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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是人类能遭到的最大祸害了。
——列•托尔斯泰
十、
岁月象脱缰的野马,恣意奔驰。转瞬又已过了八年。曹铭在金桥公社蹲点,阴雨绵绵,他正在公共食堂同大家一起洗菜——这些金花菜、螃琪头、酱板草之类山肴野蔌,现在也不容易找呵。今天曹铭跑了很远,才挖到了一篮蓣,可以使收缩到最大限度的胃稍稍充实一下。几个人本来无精打采地在洗、切,见到薯,肿得青黄发亮的脸上才有一丝笑意。
马蹄得得,马车在院子里停下。万秘书跳下马车,走进食堂就喊:“曹部长 ——”
曹铭掉转头:“叫你就喊我老曹嘛!屡教不改!”
万秘书放好雨伞,把挎包挂在柱子钉子上,一面说:“喊顺了口,改不过来。这个月你们工作同志每人供应的半斤糕点,我已带回来了。”他见曹铭正在洗薯,“阿,今天还有薯,高级营养品啊,可惜一进胃就没了,人要象牛那样反芻多好。”
汪大娘是公社书记的妻子,正在洗锅,对万秘书说:“干脆你就到卫生院做个手术,换个胃嘛。”
“卫生院?刚才我倒是去了,又抬走了五个……全是年轻力壮的……”
“唉,现在病人真多,天天死人,真作孽!”汪大娘感慨地说。
“什么病人?全是饿死的。这种病也好治,也难治。不用什么药,把肚子填饱就保险好。说难治,就难在卫生院没有这么多粮。”万秘书说着,大家一言不发。他从挎包里取报纸,突然想起了什么,“噢,曹部——曹同志,刚才我在邮政代办所看到有你的信。”
信?正是曹铭殷切期盼的。“带来了?快给我。”他伸出手。
“没哩。是挂号信,我没有带图章。代办所的程老头说明天送来。”万秘书取出几份报纸。曹铭又问:
“是哪儿寄来的?”
“是你们机关转来的,信封上写的地址好像是蓝什么的。这是新到的报纸。”
曹铭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头版的大标题,心里想,挂号信,一定是有重要的事。看看腕上的表,刚四点。“还是我去拿。省得程老头歪歪倒倒走一趟。”他站起来,眼睛有点花,双手扶着柱子。
正在把菜倒下的汪大娘说:“就要开饭了嘛,何必空着肚子去走这些路。”对饭的概念,大家都知道意味着什么,是每人一瓢野雪里蕻、葫萝蔔叶之类搀和着一点粰皮的稀粥。汪大娘看看曹铭靠在柱上的清瘦的高大身躯,由衷地悯恻:“老曹同志下乡来同我们一起受苦,眼看着身体一天天不象样,真是……唉!”
“不要紧。”曹铭笑笑说。是的,他在暂时困难的日子里,和农民在一起同甘共苦,忘我地投入自产自救。这位年轻干部,是从茅草窝里飞到花果园的。他为建造美好的琼楼玉宇,不辞辛劳。五十年代,他的职务,从组织干事,机要秘书、人事科长,政工处长,到宣传部副部长。而他所工作的机关,却是从大区到省又到地委。“我回来再吃吧。”他对汪大娘说着往外走去。
汪大娘揭开桌上的蒸笼:“你一定要去,就把这个中午剩的菜糰子带去吧。”她把糰子递到曹铭手里。这糰子,是芋艿和各种野菜捏成的,人们把它叫做三鲜糰子或什锦糰子。曹铭把菜糰子放进衣袋,到房里换了一双长统鞋,戴上竹笠,走下石级,上了大路。
乡村公路坎坷不平,又泥泞。雨还在下着。沿路不见人影,大地在沉睡。啊,膏腴之地,如今竟变得如此贫瘠!他拖着无力的两腿,感到身体有点虚弱。但他一点没有丧失信念,深信目前的景况,只是偶然的现象,五十年代家给人足的年景一定会重现。祖国大地蒙受着一场恶性癘疫。虽然自己绠短汲深,无能为力。但自己是大地的儿子,炎黄冑裔。人民的公仆呵。就该更加爱它,更为忠心。在这严酷的历史悲剧里,倒能使人磨砺意志,锤炼品格。……
举目远望,廛隐约可见。他吃力地踏着一脚脚泥浆乱石往前走去,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秀娟的信。整整八年了,他们如在隔世。只有从往来的书信上倾听彼此的心曲,如睹昕夕縈念的容颜。在较长的时间里没有接获来信时,曹铭就从一小方水绿色的信物上重温耳磨的往昔,寻求难以企及的梦幻。
这件信物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秀娟给他的。在柏树下分手前,曹铭曾告诉她工作队在区里集中,将停留三天,也是这样细雨霏微的天气,虹桥镇逢集。下午,他和同志们在集市上闲逛,游览两边鳞次栉比的货摊。在人丛中,秀娟春天般的笑靥映入曹铭的眼帘。啊,她冒雨走十多里的山路,为了能再见到他一次。曹铭赶紧挤过去,到她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在石拱桥那边等你。”人流又把他们挤开了。
