又“未免”呢?须知当时的社会,也就是我们所津津乐道的“康乾盛世”,实际上已是“末世” 了。官场极端腐败,只要做官就贪污,“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本来很不错的读书人,有才华,有抱负,重情义。但在别人都“贪酷”的环境中,想想十年寒窗之苦,再也忍不住了,也不想忍了,于是就和别人一样“未免贪酷”起来了。贾雨村在那腐败的土壤中被腐蚀了,迅速的变质成了贪官。但是既然人人都“贪酷”,为什么唯独贾雨村被革职了呢?贾雨村的另一罪状就是“恃才侮上”。你不擅拍马也就算了,居然自恃才高,以至“侮上”起来,弄得“同寅皆侧目而视”。在那样的官场中,上司的好恶直接决定了你的命运。你贾雨村还敢“侮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最后,贾雨村当然是被上司参了一本,说他“貌似有才,性实狡猾,徇私蠹役,交结乡绅。”于是“龙颜大怒,即命革职。”
    从贾雨村的一系列表现看,他的被同寅侧目,被上司所参,以至革职一点也不意外,皆在情理之中。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尤其是“恃才侮上”,严重违反了官场的潜规则,对一个在仕途中求取功名利禄的人来说,这是致命的弱点;对于一个自恃才高,一心想出头的读书人来说,这次打击是非常沉重的。他的读书人的理想、人生观、价值观都被打得粉碎。他表面虽然嘻笑自若,内心正进行着一次痛苦的蜕变。这次打击使他非常清醒地认识到,要做官就必须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向潜规则低头,除此以外还要有靠山,“朝中有人好做官”嘛。因此,当他听到朝廷“起复旧员”的消息后,并没有天真的认为自己一定会被重新起用,而是接受了冷子兴的建议,“谋之如海”,央求学生之父林如海,将他推荐给贾政,再由贾政举荐给朝廷。经由贾政的帮助,“题奏之日”便“谋了一个复职”,“不上两月,便选了应天府。”有了靠山的贾雨村爬得更快了。
    但是到此为止,贾雨村的“蜕变”还没有完全完成。这时的他还没有完全变坏。贾雨村刚到金陵上任就碰到了冯渊家告状。当他听说死者家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时,不禁大怒,马上就要发签抓人。可见此时的贾雨村人性并未完全泯灭,还是有一点正义感的。但当一个地位低下的小门子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停了手,退堂至密室相商,并且依计而行。这些表现和以前的“恃才侮上”的贾雨村判若两人。他在吸取了上次被上司参了一本罢官的教训后变得谨慎小心,察颜观色,依潜规则行事了。贾雨村明白,这个地位低下的门子居然敢在知府衙门大堂之上如此的暗示,必有道理。官场中除了上司不能得罪之外,某些小人物也不能随便得罪的,免得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一上任就吃亏。果然,门子拿出了护官符,那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不仅家家显赫,而且“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而且贾雨村“补升此任,系贾府、王府之力。”此时的贾雨村当然知道此事的份量,万一处理不当“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最后,贾雨村当然是徇情枉法,胡乱地判断了葫芦案。并且马上写信给贾家和王家,邀功请赏,他不但不再“侮上”,而且还极力巴结讨好上司。这一系列的表现,标志着贾雨村蜕变的彻底完成,他由一个有才华,有抱负的书生,彻底转变为一个能灵活运用官场潜规则的成熟的官僚。
    贾雨村的转变得到了贾家和王家的认同。不但贾政推荐他复职,小说的第十六回又写到王夫人的哥哥九省统治“王子滕累上保本,贾雨村进京陛见,候补京缺。”此时贾雨村有了四大家族作靠山,自然是青云直上了。
从贾雨村的变化我们可以看出封建读书人由科举到做官的“蜕变”的过程:读书——科考——为官——罢免——蜕变——复职。

    (三)越走越远

