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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曼曼其脩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
一、
黎明前的上海,表现出典型的新旧更遞、明暗交叉、美丑互见的时代品格。在歌舞升平的粉红色纱幕下,反内战、反饥饿运动犹如潮汛时的黄浦江水汹涌澎湃。北方的曙光愈耀眼,白色恐怖的阴云也就更逼人……
方秀娟正在姨妈家过她的十八岁生日。方桌上摆着一盒沙利文的奶油巧克力生日大蛋糕,茶几上的高脚玻璃盘子装着蜜枣、松子、糖莲心、陈皮梅之类。地板上丢满糖纸、水果皮和长生果、瓜子壳。姨妈买了几条大鲥鱼回来,对秀娟说:“阿娟哪,今晚你别回学校住了,就在姨妈家住。时势真乱啊!”
“怎么,姨妈?”秀娟正在削菠萝,歪着脑袋问。
“以后你也不要再去参加什么游行啦,听隔壁的阿凤说,刚才你们学校也在抓人……”
没有等姨妈说完,秀娟立刻放下手中的菠萝和水果刀,冲了出去。大家十分惊愕,她怎么啦?姨妈追上两步:“阿娟,你还到哪儿去?今天要给你过生日v!……这丫头疯了!”秀娟似乎没有听见,早已走出了大门。
立德中学幽静的校园,今天突然弥漫着阴森气氛。几个不明身份的人,闯进学校,到处搜查,连女生宿舍也不放过。抄走了地下学联的油印报和进步书刊,高三级的何大姐失踪,又抓走了两个男同学。方秀娟气喘吁吁赶到学校。许多男女同学满腔愤怒地站在校园里。高中部的历史教员钟教师上前问那几个暴徒:“先生,请问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哪个部分的?”臂上刺花的家伙反问着,伸手就给钟老师一巴掌,八百度的眼镜被打落在地,砸得粉碎。那家伙摸了摸敞开的杭纺短衫里挂在腰间的东西——大概是手枪吧,瞪着一对吊角眼问:“曹铭在哪里?”
方秀娟的心已经跳到喉管,几乎透不过气来。这时她听到有人回答,曹铭不住在学校,也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秀娟一面暗暗庆幸曹铭总算没有遭毒手,一面又更感到情况万分危急,曹铭已经被猎犬追逐了。秀娟来不及思索,只有一个意念:必须立刻去找曹铭!她匆匆地走出学校。
在电车上,方秀娟站在车门旁,斜睇着马路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也许是由于五月的天气,也许是由于心慌意乱,她白皙的前额上已沁出星星汗珠。电车开进外滩,江边一股南风吹来,吹拂着她的绉纱旗袍,似有羽化而登仙之感。突然一辆警车狂啸而过。“又要抓人”。她身旁的乘客这么说。那揪心的吼声,就象伸出无数可怕的獠牙,会随时把无辜吞噬。方秀娟抬头仰望车窗外,四面用铁索环绕的硕大石座赫然映入眼帘。当年耸峙在碧空中的自由神象,如今已飞向何方?啊,自由女神,你只能在神话的环境中翱翔,在上海滩上,岂非对现实的峻刻讽刺!
