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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人性的情绪,那么无论过去、
现在和将来都不可能对真理作人性的探求。
——列宁
五、
时代的巨流呵,浪打天门石壁开。个人感情生活中的往昔篇章,往往象一片微不足道的叶子,被激越的漩涡卷入水底,不见踪影。但它毕竟没有消失,有时又会在静流中漂出水面,隐约地、飘忽而又清晰地显示原来的形象。初恋在人的一生中,总是最富有诗意的感情花朵,不易为岁月所磨灭。秀娟和曹铭在学生时代的一段罗曼蒂克的诗章,是曹铭心中的一个绿岛。虽然戎马倥偬生涯曾冲淡旧梦的记忆,却未曾忘却。他多么珍视这颗心灵的珍珠,如此明净,如此圣洁,似乎超凡绝俗,毫无尘世的污垢。这颗珍珠,如此明净,如此圣洁,似乎超凡绝俗,毫无尘世的污垢。这颗珍珠,将是他一生的精神财富。
五年的时光是悠久的,但又觉得十分匆匆,因为时代的节拍极其急速,曹铭在苏北战场的硝烟中庄严地向党旗举起右手宣誓;在渡江炮声中以满腔热血为胜利斩风劈浪;在江南的青山绿水间扑扑风尘地奔走时迎来共和国的呱呱堕地,后来,在剿匪的征途中因左腿负伤而转业到地方……如今,他又背起行囊,投入另一场新的战斗——土改。
人世间往往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巧事,曹铭被分到蓝田乡。蓝田,这个多么熟悉的地名!曹铭脑海里暮然出现了秀娟文静吟持姿容和深情的目光。她在哪里?在苏北,他期盼哪天能重逢,回到江南,又幻想在哪个城市相遇。大地寥廓,芸芸众生,如沦海一粟,曹铭的期望,不过是痴情的梦想。而现在他到了蓝田,如果她因没有踏上跳板,命运的捉弄终于使她未能去成苏北,回家后又是怎样呢?或许她已出嫁,或许早已是孩子的母亲或许她不在蓝田?
土改工作队驻在离蓝田街上有半里路的王家词堂,门前是从蓝田到冬青村的大路,周围是稻田。曹铭是组长,他刚进村的第二天下午,正准备综合工作队员的书面材料写一份汇报,走进屋子,见桌上摊开一张绯色纱巾,放着一堆金银首饰,有手镯、耳环、项链、锁片、银筷之类和几样玉器,还有几張五十元卷面的公债卷。民兵阿金打开柜子,小杨正要收检。她把辨子往颈后一甩:“老曹啊,你看,我们刚到,地主就主动献浮财来啦!”
“这些玩意儿地主老财当宝贝,分给贫雇农还没哪个愿意要,又不能吃,又不能穿。”阿金说。
小杨笑笑:“交给国家,兑成人民币,就又可买牛,又可买农具啦。”
曹铭随手拿起一只玉如意看看,一面说:“小鬼,别高兴。地主很狡猾,花样多着哩。一解放,他们就赶紧把土地送给农民,搞假分田,笼络人心。土改队一来,又装得很服贴的样子,送点浮财来讨好。我们千万不能麻痹。”曹铭对剥削阶段特别仇恨,接着说:“这些穷凶极恶的土霸王,决不会发善心,不能指望他们立地成佛。不过,的确也有少数老实贫雇农受到假慈悲的迷惑,上了他们的当。”
“嘻嘻!嘻嘻!……倒也是的。”阿金听了曹铭的话,傻乎乎地笑着。
“这使发动群众的工作要增加一些麻烦。”小杨把桌子上的首饰放进柜子。在工作队,她年纪最小,才十七岁。粉红的小脸蛋就象苹果。她叫杨杨荔荔,人们都叫她小杨,有的叫她小荔。她在苏北解放区没读完初中,就参了军,渡江南下。她锁好柜子翻开手册:“这是刚才地主家的一个年轻女人送来的,叫方秀娟。”
曹铭一听,就象触电似的,问了一声:“什么?方秀娟?”蓦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幸好小杨的注意力正在看手册,她摊开给曹铭看:“我叫她登记一下,这就是她写的。你看,字写得很不错哩,看来还有点文化。”
“我家就是佃方家的田种,方献斋有两个女儿,这二姑娘,以前在上海读过书呢”
“嫁啦”阿金把眉毛一扬,一下子把话匣子打开了,“方献斋那年嫁二姑娘,听说,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排场,几十抬盒嫁妆,摆了里把路长。方家以前可阔啦,是蓝田乡有名的大地主”
啊,秀娟终于还是出嫁了……曹铭心里自语“这几年我走遍大江南北,难怪到处找不到她的踪迹。原来是宿鸟恋本枝,她离不开蓝田,跳不出封建家庭的樊笼啊”
小杨、阿金走后,曹铭坐下来动笔写汇报。换了几张纸,还是只写了一个开头。无端纷扰打乱他的思路。秀娟啊秀娟,当年你曾有轻翮远翥的壮思,却经不起无情风雨。
一间空荡荡的屋子,曹铭时而踱来踱去,时而又在桌前坐下,提起笔又放下。祠堂的建筑很考究,水磨砖墙,木柱子。因年代久远,天花板已发黑,雕花窗也多已断横。曹铭走出屋子,在铺着青石板的天井里发了一会愣,他用脚尖踢踢石板缝中长出的小草,又去摇摇阶下那棵不开花的玉兰树。心头怒濑了瀠洄,难以排遣。踱出祠堂门,信步向冬青村走去。
初秋天气,飔飔晚风,已有凉意。满目金涛滚滚,喜人的年景,劳动的双手点土成金,它不再流入地主的仓廪,而将归于劳动的主人。欣喜和自豪驱散了曹铭脑中的阴翳。哦!大地生辉,青春似锦。忘掉已逝的往事,如同忘掉夜空中的一颗流星,它只在瞬间内闪耀微弱的光晕。忘掉过去的脚印,如同忘掉一场春梦,不再追忆昔日的温馨。啊,秀娟,你终究还是冬妮亚!……
冬青村有八十多户人家。工作队刚进村,到底哪些人家是真正的贫雇农,底细还没摸清。曹铭走进村头的一家茅屋,这家是军属,成份较可靠。黄天宝两口有两个孩子,老二黄天才去年参了军,他媳妇田桂芬抱着还在吃奶的孩子,还有一个体质羸弱而手脚利索的老太太,七口人。这家人都很老实,祖祖辈辈当佃农。对村上和邻村的情况十分熟悉。
屋檐下,黄天宝正在舂米,曹铭在石碓旁跟他随便聊了一阵,田桂芬就请他到屋里坐。她搬张矮竹靠椅,给他倒了一碗茶,老太太又抓出些炒薯片、花生待客。手里拿了几个鸡蛋,要天才媳妇去煮碗鸡子索粉。
“什么都不要,有水喝就行了。你们把我当客,我就不来了。”曹铭阻拦了老太太。
“你们是请都请不来哟。我们穷人家没有什么好吃的。”老太太说着,黄天宝舂完了米,也进来坐下。
在无拘无束的闲谈中,曹铭从他们所反映的村上田地情况和社会关系,暗暗记下各家的阶级地位,重点了解最低层的贫雇农和大地主,下一步建立贫雇小组,组织诉苦斗争能搞扎实。提到河对面的方家,黄天宝吸了几口旱烟,慢吞吞地说:
“方家祖上传下来好几百亩田土山林,到方献斋手上就败了家当。败得也真快,才几年工夫,只剩下二、三十亩田”
黄大嫂插嘴说“现在方家只有父女俩。这二姑娘解放后也出来干活了,怪可怜的”
黄天宝在鞋底上搞掉烟灰, 瞪她一眼:“地主的姑娘,有什么可憐不可憐的!”
