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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探析之六: 曹雪芹“论”创作

作者:展静  收录时间:2006-07-09

 
    提要:本文从《红楼梦》中提示出几十处曹雪芹有关“论”创作的言论,从而探析作者的创作背景、创作思想、创作手法、创作状态、创作资源、创作才华等,涉及到创作缘起、创作灵感、经历、素材、题材、传记、虚构、想像、真假、语言、结构、人物、叙述视角、自叙与他叙、写书与批书、读书人心理、流传等诸方面问题。
关键词:曹雪芹 创作 言论 状态

    曹雪芹创作了一部伟大的《红楼梦》,其艺术效果一枝独秀,旷世奇葩。如没有《红楼梦》的艺术效果,其它一切如思想、主题、文化、历史、百科全书等等,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无从谈起。《红楼梦》有了艺术魅力,其它一切则如众星捧月,跟着熠熠生辉。《红楼梦》的艺术魅力怎么回事,从写作创作这个角度作点探索不无意义。然而,曹雪芹并没留下谈创作的只言片语。但是,如果我们细读《红楼梦》,曹公在《红楼梦》中几十处谈到写作问题,说到创作之事,而且有自喻自况的味道,类似于创作谈——谈创作。
    本文按《红楼梦》行文顺序,提示出作者有关创作和类似创作方面的言语,并从写作角度略作评点、分析。有文章谈到的尽量不重复。曹雪芹有关创作方面的言论涉及面很广,几乎涉及到创作的方方面面(如提要所述),但不是系统全面,而是星星点点散布在全书。现加上序号,序号后之文为引用书中语言。

    1、凡例:
    则曰“中京”,是不欲着迹于方向也。此书不敢干涉朝庭。……盖实不敢以写儿女笔墨唐突朝庭之上也。
    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虽一时有涉于世态,然亦不得不叙者。

    这几句话,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作者“不打自招”。如果你没写“干涉朝庭”的话,你就不用写这些字;如果你写了“干涉朝庭”的话,你的解释是多余的;现在问题是你隐写了,又怕读书人看不出来,才写这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等于是说,不说则无,说则是有。此是“春秋”笔法也,书中“春秋”笔法多多。难怪以后的抄本把《凡例》删掉了,因为这些话太露骨了。

    2、《凡例》第五条(庚辰本第一回):
    此书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但书中所记何事,又因何撰是书哉?自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何堂堂之须眉,诚不若彼一干裙钗,实愧则有余,悔则无益之大无可奈何之日也。当此时,则欲将已往所赖,上赖天恩,下承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饮甘餍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已(以)致今日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集),以告普天下人,虽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闺阁中本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茅椽逢牖,瓦灶绳床,其风晨月夕,阶柳庭花,也未有伤我之襟怀笔墨者。何为不用“假雨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以悦人之耳目哉。故曰“风尘怀闺秀”,乃是第一回题纲正义也。开卷即云 “风尘怀闺秀”,则知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并非冤世骂时之书矣。虽一时有涉于世态,然不得不叙者,但非其本旨耳。阅者切记之。
    诗曰: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曹雪芹在这一段二次“自云”非常重要,从写作(创作)这个角度来讲,提供了几条重要信息。
    一、此书写的是自己所见所历所闻之事,创作想像是丰富发展所见所闻,出发点是以自己为视角。从书中看,“自叙”意味是否定不了的,曹家事、个人事是有的,这是一层底色。我以为,从创作角度讲,作者个人经历比家庭影响对创作的影响大得多。但对这些求之过深,无限索隐,实在是糟蹋《红楼梦》。曹雪芹是艺术家,不是政治家,也不是阴谋家,更不是制谜“大师”。
    二、此书写的是女儿、裙钗、闺友闺情,以她们和她们的事为主角主戏。
    三、此书是“真事隐”,也是“假语村”言,是以作者所见所历所闻为素材,虚构创作想像为一部家族小说。
    四、“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到以后是“编述一集”,从“记述”到了“编述”,从传记走向创作。
    五、此书是“十年血泪”之作。十年是时间长,“血泪”,是所写之事是“血泪”之事;二是作者饱含激情之作,是醮着“血泪”写的。“书未成,泪尽而逝”。
    从写作这个角度讲,曹雪芹写此书花费了一生的时间,耗尽了全身的血泪。此书来之不易,完全是“天时(文化背景)地利(家事个人事)人和(曹之才华)”之巧合,差一点就没有这样一部伟大的《红楼梦》。曹雪芹自云点出了写作缘起、写作目的、写作背景、写作手法、写作艰辛等,这些话基本符合实际情况。愚认为,应该认可作者自云。

