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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这把刀,一方面割破了你的心,
一方面掘出了生命的新的水源,
---罗曼罗兰
十五、
大风悲号,祸起萧墙的烽燧,在祖国的中原四裔、城市农村疯狂地漫衍,一声法螺,民无噍类。兵连祸结,神州陆沉。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楼梯下一间用木板隔成的黑房子,原来是堆放破损桌椅之类杂物,现在已经腾出来作为牛棚,曹铭在十多天前就搬到这里来往,”造反有理”的魔术棒法力无边,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了牛鬼蛇神。
房里一片昏暗,靠墙有一盏十五瓦的电灯没有开,只有走廊路灯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才能勉强辨认出那扇木板门和头顶倾斜的楼梯板,曹铭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想翻个身,只觉得浑身疼痛。一阵脚步声,门开了,一个黑影闪了进来随即开了电灯,是厨房的炊事员老赵,他端了一碗面,大声说:
“勤务组要我通知你,晚上还要开你的批判会。”老赵把面碗放在墙边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上,又放低声音说:“快把面吃了吧,不吃东西是撑不住的。晚上的会还不知要开到什么时候。”说完就走出屋子。
外面不断传来锣鼓声和炮轰的口号声,曹铭和衣躺在床上没有动弹,灯光有点刺眼,他想象自己现在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地狼狈样子,一定很象柯勒惠支版画中的形象,他已有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也没有洗漱。天天挨斗,精神上肉体上受着难以忍受的凌辱和宰割,还会有什么食欲,还有什么精力去打水洗脸!
这时他仍不感到饥饿,倒想喝点水,他略略撑起半边身子,看到放在墙角地板上的热水瓶,知道是空的,他又颓然到在枕上。门边有一块用铁絲穿着的大木牌,写着“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曹铭”几个黑字,在名字上还打着红叉,今天晚上,它又要在颈上吊多少个小时。所谓批判会,他知道意味着什么,梁书记也被揪斗了,是地委推行修正主义路线的走资派头目,招降纳叛,结党营私,罪名惊人。曹铭是他的黑干将,宣传部也有三家村,是国民党代理人……造反派按住他的脑袋,要他九十度弯腰。曹铭说了一句“要文斗,不要武斗,”勇士们就围上来,拳打脚踢,高喊:“文斗是对人民内部,对阶级敌人就要用暴力!”
院子里响起连声哨音:“开会了!”精神屠宰场又在等着他了,曹铭想。
会场在会议室,是一个小型的批斗会,坐着二、三十个造反战士。在曹铭站立的位置旁,有几个臂套红袖章,手执梭标的闯将。曹铭抬眼一看,这些雄纠纠的武士,原来都是平时温文尔雅的女同胞,压在云鬓上的藤帽,倒是别出心裁的二十世纪的鶡冠,她们以高八度的嗓音呼盧喝雉,曹铭竭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十来个陪斗的牛鬼蛇神在他后面挂着木牌,弯腰弓背站成一排,曹铭升级了,是反革命分子,里通外国的特务,间谍。
“老实承认吧!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材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造反派头头说。
这是从何说起!曹铭莞尔一笑,泰然地说:“完全是无中生有!”于是,有些人大吼:“老实交代!打倒曹铭!!……”
造反派头头横眉睖眼,猛击桌子:
“曹铭,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掷出一张王牌,杏黄色手提小皮包。“人证物证俱全,还想狡赖!放聪明点,赖是赖不掉的。已经有人揭发你了。”他举起手提皮包拍了拍“这是什么?美国手提包!是你里通外国,当特务,间谍的铁证!”接着他声色俱厉地发了一通很有分量的论证:
“你教人学英文的政治目的是什么?英文有什么用?只有帝国主义才用英文。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美帝是最凶恶的纸老虎,英文也是纸老虎。曹铭和美帝是一丘之貉!他借教英文放毒,宣扬那个姓林的美国混蛋总统解放黑奴,是造谣!可耻!美国总统是我们的头号敌人,曹铭为美帝国主义涂脂抹粉,摇旗呐喊,罪大恶极!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一片打倒美帝特务,砸烂曹铭狗头,誓死捍卫的呐喊声震颤了屋瓦。雷霆万钧,杀气腾腾,大有气吞河山之势。
曹铭瞥见桌上的手提皮包,已经被拆开了。也许以为里面一定暗藏着什么秘密,仔细地侦查了一番。哦,曹铭想起来了,就是在下午,造反战士要他交出办公室抽屉的钥匙。曹铭说“抽屉里有党的机密文件。”造反派头头大怒:“什么机密!是黑材料!有你的反革命罪证!”他们就强行把钥匙夺走了。原来就是为了我这只手提皮包……。大概是杨荔荔检举的。她在四清前调到党校,现在参加了“不爱红装爱武装战斗团”,名字也改为杨荔红。曹铭心里并不对她怨尤,纯洁的的灵魂呵!……
造反派头头一席刺刀见红的高论,使会场象一锅水达到了沸点,大家狂吼乱叫要曹铭交代罪行。曹铭神态自若地摇了摇头:“我没有罪,没有什么好交代的……”立刻有人揪他的头发,按他的肩,用大皮鞋踢他的腿,逼他跪下。曹铭不跪,昂起头说:
“我是共产党员,不许进行人身攻击!”