“又要抓人。”这句话在方秀娟听来,似乎是对她的暗示。她多么焦灼,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前面一站,她跳下了电车。踩着被太阳晒得有点软绵绵的柏油路,步履极为急遞。她下意识地掉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否有尾巴。不禁又暗笑自己神经过敏,她不是何大姐那样的重要人物,谁又会来捕猎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呢!但现在,她的脉搏跳动着时代的声音。在她一生中,还从没经历过这样紧迫的时刻。是的,她是在温室中度过了十八年恬逸的岁月。啊,如今她已从温室走进生活的大海。她感到自己正在亲身体验以前只是在小说中看到过的惊涛骇浪。她害怕吗?不!生活只有这样,心灵才富有。她美丽的嘴角,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无意中触及迎面走来的小伙子正在注视她的眼光,笑意立刻消失了,她羞赧地低下头,更放快了脚步。
曹铭的家不远,就在前面车行背后的一条弄堂。方秀娟去过几次。这个家,只有曹铭母子俩。曹铭父亲在敌伪时期的一家日本纱厂做工,被折磨而死。十多年来,曹妈妈每天提着一只篮子、带一张矮板凳到厂门口缝穷。工人的衣裤、袜子、床单破得七穿八洞,她总是补得严严实实,平平整整。一年四季,无论是三伏数九,凭一双手,一针一线挣下钱来糊口。日子极为艰难。曹铭刚满十岁,就向母亲说“我去做工吧。”曹妈妈不答应。她暗暗立下心愿,再苦也不能让孩子去做童工。她丈夫就是十三岁时就在码头上当苦力,一捆捆机棉、一包包钨砂、一桶桶柴油、一箱箱机件,把脊椎都压弯了。身边只有阿铭这个命根子,生活过得虽然清苦,但她咬着牙,攒下钱来,供孩子念完初中,又进高中。方秀娟对曹妈妈十分尊敬。她觉得,从曹妈妈身上,看到了中国妇女的美好品质。她由内地到上海读书,从初中起就和曹铭是同学。人的感情变化,难有颠扑不破的公式。两小无猜萌发的爱情更是如此。方秀娟喜欢曹铭,也就喜欢他的家,并不因四壁悬罄而认为寒伧,倒觉得这间简陋的屋子有一股暖流。啊,初恋的少女,总是把自己和恋人比作朱丽叶和罗蜜欧。他们善于以梦幻的彩笔描画感情的圣殿,心灵中充满春天的乐章……
弄堂里,孩子们在唱着“……一个人唱歌多寂寞,多寂寞;许多人唱歌多快活,多快活……”秀娟到曹铭家门口,门是锁着的。他怎么没有回家来吃饭呢?她站在屋檐下,从手提包里掏出小手绢擦擦鬓角的汗,迟疑了一会儿,转身向弄堂口走去。有两个白相人模样的家伙在弄堂口,一个蹲着抽烟,一个靠在水门汀柱子上,眼睛盯着弄堂外。方秀娟一楞,奇怪,刚才进来时怎么没有发现呢?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出去。天哪,达摩克利斯已经在身边。她只有赶快去找曹妈妈。刚拐弯走上马路,一眼见人行道上曹铭腋下挟着一个纸包匆匆走来。她没有喊他,走近身边才向他递了一个眼色。曹铭笑嘻嘻地望着她:“我刚从交大来,学联给我们许多资料……”方秀娟推他往回走,轻声说:“别回家,也不能去学校。”她没有理会曹铭的惊讶,牵着他的手,似乎怕他会跑掉似的,跨上一辆三轮车:“环城马路!”
中午的阳光分外刺眼。曹铭以疑问的眼色凝视着秀娟。她脸颊上泛起两片红晕,微风摩挲着她的必鬓发,露出羊脂般光艳柔嫩的颈项。“今天你怎么了?”曹铭问她。于是秀娟轻声地把学校上午发生的事情和弄堂口已被安下钉子告诉他:“你必须躲起来,至少最近不能露面。”曹铭双眉紧蹙了。他倒不是为自己的安全发愁,而是忧虑这么多事情要做,怎么能就此放手不管!
三轮车已进入八里桥路。方秀娟见他沉默不语,猜出了他的心思:“你先到我姨妈家住几天,看看风声再说。这些资料我给你带到学校。你妈妈那里,我会去的。”她侧过脸来,明亮的眼睛充满柔情:“你放心好了。”
“你姨妈家?”曹铭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住在那里算什么!不去。”
又有一辆警车驰过。“你看,黑云压城。你应该暂时避一避,”她又加重语气:“只是暂时!”长睫毛在阳光下一煸,使她的话增加了说服力。
二、
环城马路有一爿恒丰烟店,双开间单门面。店面有曲尺柜台,后面是作坊和住房。这是方秀娟的姨爹叶昌鹤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因为是老店,叶昌鹤又善于经营,生意不恶。夫妻俩当帐房,店里有五、六个师傅和伙计。以前是从关东进货,现在是到江北运烟叶,加工成水烟和旱烟絲。既做批发,又做另售生意。在老主顾的心目中,算得殷实商号。
曹铭在店后小楼上住了两天,真是度日如年。身在小楼,心却在学校。晚上打烊后,跟师傅、伙计聊聊天,很快就和他们交上了朋友。但毕竟不能这样长住下去。曹铭就象热锅上的蚂蚁……
早饭桌上,秀娟的姨妈袁葆茀正在看一封信。她近五十岁,头上还没有一根白发,长得很福态。小时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精明能干。在上海滩上经营这爿烟号,有她的一份心血。每天清早,在堂屋里吟上一阵般若波罗蜜多,从不间断。每逢初一、十五,不沾荤腥。她看完了信,对曹铭说:“这是阿娟的爸爸写来的信,要她回家呢,还汇来了钱。”她对曹铭投以探询的眼色,似乎自语地接着说:“学校也不正经上课,她爹不让她再读了。”曹铭感到意外,但从这些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意味着这里不是他的栖身之所。
早饭后,曹铭更是如坐针毡。是啊,住在这里算什么?刚要踏上扬帆前进的航船,难道能被一个浪头打得就此销声匿迹?不,决不再蜷伏在这难堪的蜗居,要出去,和同学们在一起;住在家里,在母亲身边。他没有向袁葆茀告辞,就往外走。在店门口,恰好秀娟来了。
“你要到哪儿去?”