    3、第一回:①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据我看来……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作者)答曰:“我师何太痴也!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不借此套者反倒新鲜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污秽臭,荼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说,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哄人之目反而失其真传者……。”
    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

    曹雪芹在以上一大段话里谈写作目的、手法等,我理解着重有二点:一是“取其事体情理,”反对“不近情理之说。”二是不“失其真传”,“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即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相结合问题。关于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曹雪芹在后文中多次谈到,笔者随文点评。
    《红楼梦》是一部“情理”之书,此书写得合情合理,入情入理,近情近理。“情”是“大旨谈情”之情,人情之情。鲁迅说《红楼梦》是人情小说,一语中的。“理”不能脱离“情”,所以叫“情理“。细看全书,全书以“情理”之事不可违而贯穿始终,贯通全书。此书不以思想、道德、典章、教义、书本为准绳,而以“情理”为指引,是以每个人的“情理”为线,每个人按每个人的“情理”行事,所以读来亲切感人,细腻逼真。书中例子遍地都是,以“贾政笞挞宝玉”一场最为精彩。
    只举一例。第三十回“龄官划蔷痴及局外”,然后到第三十六回,宝玉有意来寻找龄官,因龄官“最是唱得好”,要她唱“袅情丝”一套。龄官“原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到她身边坐下,龄官“忙抬身起来躲避,”并说“嗓子哑了,”不唱。宝玉“从来未经过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全书只有这一个女儿对宝玉这样“弃厌”,其他女儿都是宝玉的“情感”俘虏,或至少对宝玉有好感,没有“弃厌”之意。曹雪芹写出这一例,也在“情理”当中。试想,如果没这一例,宝玉就太“完美”了,也太单一了。有了这一例,宝玉(读书人)才知道,不是个个女儿都“服”宝玉,不会“弃厌”宝玉。这一笔也对刻画龄官之“痴”力度很大。龄官对贾蔷之情之痴如同眼睛一样,容不得半点“灰尘”。这一段是出色的“情理”之作,看后愈觉宝玉、龄官合情合理,《红》书入情入理。本人另有文章谈到“风月故事(笔墨)”和“风流故事(笔墨)”问题,此不赘。

    4、第一回:
    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我以为,以上四句暗含作者的创作思想历程。本人在拙文《宝琴之疑》有详析,此不赘。此书中有色空、宿命、梦幻、真假等观念,是曹公对世事的一些看法和领悟。通观全书,曹雪芹是矛盾之人,《红楼梦》是矛盾之书。曹公当然也有批判意识,反叛思想。曹雪芹为了表达他一些不便于言说或丰富复杂的思想,经常用一些模糊语言模棱两可语言、肯定之否定否定之肯定语言、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语言。正因为曹雪芹是丰富(矛盾)之人,才能写出丰富(矛盾)之书。可谓老师有一桶水才能给(教)学生一碗水。曹雪芹是大师级(仙级)人物,不是一二句话能概括的了的。《红楼梦》是曹雪芹艺术和思想的结晶,整部书就是整个曹雪芹。

    5、第一回:
    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幅对联曹公在第五回又重复一次,说明曹公很看重很得意这幅对联。从这种车轱辘话来理解,“真假有无”可以互相包含互相转换。
    如果从现实生活角度理解,现实生活中有真真假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假互换的事情。
    如果从写作这个角度理解,曹雪芹写作此书,里面也有真真假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假互换的事情。曹雪芹用高超的艺术技巧把素材创作成小说(虚构想象),由于手法神乎,使小说看上去也像是素材(身世家世)。
    “太虚幻境”,我以为从写作角度讲,曹雪芹是进入了“太虚幻境”——亦真亦幻、似梦似醒之境。只有进入此境,才能创作出好书。

    6、第二回:
    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道什么‘真’‘假’……。”

    这是曹雪芹的调侃之语。前面刚写了“真假”对联,这里接着借公人之口说“不知什么真假”。既是调侃世态,也是调侃自己,调侃本书——我写书之人也不知什么“真假”。这是一种超级幽默,高级智慧,足见雪芹大才大思,大肚大量,所以方能写好此书,对应楔子句“我之襟怀”。曹雪芹的襟怀(胸怀)是很宽广的,无所不知,吞云吐雾,挥洒自如,有点仙味——追求的是一种仙境——《红楼梦》的艺术境界。

    7、第二回:
  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这也是曹雪芹从家族、个人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大贵大难经历中领悟的“佛语”,自拟的“偈语”,其意为:曹雪芹年青时可能走错一步棋,没走举业做官之路,“无才可去补苍天”,因而发愤著书,写作《红楼梦》,补“情理”之天。曹雪芹在写作时就知道这是一部出世奇书,难免以后不会成为“人上人”。至少曹雪芹心中朦胧有此想法。这句“佛语”也适合曹公生前死后的经历。一二百年之后,曹雪芹因走错一步,果真成了“人上人”,自写的谶语应了验。这是一句带哲理的语言,也可多指。