这一下,把喽啰们激怒了,当头就是一梭标,血从额头淌到脸颊,大家齐拥上来,扇他的耳光,你一拳他一拳打他的后脑勺,胸脯,背脊,把曹铭打翻在地,又一脚一脚踢他的肚子,腰部。造反派头头拿起一根木棒,一脚踏在曹铭身上,打一下骂一句“你算什么共产党,你是国民党,打死你这个狗特务,反革命!你敢跟造反派较量,决没有好下场,顽抗是自找死路!打死你这个狗特务,对你就要进行专政!……”
大家高呼口号造声势,几乎喊破了喉咙。
曹铭被打得皮开肉绽,鼻青脸肿,没有一声呻吟。
造反战士齐声朗读“最高指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阶级斗争,其乐无穷。然而曹铭已休克了。
十六、
医院病房,阒寂无声。已经一天一夜了,曹铭还是昏迷不醒,护士在给他输氧,吊盐水。丁大夫收起听诊器,站在床前,看着病人满脸的伤痕,皱皱眉头,嘱咐护士说“注意观察,病人一醒就来报告。”说完走出病房。
深夜,曹铭渐渐醒来。他不知自己已睡了多久,在什么地方。鼻子有点异样的感觉,他费了很大力气,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吊着的盐水瓶,才知道自己是在医院,又疲乏地闭上眼。他无力说话,也不能动。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心脏的跳动是这么衰微,似乎是一根游丝维系着生命的运动,十分纤细,十分脆弱。当神志慢慢清醒,思维的翅翼也开始缓缓飞翔。啊!人,为什么要跪呵!人,不能行喙息。古猿变成猿人以前是臂行。人,是从直立开始的。爬行是返祖。……难道伊特刺斯坎的僧侣又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复活?他们晃动屠刀,挥舞神鞭……“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丁大夫给曹铭作了检查,胸壁外伤严重,单根肋骨闭锁性骨折。过两天再作X光透视,护士量了体温,血压,在肋骨角后方注射了1%普鲁卡因作肋间神经封闭。他交待护士细心护理,让病人吃半流质。又嘱咐曹铭平卧,安静休息。曹铭对丁大夫微微牵动嘴角一笑,表示感谢他的好意。曹铭已经认出了这位对他如此认真治疗的医生。在点上四清的时候,丁大夫带领了一个医疗组,配合四清工作队一起工作,和曹铭同在一个公社。这位丁大夫,每天背着药箱串村走户,与贫下中农建立了浓厚友谊。深更半夜,哪里有病人,不论远近,穿起衣服就出诊。他为人正直善良,作风严肃,在半年多的时间里,曹铭和他成了莫逆之交。
几天后的上午,丁大夫查病房时,对曹铭说:“你的身体很虚弱,失血较多,血色素指数只有六克,准备给你输点血。”停了一会,他又凑近曹铭低声说:
“老曹,何必太认真,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有什么理好讲,好人总是要倒楣的。唉,我们的业务院长前天死了。他伏在桌子上,用2亳升的注射器从静脉管注入空气,就这样死了。真犯不着。”
曹铭深深感激他善良的心意。但是,这是多么难哪!死于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死于敌人狱中的严刑毒打容易,摧眉折腰而生,比死还难受。犬儒主义也许能苟安,或是向尺蠖学处世哲学。但是,人怎能变成蠕形动物!啊,正义女神忒弥斯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狄刻也已上了绞刑架。曹铭回想给他安上的越来越多的头衔,怎样认罪?梧鼠技穷,只有仰仗盖世太保的伎俩。人类文明已有几千年的历史,难道又要回到茹毛饮血的邃古时代?人类的耻辱啊!史无前例的文化大摧毁,也摧毁了人的良知,人的尊严。可爱的祖国,善良的人民,伊于胡底!……
“丁大夫,你没有把我当敌人,我感激你。我想请你帮个忙”曹铭的声音很微弱。
“你说吧,我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请人给我一张纸,一个信封,还有笔”