“我想去交大找个人,回家去住……”曹铭没有说完,秀娟就推他进去。走到店后的小天井里,秀娟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人家找不到你,我看你是想自己送进虎口呵!材料我已交给了大舜,他要你暂时隐蔽,千万不能露面。不要去学校,也不要上街。过几天他会跟你联系……你v!”她调皮地用食指点了一下曹铭的鼻尖。
他们回到小楼上。曹铭告诉她:“你姨妈刚收到信,你爸爸要你回家呢?……我住在这里,真不是味儿。”
秀娟是能了解他的苦衷的:“这样吧,我本来没有打算回家,干脆你也暂时到我们那里去。乡下安全,你就可以自由自在了……”
“到你们家?”曹铭笑了:“那还不如让我去坐牢。”
秀娟脸红了。她对曹铭十分尖刻的回答并不感到气愤,她知道这是指她父亲。她后悔自己提出的主意是不现实的。唉,父亲这个老古板,一直坚决反对她同曹铭要好。去年暑假,当他打听到曹铭是一缝穷人家的儿子,破天荒第一次对她拍起桌子:“哼!真有出息,读了十几年书,找个缝穷人家的儿子!”秀娟气得流出眼泪。缝穷的儿子又怎样?人品的高低,难道是职业决定的吗?性格的好坏、心灵的美丑,怎能以财富来衡量!门当户对那一套,早已随满清皇朝的黄龙旗进了殡仪馆。父女俩吵了一场,好多天没有说话。
直到临开学前,秀娟准备行装时,她父亲换了一种语气,以十分沉重的心情说:“阿娟,你自小我对你就特别看重。你姐姐秀珍我只让她读完小学就在家做家务。你到大城市读初中、高中,一年要百把块洋钿啊!只希望你能出人头地,方家也有光彩。你要对得起死去的母亲,她对你娇惯,终身大事千万不能任性……”秀娟懂得,父亲能说的出人头地,不过是找一门好亲事,嫁到阔佬家。是的,她受宠爱,不但是因为从小聪明伶俐,更主要的是她长得比姐姐好看。培养她多读点书,市侩哲学而已。两代人没有共同语言,反正她不稀罕金砖砌成的瑶台,她选择了一条铺满鲜花的路。年轻一代对幸福的概念,在老一代的词典里几乎是找不到的。秀娟只好以缄默来回答。
“唉,皇帝打倒了几十年,想不到封建主义还这么根深蒂固!”秀娟想起顽固的父亲,不胜感慨地说。
“不然为什么叫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呢!所以,三座大山非彻底推倒不可。”
然而现在,就在上海,在自己的国土上,曹铭竟无立足之地了。不能在街道上走来走去,不能自由地呼吸……曹铭和秀娟,都陷入深深的懊恼中。曹铭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用食指在桌上划着。心中的矛盾就象燧石碰击发出的火花一样,曹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我到苏北解放区去。”他似乎在征求秀娟的意见,又似乎已下定也决心。
这句话使秀娟受到很大震动。解放区,象神话世界般迷人的地方!她震动,不是因为第一次听到这个诱人的字眼,而是她以前总觉得离它如此遥远。现在,她忽然感到很近,近在咫尺。多好啊!曹铭到了那边,就能自由地去飞翔,自由地歌唱。秀娟想起在红五月文艺晚会上,他们演出一个节目,她独唱《五月的鲜花》,曹铭吹笛子伴奏。她深深记得,当她唱到“再也忍不住这满腔的愤怒,我们期待着这一声怒吼……”不觉得潸然泪下。如今曹铭在她身边轻声说的这句话,就是一声怒吼啊!离开这个在痛苦中受煎熬的地狱,人们为追求一个共同的理想生活在一起、战斗在一起,是多么幸福!解放区,那是一个无限美好的天国,每个人能最大限度地享有人的尊严……但是,这次分手,不再是过去每次假期的短暂离别,而是他们俩从此将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何时才能见面,是否还能见面?她的方寸乱了……