    8、第二回:
    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此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者,不能知也。”
    雨村道:“……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秉也。……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也不能让,……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

    第一段,曹雪芹意要“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才能知人论事。写书的作者要是这样一个人,要多读书识事,还要有“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也就是要知道“情理”之事,要有悟性,有参透力,能看到事物的本质,才能知人论事。有了这些,才能写书。这似乎是曹雪芹在说自己,和第二段话是呼应的。
    贾雨村第二段话是讲“正邪二赋”之人。这里是讲宝玉,何尝曹雪芹又不是自喻。从这套理论看,曹雪芹就是“正邪二赋”之人。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书。贾雨村在“正邪二赋”之人里提到阮籍,敦诚也把曹雪芹比作阮步兵,曹雪芹自己号“梦阮”。“正邪二赋”之人都有“奇才”,如书中所提陶潜,嵇康,宋徽宗,米南宫,唐伯虎,卓文君等。

    9、第二回:
    冷子兴说宝玉:“……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宝玉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道:“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

    结合“楔子”中作者自云“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云云,这实在也是作者对“女儿”两个字的认识。全书实际上也是对“女儿”这两个字的解释和写照。如何对待“女儿”,曹雪芹有一个全新(独特)的认识,正是有了这个认识,才能写出《红楼梦》,并塑造出宝玉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情痴情种形象。写作思想支配写作实践,作者对女儿有美化意识,《红》书之美因女儿之美而彰显。

    10、第三回:
    黛玉一见(宝玉),便吃了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如此。”
    宝玉看罢(黛玉),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她。”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她,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的,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尝不可。”

    这二段话表面上是讲宝玉、黛玉在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曾经相识,此来“还泪”云云。但暗地里也包含有作者另一层意思,也即作者现在的创作心态,就是宝黛这两个艺术人物在作者曹雪芹脑中早已“烂熟于心”,就像是“旧相识”,看着“面善”,所以曹雪芹才能把宝黛及众姑娘丫环塑造的栩栩如生。以曹雪芹的十年创作和宝黛钗等朝夕相处,确实看着“面善”。或指,作者的“旧相识”重现书中,作者看着“面善”,如“远别重逢”。这是一种美极意境,至真状态。

    11、第五回: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先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甚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勤学故事),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道:“出去,出去。”

    这里,曹雪芹含蓄指出,光是“勤学(也要勤学)”,“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并不一定就能写出好文章,作家还要“通灵”(激发灵感,有灵性灵气之意),才能创作出好作品。曹雪芹就是一块“通灵宝玉”,几十年风风雨雨锻炼的“灵性已通”,所以《红楼梦》是一部充满灵性灵气的书(艺术品),还不只是“历史镜子”“文化拼盘”“百科全书”。《红楼梦》是靠艺术魅力称雄于世,风行天下。

    12、第五回: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②

    曹雪芹在第一回,第五回写到太虚幻境和警幻仙女、僧道二仙的事,是在“托仙”写事,打通人间仙界关系(僧道二仙人间仙界来去自由)。人间不好说的事到仙界来说,来补充。曹雪芹高明就高明在这里,把仙界写的跟真事一样,使人感到仙界也是人间。同样,把大观园写得也像仙界,但也可信。我理解,这都是细节真实情感真实的缘故。十二金钗判词和“红楼梦”十二支曲看起来荒诞不经,但看完全书(到八十回,尚未全完),十二钗按各人的“情理”行事,以后也会如此。所以判词和歌曲也是可信的,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曹雪芹深谙读书人的心理,牵引和暗合读书人的心理,赚得眼泪满钵满盆。实在这又都是“梦”“幻”之语,当然这有生活原料为本。这是一种复杂的创作现象,曹仙师运用自如,还美其名曰“真事隐”“假语存”。我等只有叹服。

    13、第五回:
    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天机泄漏。

    曹雪芹心中何尝不曾有此想法,从《红楼梦》来看,雪芹确是“天分高明,性情颖慧”之人,知道天机——艺术之道,有“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可以“通灵”。这些并不是神秘兮兮的东西,乃是一个人的创作天才,这也是“自经锻炼,灵性已通”的结果。

