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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播迁
曹雪芹家在南方的家产情况,据曹頫向康熙皇帝报告,是“江南含山县田二百余亩,芜湖县田一百余亩,扬州旧房一所。”而据继任江宁织造隋赫德的查抄报告,则是“其房屋并家人住房十三处,共计四百八十三间;地八处,共十九顷零六十七亩;家人大小男女共一百十四口。余则桌椅床杌旧衣零星等件及当票百余张外,并无别项,……外有所欠曹頫银连本利共计三万二千余两”(注:以上两文件皆不言曹家于织造署园外另有园墅。随园一说,除袁枚自作《随园记》叙明系隋赫德始建园、筑墙、种树……外,同时洪亮吉《卷施阁诗》卷八访袁枚于随园诗自注亦云:“园本隋织造所构,因仍其名。”又稍晚麟庆《鸿雪因缘图记》“随园访胜”云:“璞山乃东指一塔曰,此即小仓山,其麓有园,本隋尚衣创建,因姓命名,乾隆间袁子才太史辟而新之。”至舒坤(爱新觉罗氏,字梦亭,1772—1845)批《随园诗话》,又云“随园之先,故属吴姓。”则无论隋姓吴姓,固与曹姓无涉。曹寅集中亦无一字及此园,尤可证。(舒坤又云:“余十二岁随家母到随园三次,饭后见其太夫人,并其妾四人,皆不美,同声报怨:此处不好,四面无墙,闹鬼,闹贼,人家又远,买食物皆不方便,鸱鸮豺狼,彻夜叫唤,不能安睡云云。亦可笑也!”(《说元室述闻》中所引,文字较此特详,尤为生动。)此与袁枚《随园诗话》自叙“随园地旷,多树木,夜中鸟啼甚异,家人多怖之。”正合,足见其荒野之状。按最初将随园与曹家强作牵合者为乾隆时富察明义,而可注意者为明义后来和韵袁枚《八十寿言》第七首自注已云:“新出《红楼梦》一书,或指随园故址。”是则明义本人至此已表示存疑。复次,据弁山樵子《红楼梦发微》《上卷目次》《随园诗话之改窜》末有括弧按语云,袁枚“大观园者即吾家之随园也”十一字,翻刻本及石印本均无之,乃袁枚后人袁翔甫删去,其理由则以彼十一字为“吾祖谰言,故删之。”是彼后人自亦以此说为纯出妄撰。(此一资料承张玄浩先生见示,附记志谢。)我在旧版《红楼梦新证》419页说“则随园或亦可能本属曹家所有”,实误。)。这些房地人口,都“荷蒙皇上浩荡天恩,特加赏赉”,给了隋赫德了。至于北京方面的财产,据曹頫报告,是“惟京中住房二所,外城鲜鱼口空房一所;通州典地六百亩;张家湾当铺一所,本银七千两。”而隋赫德则说:“曹頫家属,蒙恩谕少留房屋,以资养赡;今其家属不久回京,奴才应将在京房屋人口,酌量拨给。”故此他家在京的房子和奴仆,并未完全抄没,还颇有一些残余旧业,幸而得存。但详细情形,那就无法得知了。
曹家在北京的最早的一处房屋,据曹寅的诗句的自注,是在内城(那时八旗人都住内城,外城只是汉民的住处)东南角的贡院邻近。这所住宅,舍南有修柯浓荫,门外有老槐参天;因为地点是靠近城角以内,所以抬头望得见参差的城郭,宅门并且是“面寒城”而开的;宅内有小园,名曰芷园,园里有花木清阴、长渠细溜、白石苍苔,又有西堂(注:这是北京的西堂。后来曹寅到南方另有西堂。两者同名异地(此种例甚多,如乾隆帝之“抑斋”,即随地而用此一名)。)、鹊玉轩、春帆斋、悬香阁,有桂树,有棠杜,有马缨,有垂柳……。这所宅园,当是曹世选随多尔衮入关进京以后的第一个住所,这一带本来多有明代园子,旗人们来了,就都分配占居了(注:最初多尔衮为曹家旗主,其府在今南池子、南河沿之间的玛哈噶喇庙地址;多铎的豫王府(后改建为协和医院者是其遗址),亦在内城东南隅。曹家入京住城内东南角,或与此有关。)。
稍后的曹家住所,似乎在西城又增添了一处。这也是有些线索可寻的。原来康熙幼年因“避痘”的缘故,不是在宫内长大的,而是随保母人等住在紫禁城西华门外以北、西筒子河西岸、后为福佑寺的那个府邸里。康熙所赖以抚育成长的保母就是曹玺之妻、曹寅之母——后来康熙南巡时曾称为“吾家老人”、生前已封为“一品夫人”的那位孙氏夫人(注:皇帝乳保不止一个,但曹玺妻孙氏当是保母中之重要者。按康熙乳保见于记载的,除噶礼之母以外,尚有瓜尔佳氏(见抄本《八旗掌故》,张玄浩先生惠示)。(奕赓《寄楮备谈》则云康熙乳媪为谢氏,雍正乳媪为瓜尔佳氏。奕赓盖误将二者互倒。))。而同时从西华门往西,直到西安门以内,这皇城西部一带地方又正是当时内务府的各部门的所在地,内务府人员当差和居住的处所就密集在这里(注:可看高士奇《金鳌退食笔记》、朱一新《京师坊巷志稿》,记载甚详。)。从以上两方面讲,曹家人若仍从城内极东南角远远地跑到这“西苑”地带来,是不可想象的,因此他家势必在这里有住处才行。再从曹寅的另一首诗的自注来看:“小园(按即自称自己家的小园)近上果园,去岁乞十五株(按指从皇帝的果园乞得十五株李树)植西窗下……。”那“上果园”,我想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指景山(当时多种果木,有“百果园”(注:百果园之名,见《列朝诗集》马汝骥西苑诗序,而《明宫史》又有“北果园”,疑或—音之语讹。至于“御果园”,则在城外,不一其处,与本题无涉。)之称),一是指中海的蕉园,中多有果树。这两个可能的地方实际相去并不甚远,属于一个地带,即由景山到往西一些。曹寅诗、词集中又很有些描写这一带景物如光明殿、云机庙(今名巧机营)、蚕池……等等的篇什。再加上《楝亭诗钞》中明白写出他的家园是在“西苑”“掖垣”“左藏”(内库,指内务府广储司,在西华门内)以旁不远的地方,下值回家要出西华门。合起来看,他们家曾在这一地带有过住宅,十分明显。