集市上熙熙攘攘。同志们都买了些农村土产。小杨几个一直同曹铭在一起,一会买榛子,一会儿买桂花毛栗请他吃。他却心不在焉,只想着去石拱桥。等他们走进百货商店,曹铭就单独走出集市。
雨未停,河水潺潺。桥堍大榆树下,有卖金桔的小贩,秀娟在那里等他。曹铭快步走上前去,心情无比激动。他哀怜地、关切地微微责备她:“你身体不好,又下着雨,怎么还走这么多路到镇上来!”秀娟温存地一笑。他们离开了榆树。、
“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秀娟以天真的眼光看看曹铭。
“过些时候,我会再到蓝田来的……”曹铭这样说,他自己也难预计到底什么时候能来。他们约定每个月都要写信。雨仍在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送送你吧”
“不用啦,别人看见多不好。”秀娟阻止他,把什么东西放进曹铭的衣袋,“你回去吧,一路上都有人”他们道了别,但又站着不动。此情此景,真是难舍难分啊。离情依依,相对又无言。分手后,他们互相频频四首顾盼。曹铭走上拱桥,佇立在石栏干旁,目送秀娟沿着河岸向远方走去。
雾霭滃然。直到秀娟的倩影在树丛中消失,曹铭才从衣袋中摸出秀娟给他东西,这是她常用的一张水绿色麻纱小手绢。上有红绿线绣的字:“妾心藕中丝,虽断犹连牵。“下角是她的名字的英文缩写字母S•J……
风雨潇潇。手绢上秀娟倾注全部心灵的诗句,在曹铭耳际不断地反复低诉。这是他们虹桥告别的阳关三叠……
曹铭的面颊湿润了,雨水从竹笠沿着额角流淌下来。
十一、
曹铭拆开秀娟的来信,坐在柜台外的长板凳上目不转睛地一口气读完。原来是他们的孩子病了,在县医院住院,希望他能去一趟……
曹铭不禁在心里默默在感叹,可怜的孩子,已经八岁了,父子还没见过一面。不幸的秀娟,在困厄的逆境中,亏她熬过来的。当时,他们曾梦想过五年就能成眷属。而如今,他和她都年过三十,于飞之日却更为渺茫……
多年睽違,曹铭只能从她的尺素中知道她在乡下的全部生活:
秀娟终于做了母亲,一个地主老子畏罪自杀,自己又被划为地主分子的未出嫁的姑娘,生下了孩子,处境是可以想象的。本来就是不齿于人的狗彘,更加丑声四溢。人们指着脊梁骨甚至当面骂她贱女人,……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她只有忍气吞声,眼泪往肚里流。他不是没有父亲的孩子v!但一堵森严的高墙,使她甘愿单独承受道德舆论的指责,精神上的重压,往往比生活上的艰辛更难隐忍。多少次,当她在跋前户疐后的险滩上,感到极度的躓顿和孤寒,失掉生的勇气,想结束自己短暂的生命,但看到身边天真无邪的孩子——她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小草,孩子的出世如路边小草,草和曹又谐音,他伸出白胖的小手,正在快乐地向生活招手,她又从冰窖里得到了温暖。
小草长得很象曹铭,一头黑发,乌黑明亮的眼睛,在秀娟寂寥的沙漠生涯中,孩子在她面前,就象看到了他的父亲。啊,有了心中的爱,生命才充实。孩子成为她的精神彩练,再大的苦难,也能负荷。她是为自己所钟爱的心灵的璞玉,为了漫漶的、迢远的跂望而步履维艰地活了下来。
在一次比一次更为严峻的风云中,伈伈睍睍,如燕巢幕上。起初,象秀娟这样的人,是被排除在合作社门外的,后来才跨进了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的门槛。她辛勤劳动,无论犂田耙土,或是挑抬重活,样样都干。每天清晨给社里割一担牛草,数年如一日。年深日久,也就逐渐冲淡往昔的创痍。…
路边小草在风雨中长大了,孩子上了学。一放学就端了筲箕到食堂排队,打回两瓢瓜菜饭。拿起墙上挂的笛子,站在门口呜呜的吹,等着妈妈。
吃饭时,秀娟总是让孩子先吃饱,可他吃了一小碗就不吃了,留给妈妈。叫他再吃一点,说是饱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饱了呢,这乖巧的孩子。
小草拿起笛子:“妈妈,你吹”
啊,这支在壁上尘封多年的笛子,还是秀娟从上海带回来的。命运的捉弄使它未能归还主人,而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笛子上有凤雛的采异,少女的心灵,一个个音符浸透榴花般的青春,闪耀曈昽的光华。在秀娟蛰居后楼的多少个晨昏,每当倚窗凭眺天边的云和树,一次又一次吹出心房的梦幻曲。抒未酬之賫志,发蕴结了之挚情,……这几年,它沉默了,喑哑了,没有发出声音。秀娟如痴如呆地看着笛子发楞,小草抱着她的臂弯:“妈妈,吹嘛!”
