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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缘(第四十卷)

作者:庄之梦       收录时间:2004-09-16

 
    第四十卷 阻超凡佳人双护宝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话说董夫人打发人来叫如金过去商量, 麒麟听见说是道士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 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见有道士,只得走到外面. 见龚成将道士拦住,不放他进来. 麒麟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龚成听了松了手, 那道士便一瘸一拐的进去. 麒麟看见那道士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 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那道士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 麒麟听来又不象有道行的话,看他手拄铁拐,混身腌か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真如仙境'而来?"那道士道:"什么仙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麒麟来的.我且问你,那麒麟是从那里来的?" 麒麟一时对答不来.那道士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 麒麟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道士问起灵玉麒麟来,好象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灵玉麒麟还你罢."那道士笑道:"也该还我了."
    麒麟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如金贺燕等都到董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灵玉麒麟便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贺燕,撞了一个满怀,把贺燕唬了一跳,说道: "太太说,你陪着道士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 麒麟道: "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这麒麟还了他就是了."贺燕听说,即忙拉住麒麟道: "这断使不得的!那麒麟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 麒麟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麒麟何用!"摔脱贺燕,便要想走.贺燕急得赶着嚷道: "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 麒麟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贺燕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灵玉麒麟,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 麒麟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贺燕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贺燕两只手绕着麒麟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 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贺燕哭道:"快告诉太太去,麟三爷要把那灵玉麒麟去还道士呢! "丫头赶忙飞报董夫人.那麒麟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贺燕的手,幸亏贺燕忍痛不放. 玲珑在屋里听见麒麟要把灵玉麒麟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麒麟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麒麟.那麒麟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 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麒麟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 贺燕玲珑听到那里,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难分难解,董夫人如金急忙赶来, 见是这样形景,便哭着喝道:" 麒麟,你又疯了吗!" 麒麟见董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说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他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我说那道士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我生气进来拿这麒麟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麒麟干什么.他见得我们不希罕那麒麟,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董夫人道:“我打谅真要还他,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象什么.” 如金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那麒麟给他,那道士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 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董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 麒麟也不回答.只见如金走上来在麒麟手里拿了这灵玉麒麟,说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合太太给他钱就是了." 麒麟道:" 麒麟不还他也使得, 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 贺燕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如金明决,说:"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 贺燕只得放手. 麒麟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物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 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麒麟怎么样!" 贺燕心里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董夫人和如金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麒麟一撒手就走了. 贺燕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福顺等, "告诉外头照应着三爷,他有些疯了."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董夫人如金等进来坐下, 问起贺燕来由, 贺燕便将麒麟的话细细说了.董夫人如金甚是不放心, 又叫人出去吩咐众人伺候,听着道士说些什么.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董夫人道:"三爷真有些疯了.外头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他麒麟,他也没法,如今身子出来了,求着那道士带了他去."董夫人听了说道:"这还了得!那道士说什么来着?"小丫头回道: "道士说要麒麟不要人." 如金道:"不要银子了么?"小丫头道:"没听见说,后来道士和三爷两个人说着笑着,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董夫人道:"糊涂东西,听不出来, 学是自然学得来的."便叫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请了安.董夫人便问道:" 道士和三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那小厮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飘渺峰',什么`镜面石',又说什么`真如境',`斩断尘缘'这些话."董夫人听了也不懂. 如金听了,唬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 正要叫人出去拉麒麟进来,只见麒麟笑嘻嘻的进来说:"好了,好了." 如金仍是发怔.董夫人道:"你疯疯颠颠的说的是什么?" 麒麟道:"正经话又说我疯颠.那道士与我原是认得的, 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 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董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 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说:"果然道士走了.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麟三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 "董夫人道:"原来是个好道士,你们曾问住在那里?"门上道:"奴才也问来着, 他说我们三爷是知道的."董夫人问麒麟道:"他到底住在那里?" 麒麟笑道:"这个地方说远就远,说近就近." 如金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 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 麒麟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董夫人听到那里,不觉伤心起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三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我这样个日子过他做什么!"说着,大哭起来. 如金见董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 麒麟笑道:"我说了这一句顽话,太太又认起真来了."董夫人止住哭声道:"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么!"