丁大夫点点头:“我马上拿来。”
好心的丁大夫出去了。曹铭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意念:自己可能活不久了。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已经四十岁,如果有个家多好。母亲朝朝暮暮企待儿子成家,临终前还念念不忘秀娟。她老人家终于夙愿未偿。这时,他多么想见到秀娟,一诉衷曲……
丁大夫取来信纸信封,摸出身上的笔给曹铭,把枕头给他垫好了背。曹铭艰难地写了一封短简:
娟:
我现在市医院外科病房204号,盼能晤最后一面。
明
曹铭又写好了信封,对丁大夫说:“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这封信想请你代寄,但不要让人看见”
丁大夫点点头,接了信。走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人冲进了病房。护士跟在后面,连声说:“同志,这是病房……”丁大夫随即把信夹到病历卡后面。
“嘿嘿,谁不知道是病房?好哇,医院成了牛鬼蛇神的安乐窝了!滾回去,接受批斗!”臂上佩着“狂妄战斗团”红袖章的小伙说。曹铭认识他,是因贪污而劳教,回来后在机关搞基建工作的陈天禄。
“医院是有阶级性的,人民的医院不能对阶级敌人施仁政。”一个上唇有小胡子的狂妄战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一杯牛奶,火冒三丈“反革命还吃牛奶,曹铭,命令你马上起来!”
丁大夫看不过去,劝阻说:“同志,病人伤势严重,他还不能走动,我们正准备之给他输血。……”
陈天禄恶狠狠地说:“拖也要拖回去。死了等于死条狗。”他向身旁的两个造反战士歪歪嘴,他们就把曹铭从床上拉下来,象拖牲口般拖上塌车
丁大夫站在病房门前,手抚病历卡。他想,这封信,应不应该交给他们审查?他犹疑了一分钟,终于毅然走出医院,把信投进邮箱。
十七、
地委在南漪河畔。在地委大门与马路之间,有一片草坪,中间有一个砖砌的圆形花坛。原先栽着塔松,棕梠以及芍药、美人蕉、玉簪花之类花卉,现在已荡然无存。门边的一排梧桐落尽了残叶,只有围墙外的几株柳杉依然苍翠蓊茸,袅袅婷婷。
天色微明。曹铭提着一把竹扫帚,弯腰躬背,一手按在胸前,一跛一跛从办公大楼走下台阶。他以极大的毅力克制着胸部的剧痛打扫院子,没有心肠去看贴满墙壁的春蚓秋蛇的大字报和鲁鱼亥豕的通谍、勤令,他知道那是对梁书记和他这些牛鬼蛇神的一发发重型炮弹。他们在词典里搜罗一切肮脏的字眼,最最恶毒的咒骂,就是最最革命的语言。
从医院被揪回来的这四天,曹铭感到比自己在世上活了四十年的时间还要长。每天对他进行批斗,无止无休,欲置于死地而后快。一揪到会场,首先要他朗读贴在墙上的最高指示,他只好念念有词地诵读着诵读过千百遍的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晚上,又把他揪到勤务组办公室,要曹铭在预先写好的认罪书上签字,又要他写一份关于梁金林反党罪行的旁证材料,并揭发梁书记的心腹,黑笔肝杨荔红的罪恶活动。
“杨荔红这个混进革命组织的黑狗崽,已经开除出战斗团,她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她的父亲已经查明是叛徒。给你半天时间,勒令你在明天中午前把旁证材料和检举揭发写好。”造反派头头说。
“用不着半天时间,我现在就可以答复。”曹铭说。“所谓认罪书上罗织的罪名完全是凭空编造,我决不签字。梁书记是对党一贯忠心耿耿的老干部,这就是我的旁证。杨荔红平时的工作和政治表现都很不错,没有什么可检举的。”
一个造反战士冲到他跟前,伸出拳头又要采取革命行动。造反派头头对他挥挥手,换了一付嘴脸:“曹铭,你这种态度是对文化大革命抵触,跟造反派对抗,后果要由你负责。我们是给你一个机会,你应该看清形势,反戈一击。”
啊,冠冕堂皇的怵迫,娓娓动听的靡斐斯多费里的熒惑!曹铭置若网闻。他怎能为躲进避风港而泯灭良知,对人进行政治诬陷!纵然泰山压顶,岂能玷污道德情操!