“妈妈不想吹……不会吹。”秀娟叹口气搪塞着。
“妈妈,给我买支小竹笛吧。”小草突然向秀娟央求。
“要它做什么?”秀娟向他。
“我要吹,好听。”小草说,“这根笛子我不会吹。”
小草平时喜欢里里拉拉的唱,会唱好些歌。唱得还真是不错。有时摘片叶子蒙在嘴唇上吹,吹出声音就象发现奇迹般高兴得手舞足蹈。他看到学校里有一个大同学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吹着小竹笛,非常羡慕,他也想有一支。
秀娟说:“乖,妈妈没有钱。等田里粮食长得多多的,分到了钱,妈妈再给你买,啊!”
晚上,秀娟在桐油灯下做针线,小草伏在桌上写字。做完了作业,仍坐在秀娟旁边。
“你快去睡。”秀娟推他。
“我睏”我要等妈妈做完了一起睡,
“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睏哩!乖,你先去睡,”
“我要陪妈妈,”小草又从书包中取出铅笔和作业本:”妈妈,教我求面积吧”小草读三年级,全班数他年龄最小,功课都是满分,算术已经学会了比例、分数,这孩子很好学,逻辑思维能力似超乎他的年龄。一经启发,能触类旁通。秀娟对他功课的辅导并没花费太多的精力。
“等妈妈空了再教你。”秀娟正忙着把自己的旧衣裳给小草改一件夹袄。夜深了,小草歪着头伏在手上睡着了,秀娟把他抱上床,他又睁开眼睛说:
“我不睡,我等妈妈。”
“乖孩子,听话。明早还要上学哩”
“好妈妈,我要竹笛,给我做一支吧。”小草又想起了竹笛,他挽着秀娟的颈子。这真是给秀娟出了难题,她怎么会做呢?唉,这可怜的孩子这么想竹笛,总得给他买一支呵,他来到世上,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样玩具。他偏偏生在这样的家庭,秀娟看到他恳求的、期待的眼光,当母亲的怎忍心让孩子失望,随口答应他:
“妈妈给你买。乖儿子,快睡。”
小草点点头,快乐地笑着,在秀娟面颊上亲了一下,小小的心儿里充满感激和欢喜。他乖乖地睡了。秀娟依然站在床前,见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睡得似乎无比甜蜜,无比幸福。
买一支小竹笛,可哪来钱呢?秀娟环视屋内,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没有养鸡,没有一个蛋可以换钱。……小草这孩子,想竹笛想疯了。巳经答应了他,一定得买。哦,上次在集上看到卖针黹品的摊子,何不绣一对元宝枕!她在竹箱里找出一块前几年给小草做衣裳剩下的新布,剪成四片小方块,用小草的铅笔描画了百合花的图样,绣起花来。
白天干完活,十分疲劳,晚上又忙务。每天秀娟把小草安置睡了,就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细心绣花。熬更守夜,花了三个晚上,把枕片绣成。买了一支竹笛,剩下的钱又买了铅笔和本子。
小草得到了竹笛,高兴得一把搂住秀娟的腰。他不会吹,吹着吹着,果真吹出了声音。他举起笛子跳跃着:“我有笛子了, 妈妈买的!”
他就象一个快乐的王子。他经常把笛子帯在身边几天后他终于学会了吹简短的曲子,这是学校里教的歌。他还吹给秀娟听,问她:
“妈妈,好听不好听?喜欢不喜欢?”
“好听,妈妈喜欢!”
过了几个月,这聪明的孩子,已经会吹好些曲子,吹得有腔有调。他爬上竹凳子,要表演节目哩,秀娟一眼看见他的鞋子又破了,脚指已从窟窿里伸了出来。
“快把鞋脱下来,妈妈给你补补。”秀娟拿起小草脱下的鞋看看,叹口气:“唉,补都不好补了,该另外做一双了……可家里一点硬衬都没有。”小草不懂硬衬是什么,做什么用。秀娟告诉了他。自己糊硬衬,又找不到多少旧布。
星期天,小草去掐了荠菜、马兰头回来,秀娟正在河边洗衣服。他不声不响地提着竹篮子出去。他想,妈妈要旧布,我去捡,捡很多很多。到蓝田街上只有两三里路,小草还是第一次去呢!
街背后有几个垃圾堆。小草用手扒开,寻找旧布。他从街东到街西,见布就捡,不久就装满了一篮。他走到十字街口,放下篮子,站在电线杆下傻愣愣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见到有人吃东西,他就觉得自己肚子饿得难受。摸出竹笛来吹,吹着吹着,有几个人站到他面前来听。
“七、八岁的孩子,吹得这么好,真是掐尖出色哩!小朋友,再吹一个。”一个有胡须的老年人说。小草又吹,周围已站了好些人。大家看着这个聪颖的髫龄幼童,清秀的脸,一双污黑的瘦得可怜的小手。穿着一身到处补丁却洗得干净的薄衣衫,小脚已经从绽破的鞋头露了出来。这孩子饿得这瘦,小样又长得逗人喜爱,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老年人摸出半斤粮票给小草。
“老公公,我不要。”小草摇摇头,没有接。
“拿着,老公公给你买东西吃,乖孩子。”老年人把粮票塞在小草手里,别的人也摸出零星粮票,一角或五分的零钱给小草。有的以为这孩子是小叫化子,把钱丢在篮里。
小草又吹了一阵,肚子确实饿了,才提了竹篮走回家。他心里默默地想:这些公公、叔叔、阿姨是多么好的好人哪。
秀娟洗完衣服,到处没有找见小草,她一次又一次地在门口张望,这孩子上哪去了呢?她又挑了几挑水,仍未见小草回家,正在十分焦灼。这时,小草提着竹篮从田间小路走来了,才放下一颗不安的心。
“妈妈,你要旧布,我到街上捡的。”小草把竹篮放在秀娟面前。
“唉,谁叫你去捡的呢!”