    正闹着, 只见丫头来回话:"奎大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说请太太回去说话."董夫人又吃了一惊, 说道:"又有什么事? "只得过去。那吴奎见了董夫人,请了安。回说道:"刚才接了二叔的书信,说是病重的很,叫咱们家去人,若迟了恐怕不能见面了."董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 "吴奎道:"写的是感冒风寒起来的,如今成了痨病了.现在危急,专差一个人连日连夜赶来的, 说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故来回太太。我想,梅儿还小,又要赴考,必得儿子去才好.只是家里没人照管.强儿翔儿虽说糊涂,到底是个男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 "董夫人点点头道:“你办得很好。只是我如今心口疼又犯了,没精神理会家事了,况且麒麟又时常令我担心。”吴奎道:“太太身子要紧。有什么事交给二太太三太太也是一样,省得操劳过度,倒不好了。”董夫人点点头儿。吴奎道:“我去跟婶子们说一声去。”便出来先到倪夫人那里,又说了一番,“我母亲现病着,外面有强儿翔儿呢,内里就请婶子和二太太费心罢。侄儿家里倒没有什么事。虽是瑕儿没有照应,还亏银杏的心不很坏。妞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气比他娘还刚硬些,求婶子时常管教管教他。”说着眼圈儿一红, 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倪夫人道:"放着他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不然还有二太太呢."吴奎轻轻的说道:"婶子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婶子也知道我们老爷和太太只疼麒麟,不待见我的;况且太太今又犯了心痛旧疾,那有心情管别的事。二太太素来性情冷淡,不喜热闹,也不敢托他。没别的什么说的,总求婶子始终疼侄儿就是了."说着,就跪下来了.倪夫人也眼圈儿红了,说:"你快起来, 娘儿们说话儿,这是怎么说.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二老爷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 或者有个门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作主?"吴奎道: "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倪夫人道:"你要去,就写了禀帖给大老爷送个信, 说家下无人,你二叔不知怎样,快请大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结, 快快回来."吴奎答应了"是",正要走出去,复转回来回说道:"咱们家的家下人家里还够使唤, 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们老爷去了.园里一带屋子都空着,忒没照应,还得婶子叫人常查看查看.如今,舅太太和董二爷他们已搬到别处去了,不在这里了,剩咱们定府一家更冷清了."倪夫人听了叹道:"别说亲戚们,连咱们家还有人要出去呢。这几日,三丫头正吵着要出家呢。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还了得!"吴奎道:"婶子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说,三妹妹一向孤僻,他亲妈又早死了,三叔又在外头。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他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他,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倪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去就是了."吴奎便出来,又去见了韩夫人,禀明事委。韩夫人也只有胆惊落泪而已。不过说些“费心照料”的话。
    吴奎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交待清楚,写了书,收拾了行装,银杏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只有吴瑕惨伤的了不得,吴奎又欲托姚旺仁照应,吴瑕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强翔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却说不出来,只得送了他父亲,谨谨慎慎的随着银杏过日子.佳玲秀婷因慧兰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银杏意欲接了家中一个姑娘来,一则给吴瑕作伴,二则可以带量他.遍想无人,也只得罢了.
    且说吴翔吴强送了吴奎, 便进来见了董韩倪三夫人.他两个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辘会,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一日韩立岭姚旺仁来, 瞧见了吴翔吴强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 吴礼带了几个去,吴奎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全计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 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这一闹,把个定公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那吴强还想勾引麒麟, 吴翔拦住道:"麟三爷那个人没运气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 姑娘长的比仙女儿还好看.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说:"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三婶娘好上了.你没听见说,还有一个岳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这也罢了,各自的姻缘罢咧. 谁知他为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他打谅谁必是借谁的光儿呢." 吴强听了点点头,才把这个心歇了.