“是呀,从前福享多了,活该”黄大嫂改口说。曹铭端着碗喝完了水。
“她怎么不去婆家?”
“人家还是黄花闺女,”黄老太太正端着筲箕选谷稗,抬起头对曹铭说:“有什么婆家!”
“她不是早出嫁了吗?”曹铭感到惊诧了。
“是v,办得象模象样、体体面面的婚事,临上轿她会逃婚,亏她想得出,我活了六十几,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怪事”黄老太太说“二十三岁的老姑娘喽,当初犟着不肯出嫁,现在要找婆家也难啦。”
黄老太太很健谈,记性又好。曹铭从她口里听到了方秀娟逃婚的传奇:
方献斋收到连襟的快信,气得浑身发抖。连夜就动身。赶到上海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她没有上船。
回到袁葆茀家,秀娟和她父亲大吵大闹:“不退婚,我死也不回去!”
方献斋摇着蒲扇,大发雷霆:“谁家姑娘敢这样!要怎么办就怎么办,还有我这个爹没有!真不象话!……”
袁葆茀把秀娟拉进后房,左劝右劝,秀娟一直哭。“乖娟娟,不要哭,哭多了要难看的”
晚上,桌上的碗盏没有收拾,秀娟什么也没有吃,伏在椅背上仍在抽泣,一双美丽的眼睛也哭肿了。方献斋来回走了几步,长吁短叹一番:“唉,其实,当老的也都是为你好”他抽了几口水烟,似乎心肠软下来了:“你实在不愿意,我有什么办法呢,好吧,依你就依你,退掉这门亲事。谁叫你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呢!”
这番话使袁葆茀感到意外,她坐在秀娟身旁,望望方献斋,又望望秀娟。
“不过”方献斋接着说:“这叫我怎么好开口v!出尔反尔,老脸实在没地方搁。左邻右舍,谁不晓得我到上海是接你回去成亲,结果又空身回去,别人会怎么说呢?以为我是搞了一场骗局,落人笑骂。”
袁葆茀点点头“倒也是的……”
“这样吧,你还是同我一道回去。亲自对男家的人和媒人说,非退婚不可。人家也不敢勉强,现在作兴婚姻自主嘛……”
这些话,秀娟听来倒还入耳,袁葆茀顺水推舟,对秀娟说:“这样好,你自己提出来,免得你爹不好下台阶”秀娟擦擦眼泪,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秀娟吃过早饭,说要到学校去一趟。她到商店买了两双小脚袜子,一双尖口布鞋,又买了两盒药。就到曹妈妈家。
木格窗下,曹妈妈坐在矮长櫈上绕线板。秀娟一进屋,亲昵地坐到她身旁把昨天的情况对她说了。让她试试鞋,刚合脚。曹妈妈颤巍巍地摘下老花眼镜,想说什么,一阵咳嗽咳个不停,秀娟拍着她的背,把药递给她:
“这药你每天记着吃。以后不要熬更守夜的,累坏了身体。刮风下雨,十冬腊月天,就别出门做生活。”秀娟拉过曹妈妈布满皱纹的手,捧着它,轻轻地抚摩它,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前。
“这世道,有谁看得起我们这样的穷人家。只有你,好姑娘”曹妈妈自语般地说。秀娟偎依在她身上:“好妈妈,等以后阿铭回来,我们永远在你身边,侍候你一辈子。我来做饭,洗衣裳。”
曹妈妈用干枯的手背擦着眼泪:“好心的姑娘,我的可怜的有福气的孩子”秀娟也流泪了,想起曹铭一走,留下她孤单单的,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她哭出声来,觉得只有哭一哭心里才好过些。
秀娟把曹妈妈床上的稻草抱到门外翻晒,又帮她做葡萄干。她看到墙上挂着曹铭经常吹的笛子,取了下来说:
“曹妈妈,这支笛子我带去,以后我到苏北,带给曹铭”临走时,摘下指上的一只金戒和身上留下的钱,一起塞在曹妈妈的手里。
六、
方家院在柳河南岸,离蓝田街上两三里路。大门前的一堵照壁上,有“紫气东来”四个庞然大字,和一排福禄寿喜的图象砖刻。前后四进房子,后院是菜园和花圃,一棵银杏树比楼房高出好几丈。方家除了主人外,经常住着十来个亲戚,这些穷亲戚不是吃闲饭,而是帮方家干活的。有的管收租,有的做饭,有的专门种菜种花,还有挑水砍柴、碾米晒谷和干其它杂活的。
“老爷带二小姐回来啦”
秀娟跟着父亲一进大门,全家老少说不出的高兴。近来,为办二姑娘出阁的喜事,远亲近戚来了不少,张罗着购细软,赶嫁妆。一听说二姑娘从上海回来,连请来缝制嫁衣的裁缝师傅,弹棉絮的弹花匠也放下活路,走上前去看看方老爷的掌上明珠,如花似玉的二小姐。
秀娟回到后楼自己的卧室收拾了一下,正想下楼,门拉不开了。“谁把门扣了?珍姐!快来v!”秀娟喊着。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秀珍站在门外。
“珍姐,给我把门打开”