“妈妈要糊硬衬v”小草说着,又从衣袋里摸出许多张粮粮票,角票和硬币,秀娟吓得脸发白了。
“阿草,这些钱和粮票你哪来的?”秀娟的声音发抖,眼眶含着泪花。
小草继续在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妈妈,是人家给的”
秀娟把小草一把拉过来:“你向人家要钱了?”泪珠扑扑地从秀娟脸颊落下来。小草仰起小脸,两眼望着她:“妈妈,我真的没有向人要。老公公,叔叔,还有好多阿姨,他们都给我。……”
秀娟仍不明白。小草告诉妈妈,许多人听他吹竹笛,给他钱和粮票,要他去买东西吃。“我肚子饿了才回家,好妈妈,我什么也没有买,一分钱也没有花……”
秀娟听了,无法抵制自己,抱着小草,唯一的,心爱的儿子哭出声来,小草在秀娟怀里,一双无邪的眼睛看着妈妈,他不解地想,妈妈为什么要哭v?他不敢问。
秀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她的内心独白是:可怜的不幸的儿子,是我心头的灵芝草v,妈妈冤屈你了,她哽咽着说:“乖孩子,以后再也不许去了。”
十二、
在艰难的日子里,秀娟尽了做母亲的所能做到的一切,抚养孩子成长,小草,是个有灵性的好孩子,他是秀娟最大的慰藉和欢喜,同时,秀娟对曹铭长期无家无室的优虑,也与日俱增,她深知曹铭在生活上一点不会料理自己,他应该有个家v,她不安,她愧赧,为他担着一份沉重的心,千思万想,给曹铭写了一封信。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不能想象你那孤身独处的生活,想起就忧心如焚,如没有我的存在 ,你就不会这样。是我害了你,使你受苦。我罪孽深重,……
这些年,你从我这里什么也没得到,却失去了很多,我的存在,对你是多么残酷,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玉石俱焚,于心何忍,我没有权利让你蹉跎年华。铭,你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巳的家了,忘了我吧,我不值得你爱,为什么要眷恋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你是在戕杀自已……
我们不是同命鸟,地狱里的爱情会毁了你的!阿铭,你应该生活得幸福,世上有多少比我好千百倍的女人!如果你成家了,我将得到良心的安宁。
不要为我担心,我会把小草抚养成人,作为对你的报答,何惜微躯尽,这也是我的安慰。愿你体恤我的心意……
这封信使曹铭震动,他看到了秀娟的晶莹的心,她的深沉的爱和巨大的痛苦,但仍不免要责备她:
展读手书,骇异何如。我们未因路曼曼共脩远而稍怅,十多年的悁悁岁月如白驹过隙,如今你竟说出这样的蠢话,煮鹤焚琴,不禁不寒而慄。
我常暗诵罗曼•罗兰说的这段话:”欢乐和痛苦是姐妹,而且都是圣者,他们锻炼人类,开展伟大的心魂,他们是力,是生,是神。凡是不能兼受痛苦与快乐的人,便是既不爱欢乐,亦不爱痛苦。凡能真切地体味他们的,方懂得人生的真价,与离开人生时的甜蜜,”这些话也许未必是真理,但颇引人深思。
我的处境,纵亦蹇滞,较之与你,不啻天渊,你守抱柱信,我乃梧桐相待老,我们都是带着一颗清白的心来到世上,岂容亵渎!草儿倐巳八龄,尚未一见。你以舐犊之情,日夕照护,心力尽瘁,春树暮云,能不轸念,何当有翅翎,飞去堕尔前。
我将下乡蹲点,正忙于整备行囊。近日风雨如晦,令人忧心辍怛。但我始终坚信,春天在望,四海将共沐嘉惠,纵然是一个姗姗来迟的春天。
秀娟在这一天的日记开头,抄引了列托尔斯泰的话:”爱情象一堆火,无论有多少人曾经被它灼伤,但却对人们永远保持全部魅力。”
良心是人类的精神金矿,在生活的天平上,它使所有一切失去了重量。秀娟与曹铭,虽是河汉契阔,却能桴鼓相应,在乡下,景况是竭蹶的,但她的内心很富足。她毫不怜惜自己,她愿以一切作为自己所衷心向往的圣坛上的祭品。她爱小草,在别人心目中他不过是不足道哉的阘茸,而秀娟却看作是命运的賚赐。这孩子一直是胖笃笃的,在数米而炊的年月,眼看日益消瘦,秀娟心事重重,傍晚收工时想起身上还有点粮票,打算上街给小草买点什么吃的,黄天宝大嫂抱着不满一岁的孩子在前面走,孩子哇哇地嚎哭不停。秀娟放快脚步走上前去。黄天宝大嫂眼泪汪汪地嘟囔着:”你这苦命的,怎么不选个时辰投生,不早不晚偏偏在这年辰,要死还不如早点死!……”
“黄大嫂,孩子怎么了”秀娟到她身旁问,
“唉,一口奶也没有,白天黑夜就这样哭,想找一小撮粮,调点糊糊吊命,哪儿去找v……”
秀娟看看黄大嫂怀里的孩子,只剩皮包骨,两只小手就象鸡爪爪,怪可怜。她从衣袋里摸出粮票塞给黄大嫂:”我这里还有点粮票,孩子饿坏了……”
黄大嫂接了粮票,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怎么好v,真是救命粮了。”
这一件事情,却给秀娟带来了新的灾难,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黄大嫂正在门口给孩子喂糊糊,孩子有了吃的,安静了,也有了笑容。这时附近的牛滚凼里掉进一个小孩,黄大嫂赶紧把孩子放在摇篮里,走过去把小孩从牛滾凼里拉上来,是小草!