乱世枭雄们鸣鼓而攻,要砸烂曹铭的花岗石脑袋。车轮战术是阶级斗争形式的一个天才发明。这是不流血的残杀,这是最易立竿见影的逼供信。把人折腾得精殆力竭,神志昏迷,丧失掉思维能力,没有意志,没有知觉,就是辉煌的胜利……
瓦釜雷鸣,暴戾恣睢,达到了划时代的水平。这不是太虚幻境,而是现实呵!连续一天两夜,曹铭被当成一条牲口,不,比牲口还不如。不让吃饭,不让喝水,不让有一分钟休息,曾经负过伤的腿,似乎要折断,胸肋的剧痛使额头不断冒出大颗汗珠。他象一堆泥要瘫下去,无法站立。造反勇士就用梭标戳他的腿和下颏,要他站好;用皮鞭抽他的腰背,要他投降,曹铭被整得半死不活,实际上比死还痛苦。但他始终保持清醒的理智,矢口不移。他也不恨他们。封建神权留下了丰厚的精神遗产,他们不过是把符咒奉为圭皋,以雅片当灵芝的可怜族类,这是扭曲了的人的形象,异化的人的品格……
刚才,勤务组勒令他把大院和门口打扫干净,今天要开大会。他不知道又是什么命运在等等着他。
天色是灰蒙蒙的,高音喇叭声嘶力竭的嚎叫已经开始,曹铭扫完了院子,又一颠一颠地打扫门外。
天上飘起雪花,街上行人寥寥。有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蜷曲着身子,把头靠在两膝而眠。天气这么冷,坐在露天,大概也是一个不幸的人。曹铭身心俱伤,如槁木死灰,真想倒在地上躺下来,他倒并不是想能象安泰那样从大地得到力量,而是但愿从此失去一切机能多好!是呵,大地生我养我,与其被凌迟而死,倒不如自己把生命还给大地。“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此刻,他多么渴望能见秀娟一面,即便是一小时,一分钟也好。在医院给她写的信,是为洪乔所误还是顺利寄到?她如找到医院,惓惓徯望,顿成空幻。“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呵!人总是为希望而活,曹铭感到自己是一个弱者,已失却了生的力量和欲念,南漪河在面前滔滔而流,纵身一跃,就摆脱了无妄之灾。不,他衣袋里有一付注射器,永别了,秀娟……
梧桐树下,抱膝打盹的人站了起来,是一个清瘦,纤弱的中年女性。穿一身旧蓝布衣服,黑布搭绊鞋洗得已几乎发白。曹铭手拿扫帚,打扫树旁落叶。在他面前的白晳、秀美的面庞,一头青丝,眉宇间凝结着劳顿的皱纹,明亮、深邃的眼睛盛满过多的憂患……他们相对默然。
“阿铭!”秀娟低呼。这是一声荡人心魂的低啊!曹铭未假思索,只是说:“娟,走……”就丢下扫帚。
秀娟跟着他,沿围墙走去。
寒鸦声声,残叶飘零。
十八、
客车站,头班长途客车将开。曹铭在窗口买了两张车票,没有看到熟人,他和秀娟进了车厢。
在车上,他们坐在一起,几乎没有说一句话。相隔十五年的重逢,此时能说什么呢,秀娟挨近曹铭,双眼闪烁着靡曼的神采。在他身边就好,无论是跟他到天界或是入地狱,只要是和他在一起。这是她二十年来心香祝愿的呵!她已别无所求,满足了,心安了。
雪下大了。汽车穿越城区,穿过更仆难数的横跨街道的红布标;墙比比皆是大片红油漆;电杆上的红牌牌眼花乱,一幅幅“红色恐怖万岁”、”念念不忘阶级斗争”的红纸标语从车窗闪过。要道口有比楼房还高的庞然大物;满街的大字报,漫画和大批判专栏如雨后春筍。梭标,藤帽横冲直撞。高帽子,大黑牌,锣声。口号,宣传车相得益彰,到处莺歌舞呵!