“你以为全国解放还要经过漫长的岁月吗?你对形势的估计太悲观了。”在灯光下,曹铭乌黑的大眼睛闪烁着动人的光彩。他从和谈破裂后人民解放战争的形势,谈到全国各大城市的工人、学生运动;人心的向背、敌我力量的消长,谈到历史发展的必然。无比坚定的信心,不容怀疑的乐观,秀娟被征服了。她心头绽开了一朶春花,笑意驱散了眉间的愁云。她端详着曹铭一头蓬乱的黑发,上唇冒出的短了髭,更衬出他男性的俊美。曹铭只比她长一岁,她觉得曹铭在生活上还象一个孩子,傻乎乎的。而在思想上却远比她成熟。她早已发现,在他身上有一种力量,可以依靠,值得依赖。
“是呵,为了美好的理想,生命都可以牺牲,短暂的别离算什么!”秀娟动情地说:“人没有信念,怎样生活!”他们看到了光明。曹铭伸出手,把秀娟的葱尖般柔嫩的手指紧紧捏在掌心。这位美丽姑娘对他钟情,感到神秘又甜蜜。他从来没有构想过爱情,不料多情的厄洛斯会悄悄地叩开了他的心扉。
三、
袁宝茀今天收到姐夫的信上,有一件秘密未向秀娟和曹铭透露,她姐夫方献斋已给秀娟定好一门亲事,姑爷是城里开祥泰绸缎店的陆敬亭的少爷,城里多少阔人家的千金都没攀上这门亲,唯独看中了方家二姑娘,已经下了庚帖,阿娟算得有福气,男方见兵慌马乱的,提出早点完婚,这正合方献斋的心意,袁葆茀和秀娟的母亲袁葆彝是同胞姊妹,对秀娟很怜爱,她知道秀娟同曹铭要好,待曹铭也很不错,在她看来,这个小伙子倒是好,若论婚姻却是不配,她知道秀娟脾气犟,来时也就不便多发异议,在店堂里,她听到曹铭向店里的师傅打听去江北的路途,说要到江北去,袁葆茀问他到江北去做什么?到过江北没有?曹铭说是去找一个亲戚,他还从来没有到过江北,袁葆茀心里想,这就太好啦,一个去江北,一个回家成亲,真是命中注定,
“炳铨师傅是如皋人,店里正要让他到江北去办货,他可以带你过江到南通。不然,江南人到江北,口音不对,路又不熟,要吃亏。”袁葆茀给曹铭出了个好主意。
“真是太巧了,有人同路就方便得多。”曹铭很高兴。
打烊后照例要在后面的堂屋里坐一阵。袁葆茀拉一把藤椅,坐下和曹铭攀谈。她拿起白铜水烟筒,燃起纸捻咕噜噜地吸着水烟。她想阿娟的婚事不如让曹铭知道,也好早点死了这条心。曹铭一走,阿娟也就断了念头,省得牵丝绊藤。
观世音菩萨前香炉里点着三炷香,缕缕青烟散发着幽香。谈起方献斋不再让秀娟读书的事,袁葆茀说:“其实呢,姑娘家能识几个字,会写写信、算算帐也就行了。读多读少,到头来终归是嫁人。”
“秀娟不念完高中真可惜。明年她打算考清华呢!她的数理成绩,经常名列前茅,她有抱负,专攻物理,希望将来能成为居里夫人。”曹铭想说动袁葆茀,也许她能使秀娟的父亲改变主意。
袁葆茀点点头:“是v,秀娟已十八了,可以当夫人了。她爸爸算得思想开通,让她到上海来念到高中。不然,乡下姑娘家里再有钱也难找到称心如意的好婆家。”接着,她把信上的内容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曹铭瞠目结舌。他能说些什么呢?