秀珍在门外说:“是爹扣的,他不许开”
“为什么?你打开嘛!”秀娟敲打着门。方献斋通通通地上楼来了。
“你给我老老实实在楼上呆着,不许出去。婚姻大事非儿戏,岂有随便变卦之理,退婚赖婚,列祖列宗,从无先例。日子已定了,你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到时候上轿。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就下了楼
秀娟万万没想到这一着。一路上本来心想这一次要在乡里的未出阁的姑娘们面前,做出一个不屈服于宗法礼教、反对封建包办婚姻的榜样。不料出师未捷,竟成笼中之鸟,有翅难飞。她满腹悱愤,反倒没有一滴眼泪。
方家院忙忙碌碌,热闹非凡。方献斋照应里里外外,查看备办的嫁妆。两间厢房,摆得琳琅满目。铜器,细磁器,玻璃器皿、漆器、大小皮箱、首饰盒……样样齐备。方献斋踌躇满志,成心要把喜事办得堂而皇之,固然是第一次嫁闺女,更主要的是要让男家满意。据说聘礼是百块大洋,有的又说是一千块,千金小姐嘛。方献斋也就不能啬里啬刻。办得阔绰,光耀梓里,让四方乡邻开开眼界。
正日是初九,是难逢的黄道吉日,越来越迫近。众人喜庆,一人伤怀。秀娟住在后楼,如身陷囹圄。“柳条弄色不忍见,梅花满枝空断肠。”别人愈忙,她愈厌烦。
“秀娟,耳环是镶翡翠还是红宝石?”秀珍问。
“表姐,帐簷是绣蝴蝶还是牡丹?”表妹又把被面给她看:“这床湘绣被面花色好不好?这对枕头……”
“烦死了,烦死了,不好不好,什么都不好”秀娟捂起耳朵侧转身。两个姑娘伸伸舌头,无趣地下了楼。
秀娟五内如焚,倚窗沉吟,窗外就是那棵银杏树。她想,如果能攀上这棵银杏树,沿树干梭下去,就能逃出这间囚室。可惜树身离窗太远,相距有一两丈。……唉,没有谁站在自己这一边。到时候生拉活扯推上花轿,自己孤力无援。再吵再闹,不过是炊沙作饭。她改变了主意,心头豁然开朗,似乎在遥夜中看到了一线微明。曹铭庞大的身影在云雾中出现,向她颔首微笑。……
婚期前三天,袁葆茀也赶来了。她到秀娟房里,一把拉着她的手
“瘦多啦,阿娟!”袁葆茀拉着秀娟一起在床边坐下:“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不要太死心眼嘛。陆家少爷很不错哩,长得仪表堂堂,又是独子。”秀娟默不作声,咬着手绢,袁葆茀又说:“祥泰绸缎店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商号,嫁过去一辈子享不尽的福。不是姨妈说,人生一世,图个什么?还不是要日子过得称心如意。阿娟,你说姨妈的话怎样啊?”袁葆茀审视她的脸色,秀娟似乎被说动了……
方献斋捧着水烟筒走进房门,满腹心事,语气分外温和:
“阿娟,你看全家都在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你这样任性固执,弄得大家不快,对得起这样多长辈吗?你也不想想,这样有什么好处呢……”
袁葆茀向方献斋做个鬼眼:“姐夫,你别急,阿娟是个明事理的姑娘,让她再想一想嘛。”
“爹”秀娟把手娟在食指上绕来绕去,垂着头低声说,“我,想通了……”
方献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啊?怎么,你愿意了?”
秀娟点点头。方献斋喜形于色,吹燃的纸捻差点烧了他的手,噗的一口吹熄。袁葆茀又问了一句:“真的?”秀娟又点了一下头。
大家正在怔忡不安,这一下,真是菩萨显灵,大吉大利,皆大欢喜。父亲满意,他胜利了;媒人开心,她成功了;众人高兴,免掉上轿那天哭哭啼啼的尴尬场面。于是,大家眉开颜笑,把她拥下楼来,如众星捧月,异口同声,赞备至。
“阿娟真是福至心灵”
“谁不说二姑娘聪敏灵巧呀!”
一位远房亲戚老童生,捋着下巴几根稀疏的胡须,兴致大发,摇头晃脑,嘻开落光了门牙的嘴高声吟咏:“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满屋子七嘴八舌,说得天花乱坠。方献斋打开箱柜,取出地契给秀娟看:
“这二十亩好田给你作陪嫁,我对你算仁至义尽,现在你想过来了,我也高兴,你去看看,为你办这桩喜事,全家忙乎了多久,听爹爹的,没有错。我能为自己的心肝宝贝姑娘找错了门户吗?”他对女眷们说:“你们陪她去看看。”
大姑、姨妈和堂姐表妹,陪着秀娟去看她的嫁粧。指指点点,赞不绝口。又让她看花花绿绿的软缎被子,绣花枕头,把一套套丝绸呢绒四季衣裳,哆罗呢旗袍,法廾了蘭绒外套啦,乔琪纱上衣啦,左比右比。秀娟表示件件称心,样样满意。
“阿娟姑娘是前世修的。”大姑摸着她的秀发:“长得水灵灵的真惹人呀!”