客车开到郊外。曹铭心头又平静,又是思绪潮涌。他曾是多么热爱生活,对未来满怀美丽的憧憬。而今,一切都破灭了。“我是弱者!”他在心里说。因为不愿做软体动物,死,真如一片轻羽。现在,身旁坐着秀娟,这是他唯一的亲人,将和他永诀。对她,曹铭感到愧怍。不幸的人,孤零零的活下去,比自己更为苦难深重呵。“我是弱者”他又一次在心里说,竟永远不能报答她的悃诚情愫……
沿途小站每次有乘客上车,曹铭唯恐遇见熟人,尤其是机关里的造反派。他已成了罪人,到底有什么罪?他认为自己一生没有做过坏事,唯独在感情生活上未曾对党襟怀坦白。他承认在土改时在组织纪律上犯了严重错误,有愧于党员的称号,受到内心的谴谪。十多年来,不敢向人透露感情上的隐私。时间愈久,愈没有向组织交代的勇气,也没有掩埋旧情的力量。然而他认为这不是无缘无故的爱。感情是纯洁的,而真理面前不能人人平等,他们失掉了爱的权利。在这场触及灵魂的大骚乱中,他也愿意把心掏出来,向党忏悔,甘受任何严厉的处分。但他们不是党,他们玷污了神圣的党的旗帜。我们的党不是这样。亲爱的党在哪里?
“你是老曹同志吧?”邻座有人喊。曹铭不觉一怔。原来是金桥公社的汪大娘,她上车时曹铭没有注意。这善良的大娘,为什么眼泪汪汪的?她诉说自己命苦,她的男人老汪当了十几年公社书记,成了走资派,关进牛棚。叫他刻什么腊纸,这该死的,把一句顶一万句,错刻成一万句顶一句。“广阔的正确地大有作为造反司令部把他抓了,又送到了县公安局。她去探监,是现行反革命呀!要判刑……该判!这是他自己找死呀!该杀的,害苦了全家!”
啊,奴隶的语言,思想上的农奴制——这个该诅咒的时代啊!
客车在中途站停下,曹铭不知这是什么地方。站起来对秀娟说:“我们下车”汪大娘看看秀娟,问曹铭:“这位是谁呀?”曹铭坦然地说:“这是我的妻子。”他拉着秀娟一同下车时,只听得汪大娘在他们身后说:“多好的一对。……”
二十年来,这是曹铭第一次对别人公然称秀娟为自己的妻子。秀娟心头暗暗一惊。妻子,对他们来说不是一般伦理范畴的称谓,而更有深意。深心的喜悦在她脸上燃起一片彩霞。
而曹铭的心在流血……
大朵大朵的雪花漫天飞舞,田野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们双双走进公路旁的田塍,迎着扑面的风雪往前走。秀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跟着他。曹铭自己也不知所之。“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曹铭和秀娟走到河边,河水声咽,宛若哀婉的安魂曲。堤塘旁有一幢半壁倾颓的小屋,是磨坊。他们为暂避风雪,走了进去。水磨已不再转动。现在,曹铭是为向唯一的亲人永诀,还有什么需要隐讳的呢!秀娟的心象秋水般平静,毫不吃惊,也没有一滴泪,脸上流露着恬谧的微笑:
“这么多年,我活着,不是为自己,是为心中的爱,是为你。没有你,我还留在世上干什么,我们相爱二十年不能成夫妻,现在终于能告诉人们,我们是睢鸠。……”她说得如此诚挚,如此快慰。曹铭孑然一身,秀娟是无牵无挂。似乎这不是苦难的终结,而是幸福的肇始。
啊!秀娟曾说过“活着不能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曹铭在给她的信上曾写过孟郊的诗句“梧桐相待老,”下句是“鸳鸯会双死”。谁料竟成云韱语。……
曹铭的眼光久久地凝视秀娟的脸。前额的抬头纹和嘴角的鼻唇线写出了杌陧的生命历程。从她美丽的,深情的双眸,曹铭看到她明净的心。秀娟笑着说:“为什么这样看我?老了,难看了,是吧?”