“你人好,和阿娟做个朋友是可以的。你知道,两家的家庭是这样不同。年轻人总是想得很简单……你很懂事,我们也很喜欢你。以后从江北回来,还可以来走动。”袁葆茀说得雍雍穆穆,“炳铨这两天就要动身,明天阿娟来了,她爸爸信上说的,你就装作啥也不晓得。”
第二天上午,曹铭没有下楼。他躺在床上,思绪纷繁。房顶上的亮瓦射进一道强烈的光线,正好投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看到蓝空中飘浮的白云,象滚滚的浪涛,又象奔腾的战马……“为什么我要在这斗室里虚掷时光?”曹铭想。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过大江……
楼板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是秀娟。曹铭没有动。“哈!你装睡。”秀娟走近床边“起来!”她正要拉他,曹铭一骨碌坐了起来。垂头丧气,一句话不说。
“爸爸要我马上回家哩。”秀娟把电报在他面前一拍。曹铭眄视了一眼:“看你高兴得”这时秀娟才发现他阴郁的脸色,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怎么啦?……苏北不去了?”曹铭冷冷地说:””为什么不去?我去苏北,你回家,分道扬鏣,多好哇!”秀娟感到他话中有刺,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温柔地说:“我打算先送你走,再离开上海。电报上说父病。我想也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病,他……”曹铭打断了她:“胡扯!……我明白,你是席丰履厚,齐大非偶呵!”
室内的空气似乎突然把人窒息。曹铭为什么对她说出这样的话?秀娟十分气恼。当曹铭把她姨妈的话一说出,秀娟站起身来,快步冲下楼去。曹铭十分意外,莫非秀娟真的一无所知?她打算怎么办?她能经得起生活的风暴吗?一团团迷雾在心头弥漫萦绕。
过了一会儿,秀娟又站在他面前。脸上的泪水就象花瓣上流动的晶莹露珠。曹铭拉她坐下:“你打算怎么办啊?”秀娟似嗔似怒地盯住他:“你说该怎么办?”曹铭找不到话回答。秀娟接着说:“我不回去!跟你一道去苏北解放区。”
这个决定来得多么突然啊!曹铭有点迷茫:“真的?”秀娟把脸一扬:“你不相信我?”她两手在曹铭的肩臂上象擂鼓似的捶着。曹铭侧过身来,歉疚地说:“秀娟,我误解你了,原谅我吧!”秀娟依偎着他,手抚弄着他胸前的衣扣,喃喃地说:“我真气你,你太不了解我了。刚才你多欺侮人v,我的心早已给了你,怎么会去嫁人,阿铭,我是你的。即使你到天涯海角,我只爱你一个人,永远……阿铭,你呢?啊?”她仰起脸,撅起小巧的嘴。
在她长睫毛下的黑瞳人里,曹铭看到了自己的面影。他抚摸着她的黑缎般柔软光润的发:“还是让事实来证明岁月是最好的考验”秀娟信任地点点,更加贴紧他,垂下眼睑,深情地说:“活着不能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曹铭一手托起她的下巴,轻轻地在她颊上打了一下:“傻丫头,说这些干什么,生活还没开始,就说死”秀娟咯咯地笑了,她站起来梳理了一下头发,从手提包里取出两本书,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本是《我的大学》。
“我给你带来了两本小说,你看过吗?”
曹铭看看封面:“都看过了,你喜欢吗?”
秀娟点点头:“真好。昨天我一口气看完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让我感动极了”
“希望你不是冬妮亚”曹铭半开玩笑地说。秀娟把书举起:“你再说,我真要生气了”。
四、
这几天,曹铭和秀娟的心情都很激动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神奇的地方,他们将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比穆斯林到耶鲁撒冷朝圣还要虔敬。他们就在这样的心情中,匆忙地作动身的准备。秀娟更是辛苦一些,她要到学校收拾行李;到曹铭家安慰曹妈妈,说也许一年半载就能回来;把父亲汇来的钱给她她留下一半,帮她洗了半天衣服被子。
“阿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何大姐没有失踪,她在老西门一个工人家里隐蔽起来了。”
“你见到她了?”