天有不测风云。正日前夕,在方献斋满面春风,袁葆茀洋洋自得,老老小小兴高采烈之际,二小姐不见了。
就在下午,大姑准备好明天新娘子的穿戴。秀娟萎嬿婉温顺,愉快地试新鞋,选耳环。袁葆茀招呼把浴锅烧热了水,秀娟挟着要换的里里外外新衣裳去洗澡,一去就没回来。
“这丫头洗个澡要洗多少辰光v!”大姑说。“阿珍,你去看看,水凉了就烧把柴。怎么老洗不完”
秀珍到后院澡间门外问:“秀娟,你还没洗呀!水还热不热?”接连问了几声,没有回音,她就敲门,轻轻一碰,门就开了。进去一看,哪有秀娟的人影,一叠新衣裳还端端正正地放在浴锅旁的方凳上。
全家人慌了手脚。方献斋见菜园小门的门没有闩,才恍然大悟。眼前一黑,差点跌倒。
直到天已黑尽,大路小路,村前村后,所有熟人家都找遍,处处扑空。老辈人手足无措,小辈们哭笑不得。
还是袁葆茀机敏。她把方献斋,大姑和几个上年纪的老辈找到前房商议。她说:
“事情不出已经出了,光是急也没有用。最要紧的是一点口风也不能漏出去。”
“不信这丫头会长翅膀飞了,明天一早再派人去找……”大姑说。
“万一找不到又怎么办?时辰是不能改的。”袁葆茀说。
“这怎么得了哇,明天午时花轿进门,难道能抬顶空轿子回去。从古到今哪有这种事”大姑唉声叹气。个个拿不出主意,愁眉苦脸。袁葆茀眉头一皱,急中生智。她说:
“我看是不是这样,万不得已,就让秀珍顶……”袁葆茀看看大姑,又看看姐夫。深思有顷,茅塞顿开,只有这个办法了。大姑把手掌往桌上一拍,腕上的玉发出咣的一声:
“唔!倒是个好主意。献斋,你看呢?”
方献斋脸色阴郁地点点头。袁葆茀又自告奋勇当说客。悄悄对秀珍说明了这个意思。阿珍腼腆地低着头揉弄着衣角,连颈子都红了。“阿珍呵,阿娟真不懂事,她是命里注定不会享福,你v,嫁到陆家享不尽的福,听话,秀珍最乖。就这样定了,呵?”
袁葆茀又叮咛了一句。
正日上午,七手八脚把秀珍梳妆打扮起来。袁葆茀把她从头看到脚,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裳:“谁说阿珍没有阿娟好看,这一打扮,珠光宝气,花花俏俏,真是个美人儿!”
一到午时,新姑爷和接新娘的两顶大红花轿进了大门,鞭炮噼噼啪啪全村都听得见。几十抬盒妆奁从大厅摆到天井,鼓乐吹吹打打,一片喜气。
“看新娘子v!看新娘子v”大人小孩挤满了前院,披着红纱的新娘一上轿,一抬抬嫁桩陆续抬出门。看热闹的也摩肩接踵跟着花轿一拥而出。
方家院顿时冷清了,大有人去楼空之感。方献斋强为欢笑,此时松了一口气。但又深为优虑,男家一旦发现这场李代桃僵的把戏,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风波……
秀娟还没走出蓝田。她从后院逃出去,不敢从大路走,从村后穿过一片地,上坡走小路。但她从来没走过山路,走着走着,走进了树林。天渐渐黑下来,转来转去,走不出林子。四海茫茫,找不到一条路。走得两腿酸痛,浑身困乏,在一丛茅草窝里坐了下来。
夜沉沉,星光璀璨。流莹闪着幽绿的光,象许多小精灵,忽隐忽现。风飕飕,枝头雛鸟唧唧,远处蛙鸣声声,似梦非梦的林莽三重奏……秀娟自己也感到很奇怪,全然忘了害怕。她仰了望高天的北极星,思绪汹涌。今夜此时,曹铭在哪里?是在战火纷飞的征途上纵马跅驰,是在红旗猎猎的战壕骋怀杀敌,篝火熊熊的营地,与战友们共享胜利的欢快愉?……曹铭呵!时代的宠儿,你已到了充满阳光和歌声的人间天堂。而我呵,却稽迟于遍地蒺藜的堠程!何时能逃离险厄的罗网,来日难卜呵……
秀娟在茅草窝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她离开了蓝田。
秀娟出走后,方家的人一直未找到她的下落,方献斋也一气病了半个多月。
“唉,命该如此。想不到呵!”他后悔不该让她多读了几年书,尤其不该到上海——这个风气不正的地方,真是鬼迷心窍。
方献斋受了沉痛的教训,书读得越多,越是难管。苦心栽培,不过是镜花水月,还败坏家声。
秀珍顶替妹妹嫁到城里,陆家倒也没有来胡缠。反正木已成舟,翻脸也是枉然。方献斋老谋深算,巴不得和陆家攀亲,本来有个如意算盘,想在城里做生意。有钱人总是财迷心窍,有了银山,还想有座金山。这个方献斋异想天开黄金买卖会发大财,不料一个筋斗栽下去,再也爬不起来,赔上了几百亩家产。有人说是陆敬亭做了他的花头。这个老狐狸很有手腕,到处兜得转,临解放前把绸缎店盘了,跑香港,秀珍也跟着她男人一起去了。
“这个丫头脾气才叫古怪,逃婚出去四五年,现在土改才把她从蓬莱乡的一个小学堂里叫回来参加土改”黄老太太说。
黄大嫂嘲讽说:“她是自讨苦吃,耽误了好好一门亲事,有福不享”
黄天宝竖起眉毛:“什么享福不享福!地主老财吃的用的还不都是贫雇农的血汗钱,是剥削……”他媳妇知道又说漏了嘴:
“是呀,是呀,吃好穿好都是剥削——立场……”她怀里的孩子咬她的奶头,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小屁股:“方秀娟,活该!”
七、
山路崎岖。山冈的乔木和亚乔木茂茂密密,沐着夕曛的余辉,含情脉脉地婆娑。澄蓝的天空,朵朵云霞就象大海上飘起的彩帆,时远时近,变幻无穷。曹铭到镇上支部开完支部会回来,翻过灵翠山,沿着潺缓的山溪走下坡来,微风习习送来木樨的芳香,令人心神怡荡。
走到岔路口,曹铭记不清应该往哪边走.正在犹豫,见到路边树丛下一个穿土蓝布上衣、扎着两根小辫的姑娘在打柴。他走近问:“请问,到冬青村走哪条路?”她回过头来,指指左边的小路。晚霞给她的脸镶上媚人的光彩,那闪着长睫毛的双眸,那姣好的身姿,啊,是秀娟……曹铭霎时惊愣住了,象雕塑般站着一动不动。过了一阵才激动地喊:“秀娟!”
秀娟看了他一眼,流露出惊愕的神色,欲语又止。随即转过脸去,默默地拾柴。曹铭走到她身旁,颤声问:“阿娟,你不认识我了?”
没有回答。曹铭惶惑了:“我是曹铭v,娟!你怎么不说话?”
