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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咽如闻自始终

作者:二十四笔   收录时间:2006-03-03

    无材可去补苍天,
    枉入红尘若许年。
    对《红楼梦》作者的这两句诗,每个读者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但是脂砚斋的两句评注限定了理解的范围。第一句,是“书之本旨”,第二句,是“惭愧之言呜咽如闻”。按照诗句字面的意思和脂评限定的理解范围,我们只能认为,这两句诗是作者晚年感慨、惭愧、悔恨心情的真实写照。作者惭愧、悔恨的核心是什么呢?是整个人生的虚度,是没有获得“补天”的资格。因此,能否加入“补天”的行列,是作者判别人生是否有价值、有意义的标准。于是,我们不得不探究一下“补天”的含义了。
    首先得承认的是:“补天”对于曹雪芹来说,不是力不能及的。一个正常的人,不会为他不可能得到的东西遗憾,也不会为一个实现不了的目标而惭愧。设身处地为曹雪芹想想,他应该遗憾和惭愧的,只能是他本来能做到却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没有做到的某件事。这件事就是:好好读书。在曹雪芹的青少年时期,如果好好读书,就可以求取功名,以图为朝廷效力。这就是“补天”的实际意义。因为生活优裕的青少年时期没有好好读书,没能获得踏进统治阶层、为朝廷效力的机会,这才失去了“补天”的资格。
    作者通过对贾宝玉深恶读书的描写,对自己一生“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进行了深刻的检讨和忏悔。
    贾宝玉不爱读书,连兴儿都说,贾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读书”!而且谁说谁劝全都无用。
    小说中第一个劝导宝玉要“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的,是警幻仙子。而警幻仙子是受宁、荣二公之嘱托的。所以,警幻仙子的劝导,其实是代表整个家族的。这个时期,是贾宝玉刚刚步入青春期,情窦初开。警幻仙子的劝导,可以视为对宝玉青春期以前教育的总和。就是说,从宝玉一懂事,这种教育就开始了。因为此时的宁荣二府“运终数尽,不可挽回”,“子孙虽多,竟无一个可以继业者”。惟宝玉一人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有可能挽回贾氏家族的衰败命运。宝玉的肩上承载着祖宗的希望,家族的重托。父亲的鞭笞,母亲的呵斥,都是恨铁不成钢。贾母对宝玉的溺爱,也是觉得这个孩子“生来的模样儿也还齐整,心性儿也还实在,未必一定是那种没出息的”。直到贾母临终时,还拉着宝玉的手说:“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可是这个宝玉,始终顽冥不化。警幻仙子又是解说,又是叫人载歌载舞地演唱,还把一些“机密档案”让他看,希望他“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可是“痴儿竟未悟”,在深有万丈、遥亘千里的迷津面前,贾宝玉还是深负了警幻仙子的谆谆警诫之语,被夜叉、海鬼拖了下去。
    不仅家族中的长辈对宝玉寄予厚望,上层统治者也看好他。第十四回给秦可卿出殡的路上,北静王水溶特地邀见宝玉,并对宝玉大加赞赏,说他“真乃龙驹凤雏”,前途未可量也。同时水溶也想象到,像宝玉这样的孩子,在家里一定被老太夫人钟爱宠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提出,如果宝玉在家难以用功,可以到他府里去读书。贾政听了“忙躬身答应”。不过直到最后,贾政也没有把宝玉送到王府里去读书。要是真送去了,差不多整部《红楼梦》都要改写了。除了珍藏起那串念珠之外,宝玉并没有把水溶要他用功读书的话听进去。
    那么,朋友的话能否听得进去呢?秦钟是贾宝玉最要好的朋友。好到什么程度?第九回的题目“恋风流情友入家塾”,已经把两人的关系实质暗示了出来。第十五回秦钟、智能、宝玉在馒头庵里的一段风流纠葛,把两人的关系彻底点破了。秦钟抱着智能求欢时,叫她为“好人”;被宝玉捉破之后,秦钟求宝玉保密,也称其为“好人”——
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儿睡下,再细细的算帐。”一时宽衣安歇时节,……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
    又是一处“不写而写”。还用再细说么,这两人是同性恋关系(有的学者把宝玉和秦钟的关系,作为宝玉打破贫富贵贱等级、平等待人的证据,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说穿了,宝玉进家塾,不是为求学去的,而是为和秦钟在一起才去的。同在家塾上学的还有一个薛蟠。他来上学的目的书中交代得再清楚不过: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修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
    薛蟠进家塾,是来寻找性伙伴的,读书不过是个幌子。在这一点上,贾宝玉跟薛蟠并无本质区别。宝玉跟秦钟难舍难分,白天在一起还不够,还让凤姐在府里收拾了外书房,说是为了一起读夜书(夜书怎么个读法?天晓得)。不料天不假其寿,秦钟一病不起,再加上他父亲秦业的一顿笞杖,宝玉的这个风流学友便一命呜呼了!临终之时,秦钟用忏悔的心情对宝玉进行了一番语重心长的劝导——
    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临死才知自误,无乃太迟乎?然而对贾宝玉来说不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宝玉虽然伤心,但对秦钟的临终之言并没有听进去。有的版本删去了秦钟的临终之言。笔者以为,曹雪芹安排宝玉在秦钟弥留之际见上一面,就是让秦钟说那番话的。就像安排秦可卿托梦给凤姐,就是让她提出警告并指出应对之策的。秦可卿的主意白出了。秦钟的临终之言也白说了。