    完成“蜕变”后的贾雨村已完全不是当初的那个读书人了。此时的他深谙为官之道,在官场中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此时的他人性已完全泯灭。他见利忘义,恩将仇报。第一百零三回中,在知机县急流津渡,他眼看曾经资助过他的甄士隐打坐的小庙起了火,就是不回去看看他的恩人的安危。真是良心尽失了。但贾雨村并不是一概不报恩的人,得看是向谁报恩。甄士隐的恩可以不报,门子的恩可以不报,甚至可以恩将仇报,但贾府的恩是不能不报的,以后还要依靠贾府升官呢。为了讨好贾政,他不避冷热的往贾府跑,而且“回回定要见” 宝玉。他讨好宝玉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讨好贾政,另一方面,用周思源先生的话说:“那是在做期货呢!”④在四十八回中贾雨村为了讨好贾赦,为了几把扇子,讹诈石呆子“拖欠官银……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扇子抄了来,石呆子不知死活。贾赦质问:“人家怎样弄来了?”贾琏顶撞父亲说:“为这点小事弄得人家倾家荡产,也不算什么能为。”贾琏都认为他这样做太过分了。平儿也骂他:“半路途中哪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做出多少事来。”
    而当贾府败落时,他不但没有去帮一把,反而“狠狠的踢了一脚”。以致贾府“到底被查抄了”。我们由此可见贾雨村的做人标准:于自己有利的就百般讨好,无利的就冷漠无情,甚至踹上一脚。到这里我们再反观他如何对待门子和甄士隐的就不足为奇了。
    只因为贾雨村能灵活地运用封建官场的潜规则,所以他升起来很快。先是“授了应天府”,不久就“进京陛见,候补京缺”了,过了一些时间,又“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七十二回“降了三级”。到了一百零三回又“升了京兆尹兼管税务”。不过生活在“末世”中的贾雨村,无论如何也逃不了失败的噩运。贾雨村的结局,小说在第一百一十七回和第一百二十回作了交代。贾府已败落,失去了靠山,贾雨村仅因“婪索属员”就要扛枷入狱了。这正是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话。所幸的是“今遇大赦,递职为民”了。

    二

    从上文的分析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出,贾雨村作为一个读书人的一个完整的人生的经历:从十年寒窗,一朝高中到为官,到革职,到复出高升,最后获罪扛枷的全过程。这一过程,也是封建“末世”社会千千万万“中”了的读书人必然经历的过程。
    在封建科举制度下,科举考试的目的是为了选拔官员,而读书人读书的目的是为了参加科考,也就是为了被选拔。在这种情况下,读书就成了一种“投资”,“投资”的目的是为了获得做官后的那份丰厚的回报。读书人在这种利益驱动下自觉地“投资”读书。如果十年寒窗,而未能科举及第,这种“投资”就失败了,书也就白读了。蒲松龄⑤小说写得再好,没有考中,就是一个失败者,得不到社会的承认。徐渭⑥在艺术上的成就再高,但屡试不中,也只能穷困潦倒一生。
    贾雨村是幸运的,他一考即中进士,被纳入了利益阶层。然而,一个读书人,像贾雨村,要在这个阶层中站稳脚跟,就必须和这一阶层同流合污,必须遵循官场的潜规则。而这种潜规则与“四书五经”的说教完全是背道而驰的。因此,就必须抛弃作为敲门砖的“四书五经”,而纵身跃起入封建官场的滚滚浊流中。为了做官,必须放弃个人的独立思考,丢掉社会责任心,甚至连最起码的道德评判能力都必须要抛弃。于是,他们徇情枉法,恩将仇报,人性泯灭。
    在封建官场中,贾雨村是个很会爬的贪官,又是一个“饿不死”的贪官。究其原因,是封建官僚体制为他开了“绿灯”。在那样的社会里,当官的只擅长吹吹拍拍,拉拉扯扯,讨得上司的欢心和喜爱,也就得到重用和提拔。贾雨村不就是靠讨好了四大家族才当上了“大司马”和“京兆尹”的吗?有了贾府这样的皇家外戚作为靠山,即使出了点问题,也有人在朝中为他文过饰非,所以贾雨村才会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在封建社会中,君权神授,官职上授的体制下,官员们必须也只需对上负责。贾雨村在这样的体制下,为了在官场中生存下去,为了出人头地,不得不徇情枉法,极度的讨好上司,由一个有才华,有抱负,重情义的读书人蜕变为一个人性泯灭,忘恩负义,深谙官场潜规则的封建官僚。