    他两个还不知道麒麟自会那道士以后,他是欲断尘缘.一则在董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与如金贺燕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头不知道,还要逗他, 麒麟那里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里.时常董夫人如金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着那个道士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茹萍闲讲.他们两个人讲得上了, 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里还管吴才吴梅等.那吴才为他父亲不在家, 韦姨娘已死,董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吴强一路.有相好的丫头好心规劝他,反被吴才辱骂.如今麒麟吴才他哥儿两个各有一种脾气, 闹得人人不理.独有吴梅跟着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吴修.因近来吴修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尤洁是素来沉静,除了请董韩倪三夫人的安, 会会如金,余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吴梅攻书.所以定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 谁也不肯做谁的主.吴才吴强等愈闹的不象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吴才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韩立岭姚旺仁都在吴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个陪酒的来唱着喝着劝酒. 吴强便说:"你们闹的太俗.我要行个令儿."众人道:"使得." 吴强道:"咱们`月'字流觞罢. 我先说起`月'字,数到那个便是那个喝酒,还要酒面酒底.须得依着令官,不依者罚三大杯."众人都依了.吴强喝了一杯令酒,便说:"飞羽觞而醉月."顺饮数到吴才. 吴强说:"酒面要个`桂'字."吴才便说道"`冷露无声湿桂花'.酒底呢?" 吴强道:"说个` 香'字."吴才道:"天香云外飘."韩立岭说道:"没趣,没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来!这不是取乐,竟是怄人了.咱们都蠲了,倒是ココ拳,输家喝输家唱,叫做` 苦中苦'.若是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趣."众人都道:"使得."于是乱コ起来. 姚旺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一个.众人道好,又コ起来了.是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个什么" 小姐小姐多丰彩".以后韩立岭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我唱不上来的,我说个笑话儿罢." 吴强道:"若说不笑仍要罚的." 韩立岭就喝了杯,便说道:"诸位听着: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日元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道:`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元帝道:`胡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土地禀道:`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元帝道: `你倒会看风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便来回禀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 以后老爷的背后亦改了墙就好了.'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没有,那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元帝老爷没法,叫众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垫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众神将都说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岂知过了几天, 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 '那土地道:`这墙砌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谅真是有墙,却原来是无墙(吴强)!'"众人听了大笑起来. 吴强也忍不住的笑,说道:"舅爷,你好!我没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 快拿杯来罚一大杯." 韩立岭喝了,已有醉意.
    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 韩立岭说他姐姐不好,姚旺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吴才听了,趁着酒兴也说慧兰不好, 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众人道:"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看兰姑娘仗着老太太这样的利害, 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 "吴翔想着慧兰待他不好,又想起吴瑕见他就哭,也信着嘴儿混说.还是吴强道:"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那两个陪酒的道:"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 "吴强道:"模样儿是好的很的.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那陪酒的说道:"可惜这样人生在府里这样人家, 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还发了财呢."众人道:"怎么样?"那陪酒的说:"现今有个外藩王爷,最是有情的,要选一个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 可不是好事儿吗?"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姚旺仁心里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
    只见外头走进全计两家的子弟来, 说:"爷们好乐呀!"众人站起来说道:"老大老三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们好等!"那两个人说道:"今早听见一个谣言,说是咱们家又闹出事来了,心里着急,赶到里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众人道:"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就来? "那两个说道:"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干系.你们知道是谁,就是黄傥甫老爷.我们今儿进去,看见带着锁子,说要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审问去呢.我们见他常在咱们家里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去打听." 吴翔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打听.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说. "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这位傥甫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 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 若是问出来了,只怕搁不住.若是没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是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好."众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现做知县还不好么. "全家的说道:"我哥哥虽是做了知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众人道:"手也长么?"全家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众人又道:"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两人道:"别的事没有,只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里审问. 还审出好些贼寇,也有藏在城里的,打听消息,抽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了."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了一案来没有?"两人道:"倒没有听见.恍惚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 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那贼寇正要跳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众人道:"义善庵的什么伴云不是叫人抢去, 不要就是他罢?" 吴才道:"必是他!"众人道:"你怎么知道?" 吴才道: "伴云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麒麟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众人道:“抢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吴翔道:“有点信儿。前日有个人说,他庵里的姑子做梦,说看见是伴云叫人杀了。”众人笑道:“梦话算不得.” 韩立岭道:"管他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今夜做个大输赢."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大赌起来.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嚷,说是三姑娘合三太太拌嘴,把头发都绞掉了,赶到董韩二夫人那里去磕了头, 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个地方,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那董夫人正病着,韩夫人又担心吴智在外的病情,都无心管,叫请强儿翔儿进去。吴翔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了,便合吴强商议道:"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 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若劝不住,只好由他们罢.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奎叔,便卸了我们的干系了."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董韩倪三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无奈茹萍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他诵经拜佛也可.倪夫人见他两个不肯作主,又怕茹萍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是:"这个不是索性我耽了罢. 说我做太太的容不下姨娘生的女儿,逼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 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又忒不象样儿。只好在近处找一个所在,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强哥儿写封书子给你三老爷奎大爷就是了." 吴强等答应了.不知董韩二夫人怎么个计较,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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