惊魂未定的秀娟,似乎没有听见,提起柴篓要走。曹铭把身子拦住了她,下额几乎已碰到她的秀发。五年前在立德中学相处的日子;离开上海前他们在一起说过的那些话,一齐涌上心头。他又回想起前年出差路过上海,看到已在纱厂粗纱车间干零星活的母亲,她一见到体格长得更为魁伟的儿子,笑得眼睛咪成一条缝,说:“二十出头了,该成家了!”接着谈起他离家后秀娟去看她,老人家流着泪说:“你要找到她,这姑娘,她有金子般的心……”
现在,这姑娘就在面前,一句话也不说。曹铭的心颤栗着:“你为什么不理我?娟,以前我们在一起说过的一切,你忘了吗?”
秀娟没有看他,微微地摇了摇头。曹铭问:“摇头是什么意思?是没有忘,还是不记得了?”秀娟没有回答,转过身去。曹铭凑近她的脸问:
“后来你怎么不去苏北?你让我带上船的手提包,一直没有离开我身边现我乃带着……”
秀娟不禁一震,慢慢抬起头,眼泪就象泉水般从明亮的眼睛里流下来……
晚风吹动着树枝,簌簌地抖落几片叶子。曹铭伸手给她擦眼泪,她缩了回去。停了一会,她低声问:“你成家了吧?”
问得多好哇!曹铭心里有多少话要对她说呵!“这些年,我到处打听你,想不到下乡土改能见面”
惆怅和悒郁的阴云笼罩在秀娟脸上。她躲开他的目光,咬着嘴唇,不愿说什么,又去背柴篓。曹铭掰开她的手:“等等。好娟娟,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v!在学校那些年,我永生难忘……”
“一切都已过去了……”秀娟憷然说:“如今,我们巳是两种不同的人……我……不可能了。”
“不,为什么不可能?在我心里,你是学生时代的阿娟,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山冈上,两个放牛的孩子赶着两条水牛下来。秀娟神情沮丧,背起柴篓,快步走开。曹铭怅然若失,深思良久,才缓步下山,向冬青村走去.
访贫问苦发动群众的工作逐步深入,工作队员都在村里找到了可靠的根子,进行扎根串连。曹铭为了与贫雇农相同,搬到黄天宝家住。他家房子窄小,住得很挤。只有在以竹竿编成的顶蓬上搬开杂物,腾出一小块地方,铺个地铺。每天早上工作组在祠堂开碰头会,研究工作部署。平时曹铭和同志们在一起,总是有说有笑,最近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尤其是在会外大家谈得热闹的时候他却塊然独处,紧锁双眉,凝神思虑……
老郑发现曹铭靠在柱子上,眼望窗外的树梢,对大家挤挤眼睛:“看哪,谈笑风生的秀才,最近当众孤独,象哲学家在深思考哩!”
女孩子总是特别敏感。小杨说:“这些天他眼睛都摳了,准是失眠。老曹,你也得了神经衰弱啦?要不,酝酿什么伟大的战略方案,提交全体会议裁决嘛。要相信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少神经过敏。”曹铭打断了她。“我看你们大概学过麻衣相法,善观气色。”
不错,曹铭好几夜没有睡好。在铺上辗转反侧,无法益蠲除他对秀娟缠绵悱恻的思恋。“天上浮云白如衣,斯须变幻为苍狗”,她的心却如一颗钻石。钻石之美,不仅在于昳丽的光泽,还在于它非凡的硬度。她是一诺千金,永矢弗谖呵!封建狴奸,她虽未战胜,却未被征服。……曹铭如芒刺在背。他的感情色彩,也许是不健康的?啊,一个坚强的战士,难道就不应有缱绻的柔情,没有碧波荡漾的内心生活?人的感情似乎比世间所有复杂的事物更为复杂,他欢悰,他憂戚;他痛苦,又甜蜜……
下午,各个村的地主在祠堂集中,听工作组训话。曹铭在阿金家吃了派饭,来到祠堂。附近几个村的大小地主家的男男女女早已站在院子里。曹铭在走廊上向下瞟了一眼,见秀娟也来了,低着头坐在玉蘭树下。曹铭觉得今天心绪有点别扭,到屋里对老郑说:“你来吧!”
老郑口衔烟斗,摆摆手:“我不行,说话结结巴巴,口词又不清。加上家乡口音重,他们听不懂。你声音宏亮,说话有气魄,还是你来。”
曹铭指指喉咙:“今天嗓子有点不舒服。”
“简单说几句就行了,又不是做报告。反正对地主嘛,是亮旗帜,造个声势。”老郑说。小杨在旁俏皮地鼓动:“你往上一站,就显得象个政委,挺威风。”她把曹铭推出房门。
民兵把到场的地主查点了一下,向曹铭报告说:“各家地主都来了。只有张寿山家的地主婆病了没有到。”曹铭点点头。民兵又转过身对地主们说:
“大家注意,工作队的同志给你们训话。你们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你们都是有罪的,要低头,哪个敢捣乱,想翻天,就要,要……就是自己找死。”
曹铭走到走廊中间,把目光向全场扫了一下,他故意不看秀娟。训话的内容他是滚瓜烂熟的。从人民解放战争推倒三座大山和全国的革命形势,说到抗美援朝、土地改革运动的意义;指出地主阶级在经济上、政治上的历史罪恶同时交代了人民政府的政策。他又说明废除封建剥削制度,就要把地主阶级作为阶级彻底消灭,但不是消灭地主人身。最后他说:“凡是愿意低头认罪,改过自新,政府是给出路的,也分一份田。将来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成为新人。”
散会时地主们站起来一个个对曹铭敬敬地作九十度鞠躬。曹铭没有理会,背转身自管走进屋去。
方献斋也听了训话。他坐得稍后,在曹铭训话时,他觉得这张面孔好熟。他一直在思索,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始终没有想出来,心里存着一个疑团。
散会后,在回家的路上,见阿金在后面,刚才他在祠堂门口站岗。方献斋故意放慢脚步,等他走上前来。到身边时,他客客气气地招呼:
“阿金兄,刚才对我们训话的是谁啊?”
“工作组的组长。”阿金昂然回答。
方献斋自言自语地说:“哦,怎么我好象有点面熟?奇怪!”
阿金瞭他一眼,以不屑的口气说:“人家是解放军,你怎么会见过?哼!”他拍拍腰杆:“人家这里还挎着左轮哩!”