“黄妈妈,我的竹笛……”小草哭着。
刚才放学回来,路上有个同学要他的竹笛,小草不给,他就骂小草小杂种不要脸,狗地主,私藏粮食,一把抢下他的竹笛,丢掉进牛滚凼就跑了,小草哭着,到山边弯着身子伸手去捞他心爱的竹笛,一滑就跌进了水凼里……
黄大嫂捞起竹笛,牵着小草,把他送回了家,秀娟一见自己心痛的孩子衣服湿透、满身泥垢,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忙乱地给他洗换,熬姜汤。
“妈妈,我的爸爸呢?他们骂我……”小草突然这样问,秀娟一楞,找不到话来回答他,她应该怎么说呢?什么话也不好说,真话不能说,假话也无法编v!她只有阻止他:”阿草,以后不许问……”机灵的小草,从此也没有再问,
中午小草一点饭也没有吃,秀娟发现他气促,手指振颤,让他睡下,下午没有让他上学,到晚上,发起高烧,浑身烫,手脚抽搐,这孩子病了,第二天一早,秀娟把他带到医院,经诊断,是恶性贫血,病情较严重,医生劝秀娟快把孩子送县医院,秀娟不顾一切,把他背在背上赶到县城,小草精神萎靡,手里仍捏着小竹笛。平时象百灵鸟般说话乖巧,现在一句话也不说,秀娟心碎了……
“曹同志,你还不回去吃饭v?”邮政代办所的程老头端着一碗菜糊糊说,曹铭蓦地省悟,对他笑笑,慢慢站起,走出了代办所。
十三、
阴雨天,一到傍暮天色就渐渐黑下来,室内已很晦冥。曹铭跨进房门,老段正在桌上聚精会神地用两根竹筷子卷纸烟。见曹铭进来,抬眼问他:
“现在才回来?”老段点亮桅灯”你一身湿,快换件衣服吧。”说完,又埋头卷他的纸烟。
老段是党校的理论教员,也是下来蹲点,和曹铭同住一间寢室。对他来说,吃饭重要,抽烟同样不可少。目前饭是低定量,瓜菜代;烟是土法上马,自产自销。他向农民买了一些烟叶,切成烟丝,把机关信纸裁成卷烟纸一般大小,每天晚上都要卷几十支,装满小铁盒,这只用了好几年的小铁盒,盒面的烤漆花饰已经剥蚀得原形毕露,冬天长夜漫漫,临睡前总要看两三个小时的书,不是《政治经济学》就是《哲学的贫困》,往床头一靠,被子盖着下半身,一支烟在手,快活如神仙。白天休息时,就津津有味地伺候他的小球藻。听说小球藻有高蛋白,含多种维生素,营养价值之高,鸡蛋,猪肉望尘莫及。老段就用大瓦缸搞起小球藻来,每天端出端进,精心培养,兴致勃勃。有人说看书、卷烟、小球藻,是老段的生活三部曲。
“老段,明天我有事要回去一趟,过几天就回来,”曹铭把湿衣裳换了下来,对老段说。
“噢,我想起来了,公社汪书记来找过你,晚上要研究一下明天的批判会。我只顾卷烟,差点忘了这件大事。”老段不无歉意地说,
“什么批判会?”