“没有。大舜悄悄对我说的。他说支持你去苏北”
在整理行装时,秀娟就象一只小鸟,欢快地飞来飞去。她认为这一去是年长日久,什么都该带,一年四季的衣服啦,日常生活用品啦,被子,毯子,枕头啦,一大卷行李,一口皮箱外加一只网篮。
“这些行李是送回家还是存放在你姨妈家?”曹铭问
“傻瓜,这是带去苏北的v”
“你是要大搬家v”
“嗨,我们又不是去十天半月就回来。这几件行李已经是精兵简政了”
“到了解放区,要过部队生活,随时可能行军。你带这么多家当,总不能给你配马或是派辆独轮车吧?你怎么扛得动,小姐!”
秀娟打他一下:“早又不说,”她动手精简,改为一口藤箱,一只旅行袋。曹铭还嫌累赘,要她只带一套替换衣服,把藤箱简化成网线袋
袁葆茀并不知道秀娟要和曹铭同去江北。秀娟一直瞒着她,只是说送曹铭走了,就动身回家。袁葆茀很高兴,催炳铨早点走早点回来。司马昭之心十分明白,但愿秀娟和曹铭快点分开。、曹铭没有出过远门。秀娟也没乘过长江轮船,她对炳铨说:“炳铨师傅,后天我们和你一起走。你先去订购三张船票好不好?”她掏出钱包。
“用不着”炳铨说:“平时在轮船码头上买”
“那好”秀娟收起钱包,一回头见姨妈在作坊门口,还料天机泄漏,一时语塞,一朵红云从脸颊红到耳根。
袁葆茀听到这死心眼的姑娘要跟曹铭去江北,把她吓坏了,她想证实一下最新天方夜谭,要当面问问,这姑娘到底发了什么疯,她把秀娟喊到房里,拉着她的手,悄悄问:"阿娟,不要骗姨妈,你怎么也要到江北去呢?"
这一问,使秀娟一时语塞,心头卜卜直跳,她掩饰说:"我没有到过江北,想同炳铨师傅一道送送曹铭,到了南通就回来……"
袁葆茀不相信,摇摇头,她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你爸爸催你快点回去呢,到江北去做什么?江北苦得很哪,连白米饭都吃不到,是穷地方,哪里比得上江南,不信问你姨爹,你一天也过不惯,去了会后悔的。"
“姨妈,我没有吃过苦,一个人就应该吃点苦。我喜欢那地方,再苦也有意思。”秀娟神秘地说。袁葆茀知道外甥女的性子,不是几句话能叫她改变主意的,又不好直接阻拦。当天晚上,她和叶昌鹤背着秀娟商议了一下,随即写了一封快信给方献斋,告诉他这近在眉睫的可怕事件,要他火速直到上海。
快信寄出,袁葆茀暗暗盘算,方献斋三天左右能到达。这里,她不再催炳铨快动身了,倒希望晚几天走,等方献斋一到,秀娟就走不成了。当她看到秀娟一面和曹铭在忙着整理东西,一面还在唱着什么“作一次最后的斗争……”心里面十分不安。她说:“再过几天走嘛,何必这么急。你看,天气又不好,长江风大,不好过江呢!炳铨,你说是吧?”
炳铨是老实人,哪会猜出老板娘的心思。他说:“轮船过江,风大也没什么关系。”
在秀娟和曹铭准备动身的前夕,袁葆茀慌了。要是等方献斋赶到时,秀娟已经走了,怎么好向姐夫交代。她估计明天或后天他能到达,那么,只要能挽留住秀娟推迟一两天,就可扭转大局。怎样才能拖住呢?她六神无主。
今晚,秀娟发现她已经收拾好的网袋和旅行包不见了,到处没有找到。问了姨妈,她要秀娟过两天再走。
“怎么办呢?”秀娟和曹铭商量:“姨妈舍不得我马上走,把我的东西藏起来了。是不是就等两天。”
曹铭思索了一下:“等两天终归还是走。我看晚走不如早走。这几天忙着准备行装,众目睽睽,店里的人都知道我们要去苏北。夜长梦多,万一走漏了风声,问题就复杂了。”
晚饭时,秀娟说:“姨妈,我们明天一定动身,不管炳铨师傅走不走,不改期了。”她又笑着强调“网袋和旅行包不给我,我也不要了。什么也不带,空身走。”
袁葆茀急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放下碗筷,伤心地说:“阿娟,姨妈是疼你的。说走就走,我心里难过。我真舍不得你v,你就在姨妈家再多住一天,让我多看你两眼也好……”说着说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连晚饭也没有吃。