    14、第五回:
    “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能语达。

    这是写宝玉之“意淫”。但也可以从写作这个角度探讨曹雪芹创作《红楼梦》所追求的艺术效果,所追求的神境。会看《红楼梦》的都说《红楼梦》好看,但好在哪里,却难以说清楚,只可心会、神通,而不可口传、语达。
    说《红楼梦》主题、思想好,等你把主题、思想提炼出几句话来,又觉得这主题、思想一般,比起现在的先进思想来,就更显落后了。读书人看的不是主题、思想。
    说《红楼梦》语言好,怎么怎么好,这是不错的,但这些形容词照样可以形容别的书(形容现在的三等书形容词比这还好),只有读了《红楼梦》原文,才知《红》书语言好。嘴上笔下是说不清的。
    说《红楼梦》塑造人物成功,这也是不错的,但塑造人物成功的书多得很,在老百姓普通公众眼里口上,另三大名著《三国》、《水浒》、《西游记》塑造的主要人物,不比《红楼梦》的主要人物影响小。《红楼梦》在文人学士眼里口碑更好。
    《红楼梦》的艺术魅力实在是个谜,说不清才是她的艺术魅力,说得清就不成其为《红楼梦》了。
    但有一点,《红楼梦》经得看,可以反复看多遍, 随便翻到哪一页都可看下去。也不只是看情节,也不只是看人物(写次要人物也好看),似乎是看语言(也不尽然),不知看什么,只管看下去。越看越有味,越是层次高的人有灵性有悟性的人越爱看,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把你往里拉。浸淫其中,不得自拔。“意淫”者也。
    因前面说到宝玉的“意淫”,这里就说一下宝玉这个人。
    宝玉不是叛逆形象,是独特形象,我们对宝玉这个人很熟,却并不完全了解他。宝玉的独特性在哪里,至今还没有把宝玉说透,只是说到了宝玉的方方面面。说得最好的还是脂砚那十余个“说不得”。宝玉还可以用十几个“不”来概括,如:情不情、爱不爱,淫不淫、性不性,清不清、浊不浊,好不好、坏不坏,正不正、邪不邪,男不男、女不女,大不大、小不小,慧不慧、呆不呆,礼不礼、乖不乖等。古今中外几千年有几千个艺术形象,这些艺术形象都可以在前后(时间)左右(空间)找到影子(有的还不止一个影子),也可以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影子。惟独宝玉这个艺术形象在艺术世界里、在现实生活里都找不到影子。我们有时候说宝玉身上应该有作者的影子,这也只是猜想而已,宝玉的艺术真实性使人不得不作此猜想。宝玉的真假只有这一个,艺术世界里生活世界里只有这一个。但宝玉的真实性不容怀疑,使人感到世界上确有这么一个人(这使人又想到了曹雪芹)。谁能把宝玉说透?!宝玉这个人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产生于生活中,产生于曹雪芹的笔端。
    读者看《红楼梦》,觉得宝玉这个人很熟悉,似乎是读者的朋友,就在我们身边。但在现实生活里,这个人又不可能存在。这似乎是个悖论。宝玉在心理上和我们有某种关连、通感。男读者看了《红楼梦》,觉得做一回宝玉就好了,有裙钗围绕;女读者看了《红楼梦》,觉得能遇到宝玉这么个人就好了,此富贵公子非常关心体贴女儿,还擅于高级“调情”。还不仅仅是这一点,宝玉那种独特的痴情乖僻聪明呆气说不清的性格魅力(玉石合一)惹得众人都喜欢,包括男女老少——书中和书外的。曹雪芹创作宝玉这个人物形象(自觉或不自觉)暗合了读者某种心理场,和读者的心理频率合拍,和读者的心理琴弦共振。这是一种微妙的创作(艺术)现象,类似于一种音乐现象,人人爱听。这种事几百年才能碰到一回。曹雪芹碰到了。所以宝玉这个艺术形象在古今中外艺术形象里没有影子,在现实生活里也没有影子,只在大家的心里有,大家觉得这个人物很真实,在我们心里。宝玉的形象提升了整个作品的品位。如无宝玉,此书味道差矣。
    我以为曹雪芹在“楔子”中云“为闺阁昭传”,“本意原为记述闺友闺情”,心内未尝不是为宝作作传?“万红丛中一树绿”不是更惹人眼目?