老段凑近曹铭,压低了嗓门说:”公社又跳出了一个右倾典型——万秘书”
“喔?”曹铭不胜惊诧。
“刚才汪书记来谈了一下,说公社常委根据揭发材料,万秘书公然散布右倾言论,睁着眼睛说瞎话,把病死的人说成是饿死的。完全站到五类分子的反动立场,故意颠倒黑白,污蔑当前农村的一派大好形势,恶毒攻击三面红旗,给社会主义抹黑。公社常委认为,对这一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不能掉以轻心。阶级斗争是个纲,不彻底批判资本主义思潮,不足以长无产阶级志气,灭敌人威风。决定明天开批判会,以教育广大干部和社员。……”
汪大娘推门进来,手是拿了一个纸包,老段把话刹住了。
“曹同志,你们这个月的每人半斤糕点,刚才分了,你不在,我代你领了,呶!”汪大娘把纸包递给曹铭”红糖麻饼。”
“谢谢你。”曹铭接了纸包,正感到饥肠辘辘,麻饼来得恰是时候,他打开纸包,拿出一块,刚放到嘴边,他想,明天还是把这包麻饼带去吧,又把饼放进纸包。
“怎么,还留着慢慢欣赏,我一吃完晚饭就用来填五脏庙了。”老段说。
曹铭把麻饼包好,放进挂在墙上的帆布挎包:”待会儿吃,明天路上吃。”他支吾地说。
“老曹明天想回城里去一趟。”老段向汪大娘说,又转对曹铭说”明天要开会,你不一定走得成!”
“也该回家一趟了。”汪大娘同情地说。”曹同志下来一年了,还没回过家,快回去看看,大人小孩怎样了?……”
老段哈哈大笑,把汪大娘的话打断:”人家还是孤家寡人,有什么家v!”
汪大娘摇摇头:”哪有的话,段同志真会开玩笑!”
“你不信?问他自己,别看他胡子拉茬,还是个小伙子哩,没结过婚。”
“真的?”汪大娘瞪大了眼睛。
曹铭含胡其词地说:”噢,我到公社去一趟,还有个会,”说完就走了。
老段又饶有兴趣地去看他瓦缸中绿幽幽的小球藻,汪大娘对刚才的话题如堕五里雾中。她索性坐了下来,寻根究底,向老段提出了一连串问题:
“他怎么会没有结婚呢?快四十了吧?长得一表人才,人又好,又当上了部长,算得上年轻干部资格老,还打光棍,怪可怜的。莫非找不到个对象?”
“对象?人家找他,他不愿意,他们机关就有个姑娘,长得漂亮极了,大学生,比老曹小五岁,是解放区长大的,她爸爸是省里的厅长,条件样样好,人家真心诚意想跟曹铭好,谁都说这是十全十美的一对,这姑娘还主动找他,谁知道曹铭这个怪物,一口拒绝。”
“啧,啧,啧,这个老曹”汪大娘喟叹不已,
这段插曲,也许是后来曹铭下乡蹲点的幕后原因……
曹铭已过而立之年,还住在单身宿舍,机关里的同事们都很关注他的终身大事,男大当婚嘛。有些人还为他的个人问题操心,曹铭在工作上一贯表现得不错,起草个报告或总结,笔下也来得快。有文化,作风又正派,最近从宣传部的科长提拨为副部长,有个女同志杨杨荔荔,52年曾和曹铭一起参加土改,后来由组织保送进师范学院,毕业后她不愿到县里去教中学,就被安排在地委办公室。
早年的印象往往使人在心灵中留下深刻的记忆。杨荔荔过去就对曹铭有好感,现正髫韶年华,从工作、生活与曹铭较多的接触中,友谊的土壤孕育出一朵待放的蓓蕾。而曹铭,见杨荔荔这个当年的黄毛头,从大学出来,学习上孳孳不懈,工作上游刃有余,而对自己正受到她青睐的宠招,他的某部分感觉神经功能却似乎较为迟钝。
那正是一天等于二十年的神话年月,钢铁卫星与南瓜卫星齐飞,持续跃进的锣鼓敲得天旋地转。机关工作也象高炉的炉堂那样红火热闹,晚上开完了会,曹铭还在办公室加班加点,杨荔荔经常和他在一起,有空时也谈谈天,他们是大同乡,谈话内容更有共同语言。有一次,杨荔荔偶然发现曹铭抽屜里有一只杏黄色的手提包,出于好奇,她拿起来看看,里面有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只小手提包真好看。”杨荔荔看到皮包上有Made in
U.S.A.字样,她没有学过英文,认不出来,问曹铭U.S.A.三个英文字母是什么意思。曹铭回答她,这是美利坚合众国的缩写。
“怎么念的?”杨荔荔问。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曹铭念给她听。
杨荔荔大叫一惊:“啊!妈v!你的英语这么好v!我还从来不知道呢?”杨荔荔感到很大兴趣,”我们在学校学的是俄文,我也没学好,以后你教我学英文,我拜你为师好吗?”
“我能当什么老师!你是大学生,。我连高中都还没毕业哩。”曹铭谦逊地说,
从此以后,杨荔荔见缝插针,一有空就找曹铭教英文,杨荔荔天资聪慧,又能以跃进的精神勤学苦练,进步很快,然而,杨荔荔的内心确实也十分苦闷,同志们都把他们看成是一对。想当然早已明确了未婚夫妻关系,而曹铭v,竟然对她多次放出的气象探测气球毫无反应。天底下哪有这样冷若冰霜的男子!同寝室的女同志有时关切问她:”杨荔荔,什么时候请吃糖v?”她只是不知可否地笑笑”别说这些……”
一个月又一个月地过去,他们之间,就象阴霾天气,既不下雨,又不放晴。
曹铭接到一份电报,母亲病危,回家探亲去了。杨荔荔下班后到书记院林慰春家玩,她是地委书记梁金林的妻子,以前和她母亲在野战医院工作,现在是市卫生局长。梁书记开会去了,不在家。林慰春性格开朗,待人热情,对杨荔荔更是亲昵。一见她来,又泡茶又端木凳,拉着她的手,一同坐到长沙发上。三言两语,就谈到了杨荔荔的个人问题。
“小荔荔,该办喜事了吧?”林慰春把脸凑近问,杨荔荔摇摇头,
“怎么?你们还没提?”