“我怎么能不看你呢?你脸上留下了岁月的霜雪,石中蕴玉,你的灵魂玉洁冰清,你仍那么美。”曹铭说着,拉起秀娟的手,这是曾擎过反饥饿,反内战大旗的手;这是曾为学联的油印报刻写过腊纸,写过激动人心的诗篇《我们心中的旗帜》的手;这是会掐锄把也会绣花的手。他们走出磨房。
雪下得更紧。河边小路铺满了雪,他们如踩在银白的绒毯上。愁云惨澹,寒凝大地,温暖却在他们心头升起。曹铭虽然过早地萧疏鬓斑,但秀娟看他,仍是二十年前的阿铭呵!憔悴和伤痕,一点没有减损青春的光焰,没有抹掉他高贵的美质。
远山近山,穿上一身缟素,千树万木凝结着冰花。曹铭和秀娟手牵手,披着洁白的雪,向满目琼花玉树,如琉璃世界般的山阿走去。
他们走完了漫长的,也是短暂的旅程,在凛冽的寒风中,在皑皑的雪地里无声地倒下……
余音、
当春风染绿群山,机关里为曹铭平反昭雪,蓝田公社在宣布摘掉四类分子帽子时,方秀娟因属错划而得到了实事求是的纠正。
是历史的谬误使他们过早地离开了人间。他们应忍过严冬,等待春日载阳,薄海同欢。人类的历史,经常出现反复,云谲波诡,唯有先知圣哲方能逆料。而命运并不是公平的,人的性格不同,心地各异,生命之舟的航程也就千差万别。
曹铭之死,一度踔厉风发。见仁见智,众说纷纭,毁誉参半。或以其一生若朝之短促而徒呼荷荷;或因兰摧玉折犹如恒河沙数而漠然视之;或有微词,或叹奇哉怪也。臧否人物,确难仅凭牡驪黄。但这一悲剧却为我们提出了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我再度到这似有传奇色彩的山阿,已时隔十年。林薄依旧,景色全非。正是莺花时节,风和日丽,碧落如玉。山麓绿竹猗猗,花木芄芄。啊,多情的春天,在大地播撒着生命和欢喜。我沿着一条蜿蜒的溪涧拾级而上。溪畔一丛丛夹竹桃和木槿,绽开了笑脸。那挺拨的枫树,满树花开,就象姣俏艳丽的花v广兜纱。枫树下,原来的坑穴已壘成稍稍隆起的土丘,为葳蕤的灌木丛所帡幪。土丘上长满了燕支、芃蘭、靡芜等草类。使我十分惊愕的是,在土丘前一丛蔷薇科植物上,陈放着一个花圈,写着“曹铭同志安息,杨荔荔敬輓”。……
我又回想起当时看到的死者安祥的神态和蒙娜丽莎的微笑啊,他们本是大地的儿女,生于斯,长于斯。也许是莼鱸之思使他们欣然回归,长眠在大地的胸怀,度着永无尽期的蜜月……
溪涧欢鸣,黄鸝啁啾。我在近处摘了一捧紫藤花,素心蘭,以忘夏草系成花束,放在墓前,这时我仿佛听到与莎翁名句仅一字之差的“弱者啊,你的名字是人”这句话。哦,他们因梼杌为虐而倒下,那么,这是早已写好的墓志铭啊。
在墓前,我把他们的遗物——杏黄色手提包和笛子,这是他们命运的见证,掩埋入土。又把全部信札和日记焚化。火光灼煜,二十载翰墨,顷刻化为缕缕青烟,乘风飘去。心灵的神曲在虚无缥渺间如丝如缕地回旋,回旋……
嚦嚦莺声中,
离开墓地缓步下山。逝者已矣,“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哦,历史的进程迂回曲折,人类社会也如同宇宙间的太阳,有暗淡周期,有光亮周期。眼前是山川景秀,花木溢彩。万籁喧腾,薰风醉人,我舒了一口气。
“世界历史形式的最后一个阶段就是喜剧。在埃斯库罗斯的《被幽囚的普罗米修斯》里已经悲剧式地受到一次致命伤的希腊之神,还要在琉善的《对话》中喜剧式地重死一次。历史为什么是这样的呢?这是为了人类能够愉快地和自己的过去决别”(马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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