    对贾宝玉寄予厚望的,还有宝玉的胞姐贾元春。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贾妃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对宝玉千万要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省亲之后,元妃特地命夏太监传谕,命宝钗等姐妹进园内居住,“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贾政专门把宝玉叫来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
进园以后,宝玉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
    庚辰本在“读书”旁侧批二字:“未必”。确是未必,你看宝玉写的四首即事诗,里面哪有读书的影子?进了大观园,他如鱼得水,早把姐姐的嘱咐和父亲的要求丢到爪哇国去了。第三十七回,贾政点了学差出门上任,一时家中无人监督,“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几句话是作者对宝玉在园中生活内容的精确概括,也是对贾宝玉不务读书正业的批判。第八十三回元春染病,贾母等进宫探视,元妃还特别问起宝玉的情况。贾母说:“近来颇肯念书。因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做上来了。”元妃道:“这样才好。”贾政却认为不像老太太说得这么好(八十四回),真是知子莫如父。小说在第七十回和第七十三回两处,描写了贾宝玉在读书问题上对贾政的态度——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踏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第七十回)
    赵姨娘屋的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 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第七十三回)
    庚辰本此处有段脂砚斋双行夹批:“妙!宝玉读书原系从周中瀶而有。”这句话读不通。笔者认为,“从周”系“存周”之误。存周,贾政的字。这段脂批的意思是:贾宝玉只有在他父亲突然来到、突然过问时才想到读书。也就是说,所谓读书,完全是为敷衍、蒙哄他父亲的。他父亲一时不来,他立刻“把书字搁过一旁,仍是照旧游荡”。实在躲不过去了,还有一个办法:装病。在晴雯等机灵丫鬟配合下装神弄鬼欺骗贾政。
丫鬟们也不全都是帮助宝玉作弊的。比如袭人,就经常规劝他好好读书。她知道宝玉舍不得让她走,就以赎身、离开贾府相“威胁”。连父亲都敢欺骗的宝玉,还不敢欺骗身边的丫头么?于是,宝玉当面顺从、承诺,转眼一切照旧。
    四美钓鱼占旺相,宝玉不仅没有钓上鱼来,还把渔竿弄断了。预示着宝玉要交坏运气了。这坏运气是什么呢?是二次进家塾读书。这次是他父亲逼迫他去的,而且还得到了贾母的支持,说这是“好了,给野马上了笼头了”。想再得到贾母的庇护不去上学已经不可能了。临去之前他父亲严词训诫:“自今日起,再不许作诗作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
    上学第一天,不过报个到、点个卯就回来了,可对宝玉来说“竟如死而复生一样”,放学后“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因为家塾里没有了昔日的风流学友,读书愈加枯燥无味,简直是“一日如三秋”。放学急急回园,渴望在黛玉这里得到些安慰与共鸣,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林黛玉在他上学的问题上,立场完全与他父亲和祖母一样。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黛玉并不认为八股文不好,说八股文也能写得近情近理、清微淡远,而且主张贾宝玉学好八股文:“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第八十二回)
    人是在变的。秦钟临终前知道错了,黛玉后来也主张宝玉读书学习八股文章了。身边的丫鬟呢,晴雯被赶走了,其余人被太太警告过了:“再敢和宝玉玩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此时的宝玉可以说是彻底孤立了。
    开学第二天,宝玉便让老学究贾代儒严厉地教训了一番。
    代儒道:“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提了一篇,指给宝玉。宝玉看时:“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些刺心,便陪笑道:“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代儒道:“胡说。譬如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有做头么?”宝玉不得已,讲道:……代儒道:“这也讲的罢了。我有句问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着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也不曾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尽知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望长进?你这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侯。‘有闻’‘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我的话。”宝玉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干去,不提。