方献斋不甘心,追上一步又问:“这位官长姓啥v?”
“姓曹,叫曹铭。”阿金说完,迳直往前走去,不愿再和这个以前的东家多噜嗦。
方献斋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面如土色。他的心紧紧缩成一团,就象被重锤在他胸口狠狠一击,痛到心窝,两条腿也沉重得似乎不是自己的了,难以移步,不知费了多大气力才走到家。
晚上,秀娟烧好了泡饭,桌上摆了一碟酱瓜和一碟小生蝦。方献斋说:“你吃吧。”就一声不吭早早地躺上了床。在祠堂走廊台阶上训话时的形象与站在江轮甲板杆边挥手的身影叠印在一起;十六铺大码头上的情景;秀娟和他之间的几次冲突,她的婚事……往事一幕一幕不断重现……
第二天凌晨,民兵向工作组报告:“地主方献斋悬梁自尽”。“什么时候?”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可能是昨天夜里在牛圈里上吊死的。
八、
一间两丈见方的屋子里,挤了几十个人。满屋烟雾绕,有的抽香烟,有的吸旱烟,也衔烟斗的。女同志呛得受不了,几个人挤着坐在门槛上。屋里只有一条长板凳、两张方凳,因此大多席地而坐,或是靠在墙上,或是找块砖头、木方,或是铺张报纸。有的盘腿,有的抱膝,有的蹲着,姿势不一,神态各异。今天各个乡的工作队员集中在区里听报告。这支队伍的成员真是五湖四海,不同口音、不同工作部门;有来自中央的、大区的,也有省、地、县的。还有翻身队员——是从上批土改乡在斗争中涌现出来的贫雇农青年积极分子。现在正进行分组讨论,检查上阶段的工作,按照上级布置的运动进程酝酿转入诉苦反霸斗争。
“梁政委在报告中提到有些乡发生地主自杀、逃亡的现象,影响通过诉苦反霸,在政治上、经济上把地主阶级彻底斗垮。另一种情况是运动进展迟缓,地主嚣张,群众发动不充分,不敢起来斗争。我们乡也有个地主自杀。这到底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大家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老郑说。他是工作组付组长,曹铭在团部汇报工作,由老郑组织讨论。
“我认为”坐在门槛上的小杨发言:“蓝田乡的运动是健康的,在《工作简报》上曾受到表扬。各个村的工作比较扎实的,发展也平衡。没有缩手缩脚,或是急躁冒进,吃夹生饭的偏向。方献斋自杀,是他对土改的抵触,逃避斗争。不是工作组掌握政策有问题……”
曹铭匆匆推开坐在门槛上的女同胞们,走进屋子。打断了小杨的发言,向大家传达一个紧急通知:“刚才团部接到埭塘乡的报告,昨天夜里因为民兵看守疏忽,逃跑了两个在押地主。团部作出决定,要工作队会同民兵和贫雇小组的积极分子在中午一齐行动,同时搜山。”
会场空气紧张肃穆。曹铭接着发出战斗号令:“立刻出发”
队伍就象在战场上发起冲锋,要去攻克一个堡垒一样,一下冲出区公所的大门,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回各自岗位。女同志也同样行动迅速,一路上不歇一口气。
蓝田乡的工作队员在祠堂集中,确定各路搜出位置并分派各要道上的岗哨。曹铭和老郑在林子附近巡逻观察,要他们发现情况随时报告。
“嗨!我要捉到了逃亡地主,非揍他一顿不可”小杨说。
“那倒真的是掌握政策的问题了。”老郑笑笑说。曹铭补充了一句:“杨杨荔荔的大名就会上《简报》啦!”
柳河北岸,岭峦迤邐,有一片各种针叶树和大小阔叶树的混交林,绵亘数十里,林子里灌木、藤蔓纵横交错,形成密密层层的天然屏障。地面上长满杂草和苔藓之类隐花植物。远远近近千奇百怪的鸟,发出不同音色,不同声调的鸣叫声,荡人心魂,搜山队伍在林木缝中穿行,警惕地注意周围动静,曹铭沿林子巡查,来回奔走一下午,十分困乏,这时,团部来通知,埭塘逃跑的两个地主已在洮渚乡找到,他立即转告各路搜山人员撤出林子,山路很不好走,又已是落暮时分,曹铭下山时,一弯新月已悄悄爬上树梢。
柳河横在面前,在朦胧月色中,就象谁在山脚飘落一条银缎带,曹铭倾听着如泣如诉的流水声,走近一片楠竹林,那间围着篱笆的土墙小屋,就是秀娟的家,她早已从大院扫地出门,大院办了扫盲班,陆陆续续搬进了七、八个没有住房的人家,大多是原先在外面做小工糊口,如理发、撑船、抬轿、赶车或是小贩及做其它小工的。一听说乡下土改分田,就回来种田。家里住不下或没有房子,有的住进地主院子,只有胆小怕事的不敢这样冒冒失失,宁愿挤在破旧的老屋里。秀娟住的这间土墙房子,原是佃户的,一家七口住不下,解放后不久就搬进了方家院。从那时起,秀娟就住在这里。
曹铭沿着篱笆走到前面,土墙上的木格窗子射出黯淡的灯光。多么想进去看看,她是怎样生活……而现在,他和秀娟之间,似乎有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他和她离得这么近,但又好像相隔很远。她就在身旁,但又似乎可望而不可即。……在天长地远魂飞苦的五年后,秀娟没有向他倾诉竟夕相思的衷肠,但他深信秀娟是爱他的,爱得真挚,爱得执着。走到篱笆门前,他的心突突地跳着,他步履濡迟,欲行又止……
篱笆里,一只大黄狗汪汪地叫着。曹铭在篱外踯躅,大黄狗扒在篱笆上,狂吠不息。
屋内灯光昏黯。秀娟刚剥完珍珠米,正在有气无力地推磨。上个月为料理父亲的后事,把米囤里的存粮吃空了。老人不声不响地在半夜三更突然自尽,死前连一句话也没留下。亏得有一口早就做好的棺材,把尸体装棺入殓,草草地在后山安埋。自己什么也不懂,得几个亲戚来帮忙,办完了丧事。她想,人生一世,死是多么轻而易举。她没有流什么眼泪,年纪轻轻,似乎就把人生看淡了。现在,现在就剩下她孤怜怜的一个人,她也常常考虑将来,思索过今后长远的生活旅程。她觉得没有什么,以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平平淡淡地过一生,纵然艰难,也并不可怕。
哦,充满幻想的年月,就象枯萎的花瓣,一片片在风中凋谢。五年前,仅仅在五年前,她生活在色彩斑烂的云霞中,自豪将与曹铭携手走向金顶山。而如今,绮丽的梦呵,全成蜃楼……那天,当曹铭突然在她面前出现,心头是多么骇遽惝况呵。她能说些什么呢?唉,人生的道路变幻莫测,人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她从不相信命,现在,自己似乎成为宿命论者了。
黄狗在外面不断吠叫,是谁来了呢?秀娟站起身来,推开木门,走出屋子。隔着布满爬山虎的竹篱,看不清篱外的人影。
“谁”?“秀娟,是我”!