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贾雨村的官职是由老百姓们投票选举而产生的,那么他就会为老百姓办事,而不必要看贾政之流的脸色了。他或许会成为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因此,贾雨村从一个多才、重情的读书人“蜕变”为人性泯灭的官僚的过程,是一个必然的过程,而在完成这一“蜕变”过程时起关键作用的是封建“末世”的社会环境对他的引导,对他的腐蚀。贾雨村作为无数封建读书人中的一员,他未能也不可能做到“出污泥而不染”。
    综上所述,封建社会的读书人只有两条路可走:中或不中。这两条路,也只有“中”才是他们的唯一生路。读书人也就不得不年复一年,锲而不舍的考下去。因此,蒲松龄七十多岁了还要科考;范进⑦五十多岁考了个举人,喜得疯了过去;孔乙己⑧始终不肯放下读书人的架子……然而“中”了又能怎样呢?恐怕也只能不断重复贾雨村式的被腐蚀而走向堕落的命运。因而,从一定意义上说贾雨村不仅是一个害人者,也是一个受害者,是封建科举制度,封建官场斗争的牺牲品。正是从这个层面上,曹雪芹通过描绘贾雨村的人生经历表现了封建“末世”千千万万读书人的必然命运,揭露了黑暗的社会环境对一个读书人的毒害和腐蚀,从而把批判的矛头指向了封建“末世”的那个社会。并以此告诉我们在那样的社会里,不仅像贾宝玉这样的优秀分子的发展道路被堵死了,像贾雨村一样很优秀的读书人也被逐渐腐蚀成了腐败土壤的一部分;告诉我们那样的社会必须灭亡,也必然灭亡。
    贾雨村是《红楼梦》中“重要的小人物,也是重要的小人”⑨。他虽然是个次要人物,却起着主要人物不能起的作用。他是小说的线索人物。他和甄士隐一起带领我们走进异彩纷呈的红楼世界,最后又为《红楼梦》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在小说中,他是贾宝玉的所深恶痛绝的“禄蠹”式的人物,是贾政、宝钗等“仕途经济”的忠实实践者。正因为他的忠实实践,让我们看到了读书人的“蜕变”过程,看到了社会的黑暗,看到了“仕途经济”的反动。他的一系列表现,为贾宝玉不读圣贤书,反感“仕途经济”等“混帐话”提供了直接的解释和依据,也就证明了贾宝玉讨厌“仕途经济”,不愿和“仕途经济”同流合污思想的进步性。他从反面诠释了贾宝玉,使贾宝玉的形象更加鲜明突出。因此,薛宝钗所说的“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的好,……男人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好。只是如今并听不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书并不是误了他,可惜他把书糟蹋了。所以倒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害处。”就成了对贾雨村的注解,也成了对贾宝玉的不读书的最好的注解。
    “蜕变”后的贾雨村虽然已人性泯灭,但也还是优点的。特别是他当了大官之后,一直和娇杏一道生活,没有见异思迁,倒是出人意料。不过认真一想,曹雪芹这样写他是符合实际生活的,他没有把坏人写得一团漆黑,没有流于脸谱化。因为生活中,一个人无论多么不好,总不会一无是处,如果写得一无是处,人物反倒不够真实了。这也就是鲁迅所说的“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
    贾雨村这个人物形象之所以具有深刻的思想意义,之所以能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还得力于作者高超的塑造人物的艺术。对这个人,曹雪芹时而从正面写他的多才,重情;时而又从反面写他的谋财害命;时而实写他的贫寒的家境;时而又虚写他在梦中为黛玉做媒;时而浓墨重彩地写他草菅人命,乱判葫芦案;时而三言二语,一笔带过地写他进京陛见、拜会宝玉、补升了大司马。更为高妙的是,作者巧妙地将贾雨村的事穿插在《红楼梦》的主要故事中,忽隐忽现,既写了贾雨村,又让他为主要故事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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