杨荔荔又摇摇头。林慰春昵爱地撫理杨荔荔额前的发,接着说:
“别再拖了,小荔荔。你比他小几岁,可也是二十三、四岁的人了。豆蔻年华,一晃而过。你们俩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可他就象没这回事儿。”杨荔荔撅着嘴说。
林慰春然一笑:“我就不信,一个楞头青,经常跟这么漂亮的姑娘在一起,会无动于衷。”林慰春搂着杨荔荔的肩膀:“不过,正经男人都有点傻,这个鬼曹铭,又是成天一心扑在工作上……”
“是v,他就象一根木头。”
“那你就主动一点嘛。”
杨荔荔脸红了:“林姨,叫我咋好主动v!”
“王宝钏还主动抛绣球呢,傻姑娘,莫非你还比不上七仙女,祝英台?你喜欢他,就不要有顾虑嘛。”林慰春见杨荔荔仍摇头,她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你不好开口,我出面找他谈,百分之百没问题。个人问题也得争分抢秒v,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就准备你的嫁妆吧!”
喜讯很快传开了,大家也认为是百分之百。就象对粮食亩产十三万斤毫不怀疑一样。当曹明料理完了母亲的后事,衣袖上戴着青纱回到机关,同事们一见面就说:
“快拿糖来”
“不,该请吃喜酒”
“瞎胡闹!”曹铭莫名其妙。
杨荔荔穿一身米色凡立丁布拉吉,黑缎般光润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长辫,颈后扎一根板栗色发带。明媚的春光驻在她脸上,眼眸皓齿,楚楚动人。她正走上石阶,见他们在人造大理石花旁纠缠着曹铭,又转身走了。
“还装傻,又不是什么国防机密!”
曹铭刚解开闷葫芦,林慰春就把他找去,开门见山把问题提了出来。曹铭说“我从来没有考虑。”
“那你现在考虑嘛!”林慰春心直口快,等着他立刻答复。“其实还有什么要考虑的!”
实际上曹铭已经作过考虑了,同事们的哑谜,明白地给他摆出了两种选择。接受杨荔荔的绣球,从此坐上辉赫的彩车,在玫瑰飘香里摆脱掉内心的轇轕。但是对于曹铭,道德情操比生命还宝贵,他只听从良心的召唤。以节操为祭品的幸福垂手可得,而良心的北斗所指引的圣殿却是遥隔蓬山一万重。他象苦行僧般在茫茫中求索,肩负痛苦的重担。也许正如有个哲学家所说的:“痛苦也是一种快乐。”曹铭的选择就是如此。杨荔荔的一厢情愿,使他感到很遗憾,也很歉疚。他不能伤害她,悃愊的心意并没有过错……
“杨荔荔同志确实是位好姑娘,”曹铭委婉地说。林慰春以欣喜的神色听着他的答复。曹铭接着说:“我感到十分抱歉,现在我,不想谈这个问题……”他说得十分诚挚,恳切,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这就象突然发现一颗特大卫星变成肥皂泡一样,机关里议论开了。有的认为曹铭此人实在是不可思议的脚色,大概有神经病。甚至有人当面笑骂他是超级傻瓜,双料笨蛋。也有人喟然太息,放走了飞来的天鹅v!过了此渡无好舟v!曹铭注定是和尚命。……
杨荔荔则又羞又恼,大有无地自容之感,恨不得跳进南漪河。至于林慰春,遇到这种不受抬举的奇迹,还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回。这本是不断出现奇迹的年代,样样怪事都有。她断定曹铭不是白痴就是世界观有问题。真是活见鬼!
时隔不久,曹铭就下乡蹲点去了。
十四、
天蒙蒙亮,曹铭就起了床,真是万籁俱寂,往常农村鸟的聒噪,现在也不易听到,这些小生命不知沦落何方,曹铭不再参加今天的批判会,到街上去等候过路班车,心如火燎,
思绪万千,小草住了医院,他的病怎样呢?这孩子到世上已九个年头,还不知道父亲是谁,他也难以设想,秀娟现在是什么样子……“烟尘独长空,衰飒心摧颜”啊,今天就能见到他们,真是河清难逢,何等喜悦,又是何等心酸呵!
街上行人稀少。前面有个汉子柱根竹竿,摇摇欲倒地踽偻而行,身旁的小女孩一手抄竹篮,一手牵着他的衣角,刚走到街口,那汉子跌倒在地,
“爹,爹”小女孩伏在他身上哭,曹铭走过去把那汉子扶了起来,是一个鸠形鹄面的中年庄稼人,手指肿得象胡萝卜。小女孩骨瘦如柴,睁大两只铃铛似的眼睛,篮里有几棵刚摘的螃蜞头,她焦急地掉头看看:”爹,哥哥怎么还不来v!”
