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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解
人们都有自己的知心朋友。朝夕相处，推心置腹，似乎彼此十分了解。其实，即使是金坚兰香，又何尝能真正洞察全部的内心秘密？
我悟出这点道理，是由于阿明的死。
眼前又出现这样的景象：朔风发出撕心裂肺的薤露之声，阔叶林被剥蚀得裸露着身躯，枯瘦的枝桠伸向灰暗的天空，无可奈何地摇曳。雪已经住了。枫树下，灌木和蔓生植物上的积雪，宛如白帷幔。帷幔中一个低洼的坑穴，安静地躺卧着两个死者。树上的残叶和朵朵雪花飘落在他们的身上、脸上。女的穿一身蓝衫，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微侧，嘴角流露出蒙娜丽莎的微笑。男的仰卧，面对苍天，蒿目远望，神情安祥。左臂弯有一注射器，针头尚未从体内拨出。人们发现，阿特洛波斯是从静脉注射空气切断生命之线的。
这是顶峰的年代。当我认出男尸就是我的好友曹铭，不禁目瞪口呆……
女的是谁呢？没有人认识，甚至难以猜测。曹铭已届不惑之年，一直是无家无室，煢煢独处。我和他相识十几年，有棣之谊，从未听说过他的罗曼史。在机关，谁不说他的生活过得象清教徒！
曹铭没有结婚，是人们心头的一个谜。而如今却和一个女人死在一起，更是一个谜。啊，曹铭，生活中的一个强者，在“一抓就灵”的战火硝烟中，灵魂深处究竟爆发了一场怎样的革命，会悄然死于深山荒林之中，使我大惑不解。人呵，普天之下，无论尊卑贵贱，同样都是赤条条地来到世上，但却从不同的命运走向生命的终极。勇士死于执着的信念，懦夫死于生的倦怠。而曹铭之死，何以评说？
大哉乾元，纷纭万象，扑朔迷离，各种偶然，不时出现。按照哲学家的解释，偶然只有在诸必然的交叉点上才会出现。因此就有无巧不成书。直到几年以后，我终于在无意中找到了雪泥鸿爪，揭开迷底。有一天下午，我为查对一个数据找几份原始资料，打开多年来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资料室。这是什么样的资料室啊，不如说是垃圾堆倒确切一些。跨进门，耗子就在我脚背上进行三极跳远。造反深入到每个角落，资料早已抄翻了。书架、柜顶已成了大小耗子的演兵场，肆无忌惮地上窜下跳。两扇大玻璃窗，布满尘埃和蜘蛛网，室内光线就显得分外微弱。地板上更是狼藉，废旧报纸、书刊、纸片满地，还有破箩筐、木箱以及镜框、花瓶、破碎的维纳斯石膏象之类什物，堆得横七竖八，几乎难以插脚。这些破旧，是造反战士多次从牛鬼蛇神的黑窝里翻箱倒柜抄来的。此后忙于夺权，此起彼落，也就无人过问。不过，这些破四旧的战利品中精华部分，早已物易其主，各得其所，永远难以合浦珠还。塞进资料室的，尽是淘下的砂砾了。于是，这是成了耗子、蟑螂、蠹虫的极乐世界。
我躬身在霉臭扑鼻的纸堆中搜索一下午，除了满身灰尘，两手污垢，毫无所获。正当败兴欲出，无意中踢翻一只竹篓，在一叠贴过的破烂大字报下，有一捆东西吸引我的视线。打开一看，原来是二十本大小不一的日记和一百多封信。啊！这是曹铭什袭珍藏的遗物。我一时惊呆了，比发现一部宋版孤本典籍还要激动，我的手发抖……
这一发现，真是匪夷所思的偶然。而在那伐毛洗髓的年月，这包东西，居然没有散失，更是偶然中的偶然。我略略一翻，在日记的最后一页，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弱者啊，你的名字是人！”当时感到十分费解。我花了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把全部日记和书信读完，才窥见死者灵魂的深潭。掩卷三叹之余，擅加臆测，这句话也许是曹铭退出生活舞台的注解。姑妄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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