    15、第五回:
  半窗幽梦同谁诉,千古柔情独我痴。③

    此副回未诗对是曹雪芹的创作状态,是一幅自画像。“半窗”犹“半醒”,很适合《红楼梦》中“亦真亦幻”“似梦似醒”的“真假”“有无”“虚幻”情调氛围。“半窗幽梦”如同白日梦,是一种绝妙的创作状态,巔峰体验——似傻如狂,是曹雪芹的自我心态披露。同谁诉——没人可诉。“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宝玉是“情痴情种”(第二回第五回),柔情万种,是“人情化”“人性化”的人物。雪芹何尝又不是?“大旨谈情”,自己不是“情痴情种”,没有“千古柔情”,如何谈情。“独我痴”对“作者痴”。此句也是作者自我写照。

    16、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按荣府一宅中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人;事虽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没有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哪一件事自哪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向与荣府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

    谈两点:一谈视角,二谈写作方向。
    这里明显是作者视角(告之读书人作者在此),作者自己说从哪里写起呢, 这也是全知全能视角( 叙述人无所不知无处不在)。此书还有石头视角(石头所见之人事),角色视角(主要人物都有视角),曹雪芹视角(作者曹雪芹写入增删者曹雪芹视角),神仙视角(十二钗判词和“红楼梦”曲以及僧道二仙——知道以后之事),作梦人视角(和角色视角不同,所梦之事和所见之事不同)。总之,《红楼梦》是全方位视角,多视角,视角转换自如,不露痕迹,适于表现各种事情和不表现一些事情。视角之多古今中外长篇小说罕见。凡例,楔子中的“作者自云”也算一个视角,介绍作书情况,丰富全书含意。
    写作方向。这一段话,曹公之意写这么个大家族(宁荣二府)要从外向里写方可。开局是写甄贾冷等人,从外围写起,人员也是从外向里进。细看全书,前面是众人都往荣宁二府来(趋势),后面是众人都从荣宁二府出去(死散)。前面是聚,后面是散。前面是喜,后面是悲。聚散也是一条主线。前面往荣宁二府来的有黛玉(贾雨村),宝钗(及一家),刘姥姥,秦钟,妙玉,湘云,十二官,宝琴,岫烟,李纹,李绮,尤二姐三姐等。《红》书后部(前部秦氏姐弟死去已露端倪,元春晋封贵妃离去也是散)死的死,散的散(不一一举例),“无可奈何花落去”,“花谢花飞飞满天”,“树倒猢狲散”(抄家),到最后几回,一哄而散,一烧而光,“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美丽的大观园,美丽的十二金钗,美好的宝玉,随风飘去,正应了前句“瞬息间又乐极生悲,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物归空。”至此完成了一个轮回。

    17、第七回:
    秦钟因说:“……再,读书一事,也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

    此段话,曹公一是说读书,二是说写书。读书就不必说了,单说一下写书。曹公“披阅十载,增删五次”,读写是在一起的。曹公意很明显,写书“也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有进益。”从脂批(含畸批)可看出,脂砚、畸笏是曹雪芹的知己,单脂批就有几千条,稍后略举一二条。众人皆知,脂畸参于了曹写书,提供素材、提供创作建议,并加批五六七八次之多,还是此书的最后抄录、整理、保存、流传者,功莫大焉。脂畸对《红楼梦》的“进益”应该是有的。
    脂是何人,畸是何人,实难说清。从脂批看,只知道是和曹雪芹很亲近的亲人、家人、亲戚、友人。脂砚和雪芹同辈,畸笏似大一辈。某些脂批有些女人气味(不承认不行),不知是故作“狡狯”之笔(男扮女),还是无意芳气泄露(女扮男)。
    我以为,看某些脂批也如看《红楼梦》一样,不可“呆看”。某些脂批含有别意,勿可失之交臂。试举二例。
    一、第一回: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脂批:能解者(作者解——写曹家事芹之事)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写书)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瘌头和尚何?怅怅!(“方有辛酸之泪”是指作者,和后面的“泪尽而逝”照应)
    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是人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来世也是一芹一脂余二人——证之今世一芹一脂余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二、第三回:宝玉摔玉。是夜,黛袭说起玉,袭人说拿玉给黛玉看,黛说:夜深,明日再看不迟。恐打扰宝玉睡觉,爱惜宝玉身体(大意)。
    脂批:他天生带来的美玉(身体),他自己不爱惜,遇知己替他爱惜,连我看书的人(看到雪芹为写书身体瘦弱),也着实心疼不了,不觉背人一哭,以谢作者(对不起)。
这段话如果从文意理解很难说通。宝玉摔玉,你批者“心疼”什么,还要背人一哭,以谢作者干什么?如果把“天生美玉”比着身体,一些事情就好理解了。曹雪芹苦熬写书,写坏身体(天生美玉),他自己不爱惜,遇知己(批者自诩)替他爱惜。为何背人一哭,因为对不起作者,催赶雪芹写书——但还要谢谢作者,为世人写了一部好书。

    18、第十七十八回:
    众人道:“极是。非胸中有大丘壑,焉想及此。”

    曹公在此点明自己写书如同造园一样,胸中有大丘壑,全局在胸。曹公“丘壑”如何,稍后分析。

    19、第十七十八回:
    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如何?方才众人编新,你(宝玉)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