“小妹妹,你哥哥是谁v?”曹铭问,
“我哥哥在公社当秘书,叫万志高,”””
哦,是万秘书,曹铭不知说什么才好,”你们要上哪儿?”
“爹病了,到医院看病,”
那汉子坐在街旁石阶上,四肢无力,站不起来,
“小姑娘,我扶你爹到卫生院去,”曹铭搀扶着那汉子走,班车来了,曹铭要去搭车,他松开手,抬脚快步,那汉子倒在地上,他下意识地又回来把他扶起,揹着汉子往医院走去……
“难为你了!” 汉子有气无力地说:“谢谢您。放下我,我还是回家吧!”
“爹,我们走不回家了,没有东西吃,好饿呵!”
曹铭一阵心酸,伸手在挎包里摸出麻饼递过去:“这饼子,你们吃吧。”
那汉子没有接,抬起灰黄的眼睛望着曹铭,嚅嚅地说:“同志,你们当干部,也困难v,一个月才十几斤粮。”曹铭把麻饼放在小女孩手里,她递给那汉子:“爹,你吃。”他含着泪对小女孩说:“阿宝饿了,
真乖,你吃吧!快谢谢这位同志,好人哪!”
小女孩双手抓着饼子,一双深陷的大眼望着曹铭说:”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汉子对曹铭说:“谢谢您。不用管我们啦,过会儿我父女俩慢慢回家。没事,您忙去吧。别了您的事。”
曹铭离开他们。可班车早开走了。他只好等候午后的一班車,
要傍晚才能到达,乘客不多,曹铭在车后的空座位上坐下,车就开了,车窗的玻璃破了,只剩下三分之一,风呼呼地从窗外钻进来,他把上衣裹紧身子。
车厢里,只有坐在前排的两位乘客,一直在高谈阔论,靠窗坐的穿一件鹿皮夹克,满脸粉刺,香烟一支接一支抽着,坐在他旁边的,头戴藏青哔叽鸭舌帽,刚括过脸,下颚青黝黝的,两人都是红光满面,怪不得精力充沛,其余乘客都默不作声,有的耷拉着脑袋打盹,有的蜷缩在座位上,曹铭侧脸看着窗外,微雨溟蒙,烟霭掩拥。旷野上,远远近近不时出现不再冒烟的土高炉,这些曾是炼金术士大发梦呓的具有独特风格的建筑,多少个世纪以后将使考古学家绞尽脑汁,善良的人民,受难的大地!……
汽车在艽野上疾驰,纵目远眺,肥沃的田土、多情的河流,为什么这么吝嗇!是由于人们的懒惰,还是愚昧?谵妄和沉默是同出于一个母胎的孪生子,……曹铭不愿去多思考,做一颗螺丝钉是最准确不过的了。螺丝钉凭机器转动,毋须意志,也不用思维……啊,当年曾高举反封建的大纛,又何曾摆脱封建的羁縻!却甘为忠诚的卫道士。曹铭暗暗自问:在中国古老的土地上,封建幽灵究竟还要逍遥几时!
班车约在下午六点到达终点,沿途小站,有三三两两的乘客下车上车,这半大的的路程,对每个乘客都是难耐的。这些年,曹铭从省城到专区,又到金桥公社,他与蓝田之间,空间距离越来越近,而在跨越空间的时间距离上,却又似乎越来越远。……
在车身的颠簸中,曹铭慵倦地闭上了眼。耳际朦胧地鸣响着汽车引擎的訇訇声。他仿佛看到母亲在弥留时衰老的慈祥的面容和无力的翹企的眼神。说话已经极为困难。临终前老人家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断断续续地发出十分微弱的声音“你要……快成家,娟姑娘……好…女孩……”这是她老人家心头朴素的愿望。……哦,秀娟正朝着他们走来,依然是明亮的,深邃的眼睛,依然是春花般媚人的笑靥,她喊着妈妈……
汽车进站时,已暮色苍茫,乘客陆续走出车厢,曹铭背着挎包,从车站匆匆走上街,路过一家糖果店,有高价糕点和水果糖,他买了一斤奶油太妃糖,一斤杏仁稣,找到了县医院,在住院部儿科病房的护士值班室查看床位牌,反来复去看了两遍,没有看到方小草的名字,难道已出院了?他想,
一个身穿隔离衣,戴着眼镜的年轻护士手拿注射盘和病历卡走了进来。曹铭问她:
“请问,有一个叫方小草的孩子,住在哪间病房?”
护士放下注射盘:“噢,方小草,”她从药柜顶上取下一支小竹笛,“这是他妈妈忘了带走的,你早点来就好了,他妈妈下午刚走。这孩子是星期二来住院的,住了三天。……到医院时,孩子已经呼吸微弱,心力衰歇。可惜,送来太晚了,……”
曹铭手里捧着的糕点,啪地落在地上,奶油太妃糖和杏仁稣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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