然而,到曹雪芹时代,经过抄家籍没、种种变故之后,是否在上述地方还有住处,那就很难说了。——相反,倒是有许多传说,说明他住在另外的地点。
例如,有的传说曹雪芹曾住过什刹后海南岸、大翔凤胡同北口的“水屋子”地方,并说这就是他的“悼红轩”所在。有的传说他曾住过外城广渠门内往北、东便门内往南的卧佛寺,艺术家齐白石还曾到此寻访遗迹,绘了一幅画,并题以诗句,说:“风枝露叶向疏栏,梦断红楼月半残;举火称奇居冷巷,寺门萧瑟短檠寒。”有的传说他曾住过西城旧刑部街,有的说他在郊西开过小酒店……。
上面第一个传说,和当地居民父老世代口传“东府、西府”就是曹雪芹所写的“荣宁二府”的蓝图这一说法倒可以合看,所谓东府、西府,是土著“老北京”称呼西苑北海以北、什刹前海以西、后海以南的清代和珅府(在前为何人府第不详,在后为庆王、恭王府)与东邻蒙古罗王府(注:即指阿拉善王府,参看刘蕙孙《名园忆旧》(《文汇报》1962年6月2日)。罗王府是俗称,最后又叫塔王府,参看中国人民大学《文学论集》第一辑内拙著《芳园筑向帝城西》。)的名字,大翔凤胡同,就在它的后身不远,出了胡同就是后海,“水屋子”的古井正在此处。第二个传说,据张次溪先生见告,很有些位老先生都如此讲,这或者是由于广渠门在清代是正白旗汉军人所该辖守的地方,寺内旧有跨院,颇具亭石花木,是个幽胜的地方,曹雪芹如因有同旗(虽然他并不是汉军)亲友在这一带住,又爱寺院的雅静,故而辗转牵引、觅居此处,也许不无这种可能(注:唯一可疑,是在乾隆时代内外城满汉分居很严,曹雪芹似不应到外城去住。这种禁令是晚到道光年代才逐渐废弛的。周绍良兄谓卧佛寺或可能与西郊的或西城的卧佛寺有关,容系传闻有歧。唯《春游琐谈》第一集《曹雪芹故居与脂砚斋砚》条则又云:“友人陶北溟云:……曹落魄后曾住千佛寺云。……千佛寺在外四广安门内枣林街七号。”此实与传为卧佛寺者为同出一源之歧说。卧佛寺在外城广渠门内,与千佛寺之在广安门内,成为一东一西之对立。则必有其一为误记误传。西城的卧佛寺即鹫峰寺,其街东与旧刑部街相连,而由此往南走不远即到敦家的太平湖侧槐园。)。第三个传说,大约和曹雪芹曾在右翼宗学担任职务有关,右翼宗学本在西城石虎胡同(注:参看第十五节。),而旧刑部街距离很近(二者分处于西单北大街以东、以西两面),他为了方便,在此寓居,或由宗学分配或代觅宿处,也都有可能(注:一说旧刑部街是雪芹岳家所居,雪芹贫后曾依岳家为活。此由徐恭时先生见示其《曹雪芹年谱简编》(手稿)而得知,附志谢忱。)。
这些传说,当然一时无法确定其可靠性究竟怎样,但无论如何,它们却反映出一个现象:曹雪芹在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以后,有一个时期先是流落于城内外各处,为了生活,不安厥居,屡经播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有一位老人传说:曹雪芹在极穷困时曾住过某王府的马厩(注:这个某王府,我疑心仍然是指和珅府址的那处前身某府,因为现在正在什刹海(前海)西岸(西半已填平成为体育场)的那处房宅(有后来乐家所立的房基界石),老居民还知道早先曾是“和珅府”的马厩的地点。曹雪芹在此府的前边、后身,都寄居过。)。这现象,是大略符合曹雪芹当时的生活条件情况的。
这段时期的播迁流浪,从曹雪芹的生活变化来看,是窘困艰苦的,可是对他的思想发展来说,却是一种极为重要的阅历。他们这种“奴才家世”的几世几代,经历尽了种种的辛酸屈辱,饱谙了满洲统治集团的种种丑态内幕,眼见了无数的可笑可骂、可歌可泣的事故,本来已是牢骚满腹、感慨无穷的,但是只有到曹雪芹这一代和这一时期,才有机会真正和统治集团圈外的世界接触,这样就使他视野阔大,头脑清新,把狭隘的牢骚感慨逐渐转变成为对整个社会的不满和愤怒。他的叛逆性格和思想在这一生活阶段所获得的发展和成长,对他的《红楼梦》的创作是无比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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