    曹雪芹在此意为“编新”“述古”两种手法都可用,关键是何处“编新”,何时“述古”。曹公称赞宝玉有此眼光,与众不同。这何尝不是言自己——《红》书中“编新”“述古”恰到好处。如“大观园”就为“编新”,宁荣二府就为“述古”;“假”宝玉是“编新”,“真”宝玉为“述古”。

    20、第十七十八回:
    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悄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

    宝玉说“稻香村”是“人力穿凿扭捏而成”,反不及前面几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曹公意,写书也如造园,要“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难怪新红学开山鼻祖胡适说“《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 《红楼梦》到底是“自然主义”还是“现实主义”还是“魔幻现实主义”还是“现实、浪漫相结合”,总之,此书中的“自然之理,自然之气”是很充足的,使人感到真切自然,细腻感人。当然,整个“大观园”(《红楼梦》)是人巧夺天工建成的,是人的艺术创造,是创造和自然结合的美,可称“梦幻现实主义”。

    21、第十七十八回:
    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也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档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一群人,都与自己形象一样,却是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一发见门子多了。

    这是宝玉“怡红院”内住房格局。看到这个格局,就使我想起《红楼梦》章与章、回与回之间的小格局。大格局类似整部书即整个大观园。曹雪芹写书虽然是一章一章、一回一回线型写下去,但细读《红楼梦》,书中一章一回却是立体呈现在读书人眼前(胸中),前后左右皆可通。这里一人一事和左右的某人某事相通相联系,那里一人一事和前后的某人某事相通相联系,类似于前后左右都有门都相通的“迷宫”,也就是类似于宝玉房中的格局,一层层,一套套。书中只写这一面,却隔窗隔门可看到四面。整个“大观园”的人与事了然一胸矣。戚蓼生言“一声两歌,一手二牍”,也是此意。
    我以为曹雪芹写《红楼梦》也和造“大观园”一样,胸中有一大丘壑,全局在胸,运筹自如。前面分析了章与章,回与回是小格局,全书段与段,块与块之间是大格局,如怡红院、蘅芜苑、潇湘馆、缀锦楼、秋爽斋、蓼风轩、稻香村等几十处亭、院、楼、阁、景致,中间都有路有桥有水蜿蜒相通相连。从线型看,千里伏线、常山之蛇、海网浮标,点点断断。从整体看,牵一发动全身;打一水飘,涟漪不断;击一下,余音缭绕,三日不绝。整个园子相连相通,气韵贯通;互相照应,互相映衬;各有特色,各有景象。有如《红楼梦》的大格局,大格局内又套小格局,移步成景,转动成画。《红楼梦》是“大观园”结构。

    22、第二十三回:
    (茗烟)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脚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
    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
    宝玉道:“好妹妹(黛玉),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
    (黛玉)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

    我这里引这么几段话,并不是说曹雪芹如宝黛一样偷看这些书。而是说曹公借宝黛之口含蓄评价这些书是“珍宝”,“真真这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看完了,还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红》书中多处提到这些“杂书”“邪书”,书中人物多处引用。曹雪芹对此持赞赏态度,而当时的“正统”“传统”都反对这些“杂书”“邪书”。通部书中,曹雪芹反“正统”“传统”的现象到处可见,包括思想艺术两个方面。从艺术角度讲,《红》书得益于这些“杂书”“邪书”的地方很多,多有文章介绍,兹不赘。作者的奇才就表现在既能集众家之长,又能升华到一个新境界,横云断岭,后人只能高山仰止。看《红楼梦》也“余香满口”。

    23、第四十二回:
    宝钗道:“……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有几幅丘壑的,如何成得。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就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第三件: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

    这一段“画论”,多有文章论述,论道精僻。本人略谈三点:一,曹雪芹又在此点到作画(书)心中要有丘壑,当然是要有大丘壑,大气魄。二、作画(书)“要看纸(书)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曹公做的恰到好处。三、作画(书)“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特别令人折服的是曹雪芹在《红楼梦》(前八十回)写了几百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其中有几十个鲜活而立的人物,密度非常大(有时一回一章一个场面就写了二三十个人物),但使人看了并不觉得密。作者写的游刃有余,读者看的轻松过瘾。有的人物就点一两笔就活了,立于纸上,有点铁成金之功,这也如女娲用泥巴造人,造一个活一个。这也是《红》书的艺术魅力之一。举一例: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有名有姓、开口说话、有表情动作的就有51人,人物密度相当大,超过了正常范围,非一般人能为,只有曹雪芹的神笔才能施展调动得开。令人折服又不得其解。