这一番动感情的话,差点把秀娟说动了。但是,这次出门,既不是旅游,也不是走亲戚,而是在生活的跑道上迈向新的里和碑v。袁葆茀的几步棋都没改变形势。
黄浦江上,海风吹起浪卷千层。江里停泊着难以数清的江轮、海轮和大大小小的帆船。曹铭、方秀娟随炳铨师傅一道来到十六铺大达码头。炳铨是常来常往,老马识途,不慌不忙地去买船票。
码头上人声嘈杂,秀娟遥望江天,沉缅于窎远的遐想……
“曹铭,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激动。这七八个小时怎么过v,上了船最好能睡一觉,睁开眼睛就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
“苏北是战争环境,生活条件肯定是艰苦的。”曹铭提醒她:“要吃珍珠米,山芋、小米、麦糊……”
“你老把我看得弱不禁风,”秀娟不服气地睨视他:“我什么都喜欢吃。”
即将到一个梦寐以求的光明天地,什么苦都是甜的。生命的历书將打开绚丽的一页,象一杯醇酒,她的心醉了……
炳铨买好船票走来。她说:“还有一小时上船休息一会。”他到上海已有二十多年,乡音未改。这个恒丰烟号资格最老的老师傅,五十多岁,平时从不多言多语。穿一件白土布短挂,青布裤子青布双襻鞋。以前一直穿白布袜,这几年才改穿洋袜。浓眉大眼,黑脸膛,厚嘴唇,剪个平头,一付憨厚的样子。体格很魅梧,干活时上身系着白布肚,围一条染满烟油的牛皮围裙,一双粗胳膊上的肌肉凸得老高,他刨的烟絲又细又匀。他单身在上海,妻小都在老家,逢年过节才回去两三天。他臂弯挎个青土布包袱,里面装的是几段带回家去的印花布。每月薪俸从不乱花一文,晚上偶然喝一盅黄酒。这时,他口衔一根四尺来长的烟杆,闷声不响地抽着旱烟。
铃声响了。炳铨敲掉烟灰,对秀娟说:“二小姐,剪票了上船吧。”他挎起布包,又抢着提曹铭手上的旅行袋,曹铭和秀娟跟在后面。当他们刚踏上跳板,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喊:“秀娟,秀娟,等一等……”秀娟回头望去,急急忙忙地从人丛中追来的是她的父亲。
“我父亲来了。”秀娟对曹铭说:“你们先上船,呶,把东西带去。我跟他说几句话就来。”她把手提包递给曹铭,转身走下跳板。
乘客络绎不绝地上船。曹铭站在甲板上,手扶阑干。他看到秀娟和她父亲在说着什么。她父亲微胖,头发已花白,一身香云纱衣,脚穿黑直贡呢圆口鞋,手上着一顶台湾草帽。码头上人来人往,江水拍击着船舷訇然作响。曹铭完全听不到父女俩在说些什么,只见他们起先很平静地谈话,渐渐地似乎越说越激动。
汽笛鸣响了,跳板上只有送客的亲友从船舱走下码头。秀娟转身要走,她父亲一把拉住她。父女之间似乎争吵起来。轮机隆隆地轰鸣着,水手要解缆抽跳板了,秀娟猛然从父亲手中挣脱,往跳板上跑。她父亲从后面紧紧拉住她的衣服,不管秀娟怎样竭力往前冲,急得流出眼泪,她父亲死命不放。秀娟正跨出一只脚,跳板已抽了。轮船离岸了。
昙天乱云风卷。秀娟瘫软地佇立江岸,泪流满面。她哽咽着向曹铭高喊:“我一定——来!”曹铭向她频频挥手。秀娟张望渐渐远去的江轮,久久地挥动手绢。她父亲站在她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曹铭,这是怀恨的眼光,也是幸灾乐祸的眼光
人影模糊了,曹铭仍站在阑干边。他暗暗抱怨不该这么快就抽跳板。就在这瞬间,把他们抛向两端,他凝视着在视线中渐渐缩小的码头和一幢幢建筑,他的心在低语:秀娟啊,后会有期!
浩浩江水似有情,那壮阔的波涛,正与曹铭激荡的心相呼应。江轮如巨龙奋起,向长江口博浪前进。曹铭感到这是驰向幸福彼岸的神舟。不,他又觉得自己不是在船上,而是跨上为祖国的黎明而飞奔的红色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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