多么熟悉而亲切的声音,是她长年思念,倾心相恋的阿铭呵!欣喜的、悲痛的热泪涌出了她的眼眶。她奔出去,失魂落魄地跑到他身旁,倒在他怀里。曹铭伸出两手,紧紧地搂着她,可怜的、受尽命运摧残的秀娟!她的热泪一颗颗流进曹铭的心坎。这辛酸的、甜密的泪水啊,斟满了爱的琼杯。在水晶般纯净的月色中,久久地靠在一起。什么话也不说,什么话也不想说,不能说。她依偎着他,就是依靠,就是安慰,就得到了力量,得到了一切。他们忘了自己,忘了过去和现在,也忘了周围的世界,他们俩在一起,就是全部欢乐,全部生活,全部宇宙。
谁知道过了多久呢,但愿时间的脚步停顿,万物凝滞,让他们永远浸沉在无止无竟的心灵的春天。……过了一阵,他们仿佛从梦中清醒,秀娟把他推开,曹铭乞求地说:
“娟,原谅我呵,不能来看你……”
秀娟擦着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多么痴心呵,一直在等你……但现在……忘了我吧,我,不配了。你对我这样,我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曹铭的心在绞痛。把她拉到自己胸前,脸颊紧紧地靠在她的秀发上:“阿娟,我爱你呵!永生永世我不会再爱别人……”
“傻孩子,我还有什么呢?只有一颗心,拿去吧,它早已给了你,永远,永远是你的……”
新月如眉,静静地柳河水永无止息地流着,流着……
九、
“我们老老小小都长胖啦,曹同志可比初来时瘦多了。”黄大嫂一面用筲箕撮谷,一面对正在摇风车的曹铭说。
“人家多辛苦,这几个月为我们贫雇中农的翻身可劳累呵。”黄天宝说着,在箩里抓一把米:“多好的米”。
黄老太太笑咪咪:“今年收成又好,打的粮食上了公粮还吃不完哩!就留在这里吧,给你找个好媳妇,安个家,我们这里好闺女有的是呢”!
大家乐了,欢快地笑着。曹铭笑笑说:“你们这里农民翻了身,全国还有很多地方封建老根没刨掉哩。我们走到哪里都是家。”
天才媳妇放下扫帚:“曹同志要回大城市,哪会愿意留在乡下,你歇歇,我来摇。”
曹铭继续摇着风车:“这里山青水秀,是个好地方嘛。大城市就看不到这样的山水。”
“你们想得简单,干部哪能由得自己v!上面叫干啥,叫到哪里就到哪里。样样要服从分配,哪象我们农民,不懂组织纪律性。”黄天宝一本正经地说。黄大嫂一听她男人口里的新词,扑哧一笑:
“嘿,才当上两天农会主席,倒学会打官腔啦。”
初冬天气,一出好太阳,还是暖洋洋的。打谷场上,说说笑笑,洋溢着一片欢快乐气氛。曹铭的心情也和贫雇农一样,摧毁了罪恶的封建制度,在古老的、贫困的农村,出现了崭新的社会面貌,感到由衷的喜悦,乡政权建立了,土改工作队即将撤离。黄天宝被选上了乡农会主席,曹铭要和他谈谈工作,顺便参加劳动。黄家从原来的破草房搬到了没收的地主房子,一共七间,屋前有宽敞干净的晒谷场,屋旁还有几株果树。离水井也很近,农民分到了果实,无不欢天喜地,心满意足。这才真正从心眼里实实在在地感到共产党的好处,对工作队的同志们也发生了深厚的感情。一听说要走,有依依不舍之情。
“咯,咯咯咯!二姑娘,帮我赶鸡”黄大嫂正要捉鸡,那只大母鸡直往路边跑,见秀娟走过,要她把鸡往回赶。
当曹铭同大家说话时,曾看到秀娟拿着镰刀和竹篓走过,似乎是去割猪草,现在她又手提竹篮,拿根棒槌慢慢地走着,大概是下河洗衣服。曹铭原先不在意,这下恍悟了,她一定是想找他,见这么多人在场,不敢走近。她也知道曹铭不便当着人走过去同她说话。她已被划为地主分子,更是顾虑多端。在划阶级时,曾有几个贫雇农积极分子和工作组的同志认为她早已年满十八,从四七年夏天就回农村,从没参加过劳动,过的是剥削生活,划为地主分子完全够条件。曹铭的意见
是她以前在外地读书,回到农村后并没直接参与剥削,后又在外教书不能划成地主,应划为地主子女。还有几户情况较为复杂,在工作组、在群众中都有分歧意见,阶级成分不易确定。曹铭身为组长,对党的政策是谙练的,但在涉及阶级路线的问题上,不能个人专断,遇到疑难只有向上级请示。
在队了部汇报工作时,曹铭提出了几个典型疑难户,请示梁政委。谈到方秀娟,曹铭说有两种不同的意见。梁金林点燃一支烟,往椅背上一靠,慢吞吞地说:
“方献斋是蓝田乡有名的大地主,工作队一到,就畏罪自杀,可见他对共产党是多么敌视,对土地改革是多么怀恨。老子这么反动,至于他女儿嘛……你的看法呢?”