    24、第四十五回:
    凤姐笑道:“……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的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作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
    第四十九回:
    凤姐儿说道:“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凤姐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说一句粗话……就是‘一夜北风紧’。”

    以上两段本来不是曹雪芹谈写作,但和写作有关,也是一件写作趣事,姑写于此,以供谈资。一、结社也需要钱,需要赞助,需要赞助商。二、赞助商用公款赞助了,就有作诗作文权。别人都是“拈阄为序”,凤姐不参于拈阄,只管“我说一句在上头”,即使这位赞助商(凤姐)是个俗人,不会作诗作文,但赞助商作的诗文你也得排“头条”(“一夜北风紧”是头条)。
此段证明古今一理。当然,今胜于古。

    25、第四十八回:
    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主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洁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熟透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庚、鲍等人的一看。……”

    曹雪芹借黛玉谈诗也是谈书。前面宝钗“画论”是谈结构和人物,这里黛玉“诗论”是谈立意和读书。曹公之意作诗写书要讲究立意。我理解这个立意不光只是主旨主题思想之类,也包括语言、结构、人物等的创新立意。《红楼》主旨和前人不同,语言、结构、人物、悲剧意识也和前人不同,甚至后人都无法模仿。特别是作者的悲剧意识,是在“喜剧”(表面风光)中完成的,书中人并不知其悲,犹难能可贵(并不是悲喜剧),这在世界艺术之林也是独树一帜。一葩独绝,一枝独艳。第二,曹公说作诗要有那么多人作底子,作书何曾不是如此。从《红》书中可以看出,曹公写一部《红楼梦》,至少有几千本书作底子。不但要有几千本书作底子,还需有“百炼成钢”的绝技。几千本书在肚炉里燃烧而练成钢,这才是一种真功夫。会读书的人不少,会作书的人稀少。脂砚读书也不少,可是补几首诗也补不来。看来还得用“天才学”来解释曹雪芹作书之独特现象。

    26、第四十八回:
    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

    这段话何尝不是曹雪芹自谈作诗作书的体会,也是指写《红楼梦》追求的诗意境界。我看《红楼梦》就觉得“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另外,香菱这里又提到“情理”,再证之曹公写此书是很注重“情理”的。书中仙界、大观园、宝玉及十二钗,看去“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27、第四十八回:
    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她(香菱)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之公。”
    (香菱梦中作诗喊出来),宝钗唤醒了她,问她:“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
    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作不出来,忽于梦中得了八句。

    我总觉得这是曹雪芹在说自己。曹雪芹当然是“地灵人杰”,是老天赋于他如此性情才华。这在曹雪芹少年时就自我感觉到(书中宝玉少年时形象有其影子)。但在曹家败落后,曹雪芹十三岁到二十几岁有一段时间,是落魄倒运阶段,曹雪芹曾怀疑自己是个“俗人”(社会环境会把人逼俗)。后来,曹雪芹在某种因素刺激下,“忽想起当日所有之女子……”“灵性已通”,决心“为闺阁昭传”,开始创作《红楼梦》。创作《红楼梦》的初始阶段不会那么顺当,需要“披阅十载,增删五次”,这也如香菱初始学诗一样。后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忽于梦中得了八句”。这也是曹雪芹的自我披露。根据书中提示“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半窗幽梦同谁诉”,曹雪芹也“苦志写书,精血诚聚,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曹雪芹当然梦中不止得了八句,“太虚幻境”那一段就有梦的影子。“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曹雪芹确实在梦中“通了仙”,就是进入了“太虚幻境”,一种白日梦(宝玉也是白日梦),一种似傻如狂的创作颠峰状态。此书中“梦”“幻”字眼不少,应和这个白日梦有关。
    分析至此,我更认为,曹雪芹写香菱苦志学诗,意在透露自己作书时的艰难与奇特——《红楼梦》核心情节得于梦中—    —《红楼梦》是“通仙”之作。
    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终成《红楼梦》。“可见天地至公”。

    28、第七十回:
    黛玉作了“桃花行”。此诗写得悲凄伤感,宝玉看了,感叹流泪。宝琴说是她作的此诗,宝玉道:“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

    在这里,惹人眼目的是“曾经离丧,作此哀音”八字。我们知道,曹雪芹一生曾经历很多离丧,如抄家,离了繁华富贵公子生活,离了群钗姑娘及闺友闺情;以后北归京城,落魄流浪,四处迁徙;后又离开京城,离开亲人朋友,到乡下“黄叶村”著书;再以后,妻子离丧(新妇)了,几岁儿子也离丧了。曹雪芹是“饱经离丧”,故“作此哀音”。《红楼梦》也是一部“哀音”之书。细看《红楼》,情节发展也是一步甚一步“离丧”,一声比一声“哀音”。最后的“离丧”“哀音”必定使人“惨不忍睹”,也不知曹公如何颤笔描写最后的“离丧”,如何声嘶力竭最后的“哀音”。不看也罢。