    代儒的话如金针药石,直对宝玉心病的根本。如果说这些针砭药石多少起了些作用的话,那就是宝玉硬着头皮开始学作八股文了。“也只得”三字,包含着多少无奈!但是宝玉心里,装的还是姐姐妹妹,而且,总想找个借口逃避上学。连袭人都批评他——
    袭人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着。我劝你也该上点紧儿了。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上学)罢。”
    怡红院本来是宝玉的避风港。袭人、晴雯、麝月等几个聪明灵巧的丫鬟,构成了一面温柔美丽的屏风,把宝玉团团维护在中央。对内,她们由着宝玉的性情,让他开心地玩耍嬉闹,对外,则变法儿遮掩宝玉,化解来自老爷方面要宝玉读书的压力。然而,自从晴雯被逐,这面屏风便解体了。而且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她们反倒是宝玉读书的第一受惠者。于是,她们也开始督促宝玉读书了。一向温柔贤惠的袭人,甚至拿刻苦用功的兰儿来激励宝玉。岂不知宝玉不仅不如贾兰用功,甚至也不如巧姐好学呢。巧姐小小年纪便学认字、便知钦慕贤良。宝玉本应该扪心自省的,可他却无动于衷。
    本来已经在走下坡路的宁荣二府,在元妃死后灾难接连而至。大观园也随着元妃之死迅速冷落。到锦衣军查抄宁国府,贾家一败涂地,宝玉的好日子终于过到头了。作者在这个时刻安排他和甄宝玉见了一次面。甄宝玉从前和贾宝玉完全一样,生活环境、脾气性格,包括对于“那些旧套陈言”的厌恶。但是后来,甄宝玉由一个贵族子弟变得比瓦砾还贱,这才把少时那些迂想痴情渐渐淘汰,并开始仰慕那些显亲扬名的人了。而贾宝玉觉得话不投机,回房和妻子宝钗述说对甄宝玉的看法,却被妻子教训了一顿(第一百十五回)。
    人人都在变,惟一不变的人是宝玉。他冥顽不化,正是大荒山青埂峰下那块无用顽石的本色。
    花柳繁华地失去了往日的繁华,温柔富贵乡变成了贫寒之地。曹雪芹为顽石安排的红尘之旅该结束了。小说第一百十六回,作者让贾宝玉第二次魂游太虚幻境,然后突然 “把红尘看破”,“不但厌弃功名仕进,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并且开始从老庄的学说中寻找精神寄托。发现他的这个苗头后,薛宝钗想道:“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久不妥!”于是对他进行了一番义正词严的劝导——
    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 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夷齐原是生在殷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宝钗因又劝道:“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博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
    薛宝钗用儒家的忠孝仁义、伦理纲常批驳了贾宝玉的“异端邪说”,代表了当时的正统思想。宝玉当然无法辩驳。
    当代有些学者将薛宝钗视为反派人物,因而也就将薛宝钗这番话列为“反动言论”至少也是“错误言论”了。然而儒家思想,在明清两代是居统治地位的正统思想。反对孔孟学说的,当视为大逆不道。思想家李挚就因为“排击孔子,别立褒贬”而为两朝统治者所不容,著作被禁毁,人身被监禁。《红楼梦》在清代风行一时,如果曹雪芹的思想是反儒家的,才是不可思议的。
    小说最后安排贾宝玉“中乡魁”然后“却尘缘”出走,是按照薛宝钗劝导宝玉时提出的最低要求:“博得一第,从此而止”,就算“不枉天恩祖德”了。也就是说,只要贾宝玉能在乡试中博得个举人的功名,就算你尽忠尽孝,对得起祖母珍爱、父母养育之恩了。由此看出,贾宝玉再糊涂、再不肖,“忠孝”二字上是不敢含糊的。这是贾宝玉的底线。
    贾宝玉赴乡试,轻而易举考取个第七名。表明他天资聪颖,取功名如探囊。不求仕进,非不能也,乃不为也。然后,他像第一回里的甄士隐那样,跟着一僧一道飘然而去。脂砚斋对于宝玉的出走评价为“悬崖撒手”,似乎是说宝玉看破红尘斩断情缘撒手而去的。可是如果咀嚼一下这四个字的话,觉得大有味道。“撒手”,固然是绝断的意思;要是“撒手人寰”的话,就是告别生命了。在走投无路的悬崖跟前,正常的选择应该是“勒马”、“回头”,而此书的主人公选择的却是“撒手”!这不是一条路走到黑、至死不悟、自甘堕落吗!安排离家出走的结局,做出“悬崖撒手”的评价,表明贾宝玉“不肖”到底、乖僻到底、“背父兄教育之恩”到底、“负师友规训之德”到底,这是作者对主人公最终的批判呀!贾宝玉的归宿是哪里?是他的出发点。“那僧道仍携了玉到青埂峰下,将‘宝玉’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各自云游而去。”一块顽石到红尘里走了一遭,又回到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故事以荒诞不经开头,至此以荒诞不经结束,可谓有始有终。小说结局处还有一句话:“从此后,天外书传天外事,两番人作一番人。”可知作者在这里和读者在捉迷藏:开头处亦是结尾处,结尾亦是开头处。作者的“惭愧、呜咽”是从头至尾、贯彻《红楼梦》全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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