“我觉得应把她划为地主……”曹铭还没把“子女”二字说出,梁政委紧接着说:
“对嘛,她没有参与剥削是不可能的。地主主要是从不劳动。小曹啊,搞土改,最怕是犯右的错误。右是立场观点问题,是最危险的。你在苏北战场上表现得很不错嘛。你出身好,根子正。不过多少还是个小知识分子。战场是革命意志的试金石,土改也是对每个革命战士立场观点的考验”
最后一句话在曹铭听来特别有分量。他没有什么可说的。梁政委在曹铭心目中,不仅是上级,也是党的化身。在运动中也象在战场上一样,上级的指示毋庸争辩,也不应怀疑。右是最危险的。是啊,这是该终身牢记的警句。方秀娟划为地主分子是百分之百肯定了
“嘘……嘘……”秀娟把鸡往回赶,黄大嫂捉住了鸡,秀娟就走了。
晒谷场上,大家仍在忙碌、说笑,曹铭心神不安起来。他想起已有一个多月没有同秀娟见面了。在运动的前几个阶段,还能抽出时间。自那次在篱边相见后,他们有时在河边的小林子,有时也曾在她屋子里,往往谈到深夜才分手。但从运动进入反霸斗争、征收没收阶段,尤其是分田分果实、建立乡政权,白天黑夜没有一点空。每天的大小会多,哪里能分身呵,曹铭心里想,今天她一定有什么话要说,无论如何得抽出一点时间。其实,即便她不来,曹铭在临走前也会去找她的。早年的爱情种子,被生活的旋风吹落在岩石缝中,湮没了多少个寒暑。而现在,它已在石缝中长成青苗
“这只鸡可真肥”黄大嫂已经把鸡杀了,正在木盆里拨毛,老太太对曹铭说:
“曹同志,今晚就在这里吃晚饭,不要到别家去吃派饭了。”
曹铭正对黄天宝交代几件工作,向老太太摇摇手:“别客气了,我还有好些事,不来了。”
“嗨,你这位同志,这只鸡是专为你杀的”
“这么大的母鸡,杀了多可惜”曹铭说。
黄大嫂把鸡剖开肚子:“你一走,就不会再来啰!杀只鸡待客,也是难得的v,要在从前,只好杀田鸡当荤腥……”
曹铭站起身来要走“好吧,我有空就来。”
“一定要来。”黄天宝又叮嘱:“喝杯米酒。”
河滩上,一群鸭子呷呷地欢叫着。曹铭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远远看见秀娟蹲在水边青石板上捣衣,有节奏的啪啪声在山谷回响。离秀娟一两丈远的地方,有一丛石菖蒲,曹铭在河边洗手,秀娟也就不再捣衣,慢慢地搓洗。曹铭一面捞着河里的浮萍和水草,勾着头问她:
“阿娟,你是有事找我吧?”
秀娟只管轻轻地在水里漂洗衣服:“晚上你在荷塘过去那棵柏树下等我。”
曹铭走上岸来,到秀娟身后时边走边说:“晚上我一定……”
“曹铭,快来!”远处小杨高声喊着,她和几个工作同志正在塘边。曹铭离开河岸,向苇塘走去
黄昏时分。稀稀疏疏的星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象淘气的孩子在一闪一闪地眨着眼,晚风轻拂,荷塘里只有残叶。曹铭在柏树下站了一会儿,他心头却似一头小鹿在扑腾。秀娟的身影在荷塘出现,轻步向柏树走来。
“娟,别生我的气呵,最近实在没有一点空。但在走以前我是一定要和你见一次面的”曹铭歉疚地说。
“就要走?”
“工作结束了,我们后天就回去了。”曹铭说完,没有听到秀娟再说什么。他捧起她的脸庞,只见她哭成个泪人儿
“好娟,我的心,别难过,我不会忘了你的。”
夜是这么宁静,只有柳河的流水声和秋虫的低吟似乎在窃窃私语。秀娟啜泣着说:
“以后……怕再也不能见面了。”
曹铭想以千言万语来安慰她,但这时刻,他感到语言是多么无力。他只能对她说:
“别这样想,娟,你是我一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恋人。相信我吧。”曹铭扶着她的双肩,她信赖地把脸靠在他的肩头默然有顷,曹铭问她:“你找我,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吧?”
秀娟仰起头,困惑的眼光停留在曹铭的脸上:“我……”
她低下头来。
“快说v,什么事?”
没有回答。曹铭感到讶异,央求着:“好秀娟,我急死了,快告诉我”
秀娟把头埋得更深,以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低声说:“我……已经有了。”
一片浑纯把曹铭淹没。大地似乎在沉陷。他感到两腿已不能支持自己的全身……他的声音打颤,断断续续地说:
“……啊!我……真该死!我,干了些什么v?……”我犯罪了,害了你了……这怎么得了!”
秀娟凝视着他,听着他的每句话,神情倒反而十分平静。
曹铭问她:“你,恨我吧?”
“不!”秀娟以坚定的语气说。这意外的回答并没使曹铭得到安慰。他不能想象面临的严重后果。脑子要炸裂,心头象被十万根针穿刺般痛楚。他感到自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颓然靠在树上:“怎么办哪……”
“我要留下”秀娟小声得几乎被人听不见。她用手指抚摸着曹铭的鬓角:“我懂。我明白你的处境。决不会说出是你。我知道,让人知道是你,会毁了你的……反正我,算不了什么。”
夜雾渐渐升起,天空的星星发出凄凉的光晕。曹铭一把捏住她的手:“娟,怎么行啊?这是多么深重的灾难……”
“是砒霜,我也要吞下去。为了你,什么苦我都愿意承受。什么委屈我都能忍。我不怕。”、秀娟的话使曹铭感到震惊和惶悚。他们拉着手。一阵山风吹来,寒意袭人。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秀娟向曹铭胸前靠紧:“真吓人,我在乡下,除了那一次,从来没有在深更半夜到外面来过。在你身边,我什么也不怕”
曹铭感动了:“娟,好心的人,今后你是多么难哪!”
他安慰她说:“你好好劳动,争取早日摘掉帽子。五年后我们也还年轻,不到三十岁。到那时,一切就都好了,我来接你。”
喜悦涌上秀娟的眉梢,她一往情深地说:“不管你对我怎样,我会等你,等你一生”这句话有千斤般的重量。
斗转参横,他们在深情眷恋中分手。曹铭沿着河边走回去,心里十分迷乱,似有什么压在他的肩头。啊,秀娟将为他背负苦难的十字架,他谴责自己。
长夜漫漫,曹铭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而行,蒙蒙迷雾向他迎面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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