    29、第七十六回:
    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是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凹晶。……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因玩目而设此处。……”

    曹雪芹善于制造“近水赏月”的艺术效果,使读书人身临其境,感同身受。“盖园子”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凹凸、上下、明暗、高矮、山水”等因素。曹雪芹写此书比较喜欢(考虑到了)用对比对应对照衬托手法,这一点是从古典诗词来的,很多影像物像都是成双成对,如:仙界人间、宁荣二府、园内园外、甄假宝玉、钗黛、卿凤、探迎、妙惜、袭晴、政赦、珍琏、蓉蔷、贾母刘姥、邢王夫人、尤氏姐妹、巧姐板儿、甄士隐贾雨村;还有丫环小厮、仆人、清客、诸公、闲人、尤伶等也是成双对应的;大观园内的各种景致也多是对比映衬的。另外,宝玉有大小宝玉、清浊宝玉,不知是作者有意写成“一人二身”(人格分裂),还是“合二为一”(二源合成)。再有凤姐、贾政、贾珍、贾琏、王夫人等人身上也有善恶人格二象,这增加了人物的丰富性。另外,有些事也有对比对应关系,如:二次元宵节(二浓一淡),二次中秋节(二浓一淡)、宝玉二次生日、二次赏月、二次葬礼、二宴大观园(贾母)、二设毒局、(凤姐)、二次奸情(贾琏)、二次太虚幻境、宝玉二娶(?)、宝钗二嫁(?)、黛玉二离宝玉(一假一真)等。还有贾政大观园试才宝玉和贾政笞挞宝玉可对看。
    曹雪芹在书中写的诗词曲赋也有对应关系,如:
顽石偈对题《石头记》,
好了歌对护官符,
大观园题诗(喜)对众人填柳絮词(悲),
西江月二首对嘲顽石诗,
十二金钗判词对“红楼梦”十二支曲,
众人咏雪(热闹)对黛湘联句(凄凉),
海棠诗对菊花诗,
四时即事诗(无忧)对秋风秋雨夕(有虑),
春灯雅迷(虚指)对十首七绝(实指),
行酒令对占花名,
五美吟对十独吟,
葬花词对桃花行,
姽婳词(歌)对芙蓉诔(悼)。
    还有真假有无,正邪二赋,阴阳二气,僧道合一,荒唐辛酸,色空转换,经历梦幻,身前身后,警幻兼美,痴情意淫,石头通灵等“怪”现象。
    最后,最著名的对应关系是木石前盟对金玉良缘。
此样写法,繁复回环,生姿增色。

    30、第七十八回:
他(宝玉)自谓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出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无甚趣味。……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也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的。

    这是曹雪芹写作上对待古人的态度。曹雪芹历史知识、书本知识丰富,学古人,但不泥古人,前不怕,后不怕(不怕后人说三道四),自创一体,打破了千人一面千部一腔板式,而且自信什么人“也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的。”

    31、第七十八回: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神化了。”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一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

    第一段实为雪芹借此喻作者写《红楼梦》“用字用句皆神化了”,或者说,作者曹雪芹追求这种艺术效果。事实上,《红楼梦》用字用句确实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第二段诸公说宝玉作“姽婳词”,“画”出了“姽婳将军”的形神,疑当日宝玉也“在座”。这里曹雪芹是说文学创作包括创作《红楼梦》要有非凡的想像描绘技艺,使读书人感到作者“当日也在场”,刻画人物惟妙惟肖,甚至可闻“口舌香”,在书的未尾段,曹雪芹坦露心迹,《红楼梦》的想像创作艺术效果是主要的,如宝玉作“姽婳词”,活“画”出当日人物景象。

    至此,已简略分析了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有关创作写作④方面的言论,可窥见,曹雪芹对文学创作很有一套自己的独特见解(这也是在实践中的经验体会),不同于以往,并能化用到《红楼梦》创作当中去(增删五次,边总结边提高)。《红楼梦》的艺术魅力经久不衰,重要原因之一,是曹雪芹发明创造运用了自己独特的写作艺术。从某种意义上说,曹雪芹的写作艺术造就了《红楼梦》。(全文完)


注释:
①所引《红楼梦》据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十七十八未分回,属庚辰本系统)。
②此回目据程乙本。
③此回后诗对据千山试魁手抄《红楼梦诗词选》。
④创作是从想像这个角度讲,写作是从技艺这个角度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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